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轩后院。
蝉鸣在午后燥热的空气中织成一张网,罩着竹叶轩后院的库房。
李世民正蹲在一排新到的香料桶前,手指捻着几粒胡椒仔细看着成色,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那件掌柜袍子沾了点灰,袖口随意挽着,倒真有了几分常年跟货物打交道的模样。
“陛下...”
一个身着不起眼灰布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几尺远,声音压得很低,是百骑司的暗卫。
“房相,魏相,虞公,萧公,高公,还有长孙大人和李相,半个时辰前一起进了长公主府。”
“他们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
李世民捻着胡椒的手指顿住了。
他眼神没什么变化,依旧看着指尖的褐色颗粒,似乎那纹理,比宰相联袂拜访驸马的消息更值得研究。
“阵仗不小啊,都说什么了?”
“属下无能,未能探得具体言谈。”
暗卫垂首。
李世民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把手里的胡椒丢回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他踱到旁边一个装着南洋硬木的货箱旁,手指敲打着箱板。
“呵...”
一声短促的笑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这帮老家伙……急眼了?”
他踱步到库房门口,倚着门框,目光投向远处长安城巍峨宫阙模糊的轮廓。
夏日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皇帝的位子换人坐,那叫改朝换代,向来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宰相的位子换人坐,原来也能让他们这般坐卧不宁...
倒是有趣。
李世民心里琢磨着,一丝奇异的玩味感,驱散了方才盘货的烦闷。
房玄龄他们想干嘛,他心里清清楚楚。
无非是怕他们撑不到安排好“后事”,急着在柳叶那里留个香火情。
确保他们选中的接班人能顺利接棒,继续他们那套治国理政的章程。
他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这帮老伙计,说到底,心思还是扑在大唐这艘船上,怕它偏了航。
只是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滑稽的味道。
李世民嘴角那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原本想着,在竹叶轩折腾这小一个月,捅了篓子,也学了点东西,差不多该回宫去了。
毕竟,皇帝老不在家,总归不像话。
可眼下这出宰相托孤一上演,他反倒不急了。
“朕这个看客,岂能错过好戏?”
“让他们先演着,朕倒要瞧瞧,房玄龄这老狐狸,怎么把他选好的小狐狸们,一个个塞进那个宰相班子。”
“柳叶那小子滑不溜手,肯定不会轻易表态,这就有得瞧了。”
李世民喃喃自语。
柳叶回来之后,他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服气早就被现实磨平了。
事实证明,他那套开源节流的粗暴法子,在商场上行不通。
成本不是光靠卡预算就能压下去的,市场更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摆平的。
这让他有点憋屈,但更多的是新鲜感。
原来这里头的弯弯绕,不比朝堂上的少。
以前觉得商贾之事不过是锱铢必较,如今亲自上手,才发现每一文钱的流动背后,都是人心,时势,乃至天时地利的博弈。
这可比批阅那些歌功颂德的奏章,有意思多了。
“李掌柜?”
库房里的伙计探头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批南洋木料的账目……”
李世民回过神,脸上那点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敛去,换上一种认真的态度。
“哦,账目?拿来我瞧瞧。”
“嗯……这数字是入库数?跟单子上的对过没有?”
他接过伙计递来的账簿,手指点着上面的墨字。
他决定了。
回宫先不急。
竹叶轩的掌柜生涯,还得继续。
这次,他不打算再拍脑袋瞎指挥了。
多看,多听,多学。
少说多做。
这商道里的学问,琢磨透了,没准真能给治国理政开点新窍门。
至少,能让他少干点像上次那样,自以为省钱实则捅大篓子的蠢事。
...
长公主府,后园。
石榴花开得正盛,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烧云。
树荫下,气氛却有点火烧眉毛。
“我不去!就不去郑家学堂!”
欢欢一屁股坐在青石地上,两条小腿乱蹬,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姐姐说,学堂里先生好凶,背不出书要打手板!”
“爹爹坏!爹爹说话不算话!”
宁宁有样学样,虽然哭得没哥哥响亮,但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紧紧抱着柳叶的一条腿,眼泪汪汪地控诉。
“说好了回长安吃更好吃的!现在又要送我们去学堂关着!骗人!”
柳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半蹲着,试图把扒在腿上的小女儿撕下来,又想去拉坐在地上耍赖的儿子,手忙脚乱,额角都冒了汗。
“小祖宗们呀...”
柳叶的声音充满了无力的哄劝。
“郑氏学堂是长安城最好的蒙学了!”
“先生学问大,同窗也都是好孩子,能学本事!”
“不要不要!我就要现在!就要回安阳!”
欢欢在地上滚了半圈,把干净衣裳蹭得全是灰土。
“学堂不好玩!宁宁要跟爹爹玩!”
小女儿抱得更紧了,小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把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衣服上。
柳叶看着这俩混世魔王,心里长叹一声。
在朝堂上跟皇帝宰相斗智斗勇他都没这么犯怵过,偏偏拿自家这两个小东西一点辙都没有。
讲道理?
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
硬来?
看着那两张哭花的小脸,他自己先舍不得。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清官难断家务事了
这比和魏征那老狐狸打机锋累多了。
柳叶无奈地想,甚至有点怀念起在安阳小城的悠闲日子。
“怎么了这是?”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
柳叶如闻仙音,抬头一看,是他家大闺女小囡囡。
小姑娘刚过八岁生辰没多久,身量抽条了些。
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夏衫,梳着双丫髻,小脸白白净净,眉眼间已经有了点李青竹的影子,只是神情还带着孩童的稚气。
她手里拿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石榴花,看样子是准备去插瓶。
“姐姐!”
宁宁看见小囡囡,哭声小了点,带着哭腔喊。
欢欢也停止了打滚,抽抽噎噎地看着姐姐。
小囡囡走过来,先把篮子放在旁边石凳上。
然后走到宁宁身边,伸出小手,用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泪和鼻涕,动作居然还挺熟练。
她没立刻哄弟妹,只是平静地问道:“爹爹,是送欢欢宁宁去学堂的事吗?”
柳叶赶紧点头,像找到了救星。
“是啊,你看这俩,死活不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