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总是让人愉快的,尤其是在累成狗的时候。
一行人出了竹叶轩总行,上了各自的马车,朝着繁华的平康坊行去。
晚风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息拂过,吹散了白日里案牍劳形的沉闷。
车厢里,李世民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考核条目和账目数字。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只想着待会儿要好好喝两杯。
...
登科楼!
柳叶显然早有安排,掌柜亲自在门口迎候,毕恭毕敬地将这一行看似普通,实则分量惊人的客人引至顶层最雅致僻静的包间。
轩内布置清雅,推开窗户,半个长安的繁华灯火尽收眼底。
众人落座,柳叶作为主人,先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辛劳,今日成果丰硕云云。
众人也懒得跟他客套,象征性地举杯沾了沾唇,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尤其是李世民,他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当第一口佛跳墙那浓郁鲜香,胶质满满的汤汁滑入喉咙时,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
那鱼肉,鲜美得没有一丝土腥气,入口即化。
炸鹌鹑外酥里嫩,连骨头都酥香可口。连最普通的清炒菜心,都显得格外清甜爽脆。
“唔…这鱼蒸得火候正好。”
李世民忍不住赞了一句,又夹了一大块。
“这鹌鹑炸得香而不腻,登科楼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房玄龄也点头附和,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魏征没说话,但他下筷子的频率明显加快,尤其钟爱那盘清炒时蔬,一连夹了好几筷子。
高士廉原本还想端着点架子,小口慢咽。
结果那佛跳墙的滋味实在太过霸道,几口热汤下肚,肠胃被熨帖得无比舒服,也顾不上许多了,开始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虞世南和萧瑀也是默默埋头苦干,只觉得今晚这顿饭,比任何宫宴都吃得香,吃得自在,吃得满足。
柳叶看着眼前这群狼顾狼吞,暂时抛开了帝王宰相威仪的大佬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口啜饮着,偶尔才动一筷子。
“柳叶。”
李世民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来,端起酒杯,看着柳叶,眼神复杂。
“今日...你倒是逍遥。”
柳叶放下酒杯,笑得一脸无辜。
“陛下这是哪里话?我这不是得给诸位镇场子嘛。”
“看诸位干活,那也是学习,很费精神的。”
他假模假样地揉了揉肩膀。
李世民被他这惫懒样子气笑了,懒得戳穿他。
他环视一圈,看着几位同样吃饱喝足,脸色缓和下来的老臣,心中那点被“奴役”的不爽也消散了大半。
虽然过程憋屈,但这一天,确实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竹叶轩那些看似繁琐到极致的规矩流程,细想起来,在确保效率和防止疏漏上,确有独到之处。
“罢了。”
李世民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股暖意从喉咙烧到胃里,也驱散了最后一丝郁气。
饭菜的香甜还在舌尖萦绕,身体的疲惫被美食美酒抚慰,连带着看柳叶那张笑嘻嘻的脸,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诸位爱卿。”
李世民目光扫过房玄龄等人。
“今日辛苦,这竹叶轩的门里乾坤,倒也别有一番滋味,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对宰相们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
忙碌的日子像被上了发条,吱吱呀呀地转得飞快。
一晃眼,五六天过去了。
竹叶轩总行那间宽敞的公事房,俨然成了帝国核心的另一个小朝廷。
李世民和几位宰相,每日点卯般准时报到。
那厚得能砸死人的《考核章程》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肉眼可见的,李世民瘦了。
原本在竹叶轩当李掌柜养出的那点富态,几天功夫就消了下去。
脸颊的线条都硬朗了几分,眼底下还挂上了淡淡的青影。
其他几人也都清减了些许,连带着平日端着的宰相威仪,在繁琐的商号实务面前,都显得有些气力不足。
他们几个人,承担了原本需要几十个人联合起来才能完成的工作。
可柳叶偏偏不许别人帮他们!
唯独房玄龄,成了个异数。
这几日被柳叶有意无意地特殊照顾,那些需要跑腿,传话,协调各处的杂活,几乎全落在了他身上。
起初,房玄龄也累得够呛,老腰酸得直不起,腿脚灌了铅似的沉。
可奇了怪了,这么折腾了几天,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竟透出点红润,走起路来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连带着咳嗽都少了。
他自己也觉得纳闷。
晚上躺下时,骨头缝里那点常年萦绕的酸乏感,似乎真的淡了不少。
晚上,月光清亮如洗,透过窗棂洒在几位宰相临时落脚的一处清静小院里。
累了一天,本该早早歇息,可心里揣着事,谁也睡不着。
几杯清茶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聊的不是朝堂风云,而是这几日在竹叶轩的血泪史。
“唉...”
高士廉率先叹气,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批阅的奏章堆起来能压塌城墙,也没这几日看那些货品损耗单子来得头疼!”
“什么鼠啮虫蛀,水渍霉变,运输磕损...”
“名目繁多,斤斤计较,看得老夫眼都花了!”
“这商贾之道,真真是锱铢必较,半分亏也吃不得。”
“谁说不是呢!”萧瑀接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老夫今日跟那负责漕运的刘掌柜盘桓半日,才弄明白他们那套分段承运,风险分摊的规矩。”
“一条船从江南到长安,竟要过手七八个承运商,每个节点都要签契画押,厘清责任。”
“繁琐是真繁琐,可细想下来,竟比朝廷征调民夫官船运粮,少了不知多少扯皮和损耗。”
“这柳叶...心思用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