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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1章 火候差一分则败,泥性差一厘则毁
    他没有提宰相,只用荐贤二字,但其中含义,厅内无人不晓。

    “其中多为年富力强、历练有成、品性端方之臣。”

    “此非定论,唯期能为陛下日后择贤,略作参详之资。”

    他的目光坦然地看向柳叶。

    “驸马俯瞰全局,更兼识人之明,这份名录,还望驸马……闲暇时能拨冗一观”

    柳叶的目光落在那薄薄的封套上,没有立刻去接。

    这份名单,是此刻厅内除长孙无忌和李大师外,五位老臣联合背书的未来期许。

    他们需要的不是他柳叶的修改意见,而是隐形的支持力量。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庭外石榴花瓣,被微风拂落的细微声响,阳光斜斜照进来,将几位老臣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砖地上,像一幅凝固的群像。

    李大师低头啜饮着茶水,杯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长孙无忌望着窗外,侧影显得有些模糊。

    柳叶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微响。

    李大师终于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脸上又浮现出笑容,目光却越过了房玄龄和魏征,直接落在那份放在几案上的素色封套上。

    “房相为国举贤,殚精竭虑,实乃我辈楷模。”

    李大师的声音不疾不徐。

    “只是……老夫闲散惯了,不通实务,倒是想起个不相干的事情来。”

    他微微侧身,像是要更专注地对柳叶说话。

    “驸马,听闻你精通百工,尤善烧瓷。”

    “老夫前些日子得了一匣前朝越窑的残片,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真真是绝品。”

    “可惜,碎得不成样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玄龄和魏征略显紧绷的脸,又回到柳叶身上。

    “老夫就在想啊,这等绝艺,为何偏偏就断了传承?是那窑火候的把控失了准头?还是做胚的匠人心思走了岔道?”

    “亦或是……后人只知一味仿其形,却忘了琢磨其神髓,其根本的窑变之理?”

    “烧一窑新瓷容易,可要烧出那等千年不褪色的神韵,怕是难了。”

    “驸马,依你看,若想再烧出那般品相的瓷器,得花多少年功夫?”

    房玄龄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

    魏征的眉心蹙起一道深刻的竖纹,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李大师。

    虞世南、萧瑀、高士廉三人虽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都透出深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长孙无忌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李大师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柳叶迎着李大师温和却洞彻的目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李相问得好。”

    柳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了些。

    “那等绝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火候差一分则败,泥性差一厘则毁。”

    “后人仿其形,烧一窑亮眼的新瓷或许不难,难的是烧出那等历经千年风雨火劫而不改其色的神髓。”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房玄龄面前那份薄薄的封套,语气带着点玩味。

    “至于要多少年,这可就难说了。”

    “快则十年磨一剑,慢嘛……怕是要等窑火自己熬出那份通透来,急不得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外庭院里,一只隐在石榴浓荫里的夏蝉,仿佛被这微妙的寂静所惊动,猛地扯开嗓子,发出一阵突兀而尖利的嘶鸣!

    ...

    日头渐渐爬高,长公主府前厅里,那杯中的茶汤续了又凉,凉了又续。

    七位大唐的宰相或坐或饮,或望或思,看似一团和气,内里却似一锅温水,底下暗火慢炖,始终无法沸腾成共识。

    柳叶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点着。

    房玄龄和魏征,加上那三位沉默的老臣,他们是一条心。

    急着要在自己这把老骨头彻底散架前,把接力棒交到他们认可的人手里。

    让未来的朝堂,按照他们构想的蓝图运转。

    李大师这位史官宰相,看似闲云野鹤,实则自有风骨和坚持,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一言堂倾向的无声抗议。

    至于长孙无忌……

    柳叶瞥了一眼那位目光依旧飘向石榴花的国舅爷,心里哼了一声。

    这位的心思,恐怕比这满院子的石榴籽还要密实难猜。

    他既不甘心被排除在外,又或许,在掂量着站哪边更有利?

    “诸位宰相拳拳为国之心,柳某深感钦佩。”

    “这荐贤名录,分量极重,关乎社稷未来,柳某一介商贾,虽蒙陛下与诸位看重,却也深知此事非我一人可擅议,更非今日一时一刻能定论。”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温,正好入口。

    “陛下如今在竹叶轩体察实务,心系民情,诸公所荐贤才,想必陛下心中也自有考量。”

    “柳某以为,此事终究还需陛下圣心独断,辅以诸公廷议共举,方为妥当。”

    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我...还是专心打理我那几间铺子,为陛下充盈国库,为大唐通联四海,这才是我的本分。”

    “朝堂选贤,柳某只盼最终结果,能吏贤臣辈出,不负诸公今日苦心,不负陛下厚望,不负黎民期盼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老臣们的用心,又明确把自己摘了出来。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随即化为理解。

    他明白柳叶的难处和立场,今日能让他们登门,能听他们说这么多,已是情分。

    魏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却被房玄龄一个眼神止住。

    李大师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长孙无忌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柳叶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驸马深明大义,所言甚是。”

    房玄龄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

    “是我等心急了,此事确实应从长计议,待陛下回宫,再行廷议不迟。”

    他缓缓起身,其余几位老臣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场表面和气的拜访,终究没能达成核心目的,便在日头偏西时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