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位宰相的车驾,柳叶转身回府,只觉得前厅里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算是真正散去。
他信步走到庭院中那几株新栽的柿子树苗旁,指尖拂过嫩绿的叶片。
他静静地站着,思绪却没有停止。
刚才那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会面,在他脑中反复上演。
柳叶心中泛起一丝感叹。
他原本熟知的历史里,像房玄龄、魏征这样的名相,似乎还应该在朝堂上活跃更久。
然而,竹叶轩这头巨兽的出现,像是一剂猛药,强行推着大唐这驾马车狂奔,海量的财富涌入,前所未有的海贸规模,庞大的工坊体系,复杂的物流网络……
这一切带来的,不仅是经济的腾飞,更是对朝廷治理能力的极限挑战。
房玄龄他们作为核心的操盘手,工作量恐怕是翻了几番都不止。
他们急着交班,不是贪恋权位,而是真的怕自己倒下了,这艘刚刚驶入深蓝的大船会偏离航向,或者被风浪打翻。
“皇帝换皇帝,要平稳,这宰相换宰相……也得有个过程啊。”
柳叶低声自语,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脆嫩的柿叶。
权力交接,自古就是最敏感也最危险的时刻。
房玄龄显然看透了这一点,也看透了自己的大限。
他要在自己威望尚存时,亲手把接力棒交到他认为可靠的人手中。
确保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他身后还能高效运转下去,沿着他们这代人开辟的道路继续前进。
这不仅仅是抱负,更像是一种托付。
柳叶的目光变得深邃。
帮,还是不帮?
如何帮?
帮房玄龄他们一把,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一来,这是份大人情。
房玄龄、魏征这些人,即便退下去,其门生故旧,潜在的影响力仍在朝野盘根错节。
留下这份香火情,竹叶轩未来的路会顺畅许多,许多潜在的麻烦或许能消弭于无形。
二来,也是更重要的,竹叶轩早已不是简单的商号。
几乎每一个关键领域,都与朝廷深度绑定。
朝廷的稳定,就是竹叶轩稳定发展的基石。
一旦朝堂陷入新旧交替的混乱,或者权力真空引发派系倾轧,竹叶轩可能遭受冲击。
他柳叶可以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但无法忽视整个生态的动荡。
“树欲静而风不止。”
柳叶轻轻摇头。
他本想做个纯粹的商人,可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想独善其身已是奢望。
朝廷的稳定,就是最大的营商环境。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有了倾向。
帮,是要帮的,但不能贸然下场。
得想个法子,既能遂了老臣们的心愿,确保权力平稳过渡,又不会把自己彻底卷进朝堂这个更深的漩涡。
午膳后,柳叶没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府邸深处一处清幽的跨院。
这里住着一位真正的“老宝贝”。
李渊...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格外雅致。
几丛翠竹掩映,一架葡萄藤爬满了半边凉棚,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几把藤椅。
李渊正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的蒲扇。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茶,两碟清淡的点心。
岁月似乎洗去了他所有的锋芒,只留下一种看透世情的平和。
“老爷子,没扰了您清梦吧?”
柳叶笑着走过去,自己拖了把藤椅坐下。
李渊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坐直了些。
“宰相们都走了?没打起来?”
“您老这耳朵够灵的。”
柳叶乐了,拿起茶壶给李渊和自己都续了杯茶。
“没打起来,就是坐了许久,说了些车轱辘话,各说各的。”
“哼,宰相扎堆,准没好事。”
李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能让这帮老狐狸联袂登门,又让你小子跑我这来讨主意,事儿不小吧?”
姜还是老的辣。
柳叶也不绕弯子,把宰相们的来意,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老爷子,您说,这事儿我该怎么处?”
“房相他们想把下一任宰相的人选定下来,托我做个见证。”
李渊慢条斯理地啜着茶,直到柳叶说完,才放下茶杯。
“你记住老夫一句话,在这朝堂上,皇帝和宰相,天生就是对头。”
“宰相是干什么的?就是皇帝的对头!”
“是专门给皇帝挑刺,给皇帝设规矩,分皇帝权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让柳叶心头一震。
李渊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一丝嘲弄。
“宰相们凑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安排下一任班底,说到底,就是想攥紧手里的权柄。”
“弄个他们合意的班子继续分皇帝的权,甚至想替皇帝做主。”
“你还不了解皇帝?那是个能安分的主儿?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能甘心一直被宰相们管着?”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柳叶。
“他现在在竹叶轩玩得正欢,没空理会这些。”
“等他玩腻了,或者觉得宰相们碍事了,你看吧,他头一件事就是要把宰相手里的权,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这是皇帝的本性!谁也改不了!”
柳叶默然。
皇帝需要宰相治理天下,但皇帝又最忌讳相权过大。
“所以!”
“你现在这个位置,奇货可居啊小子。”
“宰相们想拉拢你,让你帮着定下他们的人选。”
“皇帝呢?等他腾出手来,肯定也要拉拢你,让你帮他收权,打破宰相们的小圈子。”
“皇帝去竹叶轩的闹剧,本就因此而起!”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
“那您的意思是……两边都不沾?”柳叶试探着问。
“不是不沾,是不能下场!”
李渊纠正道,语气加重。
“你就像那个秤砣,分量够重,位置又正好在中间。”
“皇帝要用你,宰相也不敢轻易得罪你。”
“你一旦下场站了队,不管站哪边,你这秤砣就偏了,分量就轻了,用处就小了,麻烦也就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点狡猾的笑意。
“你小子聪明,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朝政你没兴趣,也玩不转那套弯弯绕。”
“你能给的无非就是钱嘛!可钱这东西,给谁,什么时候给,给多少,这才是学问。”
“记住我的话,始终跟皇帝站在一条战线上!”
李渊再次强调,语气无比郑重。
“但站在一起,不代表你要赤膊上阵去替他冲锋陷阵斗宰相!”
“你本人,绝不表态支持某一方的人选,绝不参与他们内部的倾轧!”
“你要做的事,就是通过竹叶轩,让钱流到该流的地方。”
柳叶静静地听着,李渊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将他之前隐隐约约的顾虑梳理得清清楚楚。
那些关于站队的纠结瞬间消散了大半。
是啊,他的根基是竹叶轩,是商业帝国,是财富和技术的流动。
朝堂的权柄更迭,如同天上的风云变幻,他只需确保自己的根基稳固,确保自己能提供不可替代的价值,就立于不败之地。
参与具体的权力分配?
那才是真正的引火烧身。
“老爷子,我明白了。”
柳叶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拿起茶壶给李渊的杯子斟满。
“这家有一老,果然是一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