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竹叶轩总行那间宽敞的公事房内，气氛微妙得能拧出水来。
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柳叶大爷似的，瘫在角落那张宽大舒适的太师椅上。
手边小几上摆着一碟新炒的南瓜子，一壶温热的香茗，还有几份他已经看过的商情简报。
他嗑着瓜子，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在这片刻意压抑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书案后，李世民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捏着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竹叶轩总行暨各分号年中考核章程》。
他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磨盘里，四周都是冰冷的条文和数字。
这玩意儿，比批阅那些歌功颂德的奏章费神多了！
奏章好歹还能骂两句！
“柳叶！”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带着点被压抑的烦躁。
“这实操模拟环节...为何要分得如此之细？连应对客商压价的话术都要预设评分标准？”
“商贾之事，难道不是随机应变即可？”
柳叶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又捏起一颗瓜子。
“陛下，您这话就不专业了。”
“随机应变是本事，可本事也得有章法。”
“咱竹叶轩的规矩，就是要把掌柜们可能遇到的九成九情形，都套进框里练一遍，剩下那一分才是真随机。”
“您想想，战场上排兵布阵不也得有预案？总不能真等敌人打上门了才现琢磨吧？”
“这叫未雨绸缪，您要是觉得麻烦，要不...我让赵怀陵回来弄？”
“不必！！”
李世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两个字。
让赵怀陵回来？
那他这代理大掌柜的脸往哪搁？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重新翻开册子，只是翻书的动作重得像是在撕扯什么。
“行！朕...朕再看看！”
另一边，房玄龄和魏征共用一张长条案。
房玄龄对着另一本细则，正用他那双批阅过无数军国大事奏章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他在复核几个大分号上半年的营收成本比例，是否合理。
噼啪的算盘声原本是他的拿手好戏，此刻却透着点生疏的滞涩。
他心里苦笑，堂堂宰相，竟沦落到为商贾算账，传出去...
魏征则负责审核品德操守部分的评议标准。
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紧锁，不时提笔在册页空白处写下批注。
高士廉，萧瑀，虞世南那边也不轻松。
他们被柳叶贴心地安排去主持一场模拟的谈判。
扮演刁难客商的，是竹叶轩一位以口才刁钻着称的老管事。
三位宰相被要求根据章程，在半个时辰内拿出让客商满意又不让竹叶轩吃亏的解决方案。
柳叶嗑着瓜子，优哉游哉地晃着脚，像在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偶尔，他会好心地出声指点一下迷津。
“老高啊，别光想着压价，想想咱竹叶轩诚信为本的招牌值多少钱？”
“有时候吃点小亏，换来的可是长远的买卖和口碑。”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窜来窜去，偏偏无处发泄。
这种被当成工具人使唤，还得听对方指点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他偷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恶狠狠咒骂着柳叶。
皇帝和宰相们，被柳叶挤兑到了墙角，现在是想出都出不去！
宰相们的感受也好不到哪去。
尤其是心高气傲的高士廉，被一个商贾的管事堵得哑口无言，老脸都有些挂不住，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群站在帝国权力巅峰的人，其能力确实强悍得令人咋舌。
一旦他们暂时抛开那点别扭和怨气，真正沉下心投入进去，效率高得惊人。
房玄龄那点生疏的算盘功夫，只用了半个时辰就重新找回了当年在秦王府当记事参军时的流畅。
复核账目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光也越发毒辣，一眼就能看出成本比例中隐藏的不合理波动。
魏征修订的品德操守条款，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直接把竹叶轩原来那套略显粗糙的标准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实用性极强。
最精彩的是高士廉，萧瑀，虞世南那组的谈判。
在经历了初期的被动后，三位老臣迅速调整策略。
李世民那边进展稍慢，但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被激发出来了。
他不再抱怨章程繁琐，而是像研究兵法一样，逐条啃噬，对照细则，甚至开始对某些他觉得不够优化的流程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时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金色的光斑渐渐拉长，变淡。
终于，当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时，李世民重重地合上了那本被他翻得边角都有些卷起的考核章程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几位。
房玄龄停下了拨算盘的手，魏征搁下了笔，高士廉，萧瑀，虞世南也结束了最后的讨论。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感到了精神和体力上的双重透支。
李世民觉得比当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还累，脑子仿佛被那些条条框框塞满了。
宰相们也是腰酸背痛，眼冒金星，处理一天军国大事都没这么费神过。
柳叶适时地从小憩中醒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站起身，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
“辛苦辛苦！诸位实在是辛苦了！”
“这一天下来，成果斐然啊！”
“我看那考核章程被陛下和各位相爷这么一梳理，简直脱胎换骨！”
“还有那理赔谈判的案例，精彩绝伦，够下面那些小子学半年的！”
他走到屋子中央，环视着这群疲惫不堪的帝国大佬，语气真诚地说道：“为了感谢陛下和诸公今日的鼎力相助，也为了慰劳大家的辛苦，我在登科楼订了席面。”
“咱们这就移步，好好吃一顿，解解乏！我请客！”
听到吃饭，众人的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
不提还好，这一提，才觉得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这一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消耗实在太大了。
连一向最讲究体统，对柳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高士廉，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轻响了一声，老脸微红。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李世民哼了一声，率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脖颈和肩膀。
他确实饿了，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那股被柳叶拿捏了一整天的憋屈感，急需一顿好饭和几杯好酒来冲刷一下。
其他几位宰相也纷纷起身，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都松动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