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手指在玉扣上又捻了一下,突兀地插了一句。
“譬如岭南那笔糊涂账,若非陛下亲见竹叶轩货物流转的清晰脉络,又怎会一眼看出其中关节?”
“如今那案子,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说完,目光又飘向了门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与他并无干系。
柳叶心头微动。
知道他们所说的,并不是岭南冯家。
而是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所主持的船队!
李世民在竹叶轩摸爬滚打一通,竟打算跟这最后两个不愿跟朝廷为伴的世家大族,为敌了?
这倒真是意料之外。
他面上不显,淡淡的说道:“吏治清明,总是百姓之福。”
房玄龄和魏征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长孙无忌这看似无心插柳的助攻颇为满意。
魏征清了清嗓子,正欲再深入几分,将话题引向他们真正的来意。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拖沓却沉稳的脚步声。
“驸马爷,李相到访!”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柳叶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儒衫老者,正扶着门框微微喘气,正是那位以编修史书闻名,挂着宰相头衔却几乎从不理朝政的吉祥物,李大师!
李大师扶着门框站稳,目光在厅内六位同僚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主位的柳叶脸上,脸上堆起一个温和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哎呀呀,老夫来得不巧?还是说……来得正是时候?”
“远远瞧见几位同僚的车驾都往这边凑,想着莫非是宰相们议事。”
“琢磨着于情于理,这等场合,老夫这个挂名的老朽,也该来凑个热闹!”
“房相,怎地也不遣人知会一声?”
他笑呵呵地看向房玄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火气。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房玄龄脸上的温厚笑容有那么一刹那的僵硬,虽然立刻恢复如常。
但那份尴尬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歉意。
“是房某疏忽了!”
“今日只是与玄成兄等几位,念及驸马回京,私下来叙话,杂事闲谈,怎敢搅扰李相清修?”
“竟忘了遣人相请,实在是玄龄思虑不周,李相莫怪!”
李大师摆摆手,依旧笑着。
“无妨无妨,清修修得久了,也怕骨头锈了。”
“这不,听说你们都在,我自己就厚着脸皮凑过来了。”
他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倒是要多谢长孙大人,还惦记着老夫这个闲人,派人知会了一声。”
“不然,老夫可就要错过这难得的宰相齐聚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长孙无忌身上。
长孙无忌脸上没什么表情,迎着李大师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李相言重了。”
“既知是同僚齐聚,于情于理,都该告知一声,仅此而已。”
柳叶冷眼旁观,清晰地捕捉到了魏征眼中一闪而逝的厉色。
那眼神并非针对李大师,而是直指长孙无忌!
房玄龄则垂下了眼睑,专注地看着手中茶盏里袅袅升起的水汽,仿佛那里蕴含着无穷的玄机。
柳叶心里嗤笑一声。
长孙无忌这一手玩得漂亮。
表面上是顾全同僚情面,知会了李大师这个闲散宰相,实则是精准地往房玄龄和魏征精心准备的棋盘上,丢下了一颗意料之外的棋子。
李大师的吉祥物身份是表象,他背后代表的清流声望和史笔如刀的分量,才是关键。
长孙无忌把他拉进来,既是对房魏二人撇开他的小小反击,更是将水彻底搅浑。
“李相快请上座。”
柳叶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打破了这瞬间的僵持,亲自示意仆役添座奉茶。
李大师乐呵呵地谢过,在柳叶下首的位置坐下,位置正好介于沉默的虞世南和萧瑀之间。
先前的叙话节奏被彻底打乱。
魏征端起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终究还是重新拾起了刚才的话题。
只是语气比先前更加郑重,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强调。
“方才说到陛下的进益,确是可喜。”
“然而,大厦之固,非独梁栋。”
“陛下日理万机,更需股肱良臣于四方辅弼。此乃社稷长远之基,马虎不得。”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李大师。
“我辈老朽,精力日衰,致仕归田,不过是早晚之事。”
“不过这大唐的江山,总要交到可靠的人手上。”
“当此之际,为朝廷遴选、铺排下一代的砥柱中流,分所当为,更是当务之急!”
这话已近乎图穷匕见,将实质目的摆在了桌面上。
虞世南、萧瑀、高士廉三人虽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都透出凝重,显然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且与房魏二人立场一致。
李大师捧着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低垂,似乎专注于杯中沉浮的茶叶。
但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长孙无忌则干脆避开了魏征的目光,视线再次投向窗外。
只是他捻着玉扣的手指,频率更快了些。
柳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明白了房玄龄和魏征的意思,并非简单的个人意愿。
而是代表了虞、萧、高这几位即将退场的老臣共同的心照不宣。
他们心中已然圈定了一个未来宰相班子的名单雏形。
今日前来,其实就是为了一种名义上的‘托孤’!
他们老了,必须要为未来的大唐,留下一个可用的宰相班底。
而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个名单里,长孙无忌或许是作为旧人,被勉强留下。
但绝对不包括李大师!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素色名刺封套,并未打开,只是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的几案上。
“我等虽老眼昏花,但于国事不敢不尽心。”
“数月以来,反复斟酌,也拟就了一份……可供陛下参详的荐贤名录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