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缓缓点头，一向温和的脸上也带着深思。
“老夫负责梳理那些管事掌柜的品德操守评语和对应的奖惩，更是心惊。”
“竹叶轩规矩之细密，令人咋舌。”
“小到言语失当，大到私受回扣，条目清晰，执行严格。”
“最难得的是，下面的人似乎都认这个规矩，这凝聚力，非同小可。”
魏征一直沉默着，此刻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沉声道：“这些还不是最紧要的。”
“诸位这几日接触各分号报上来的名册，工册，薪俸册，可曾算过一笔账？”
众人闻言，都看向他，房玄龄心头也微微一凛。
魏征伸出三根手指。
“老夫粗略估算，竹叶轩总行，遍布各道的分号，连同依附其下的大小工坊，船队，车马行，乃至为其种桑养蚕，烧窑开矿的农户工匠...”
“其直接或间接雇佣，养活的人口，怕是不下二十万，甚至可能...三十万之数！”
“三...三十万？”
高士廉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萧瑀和虞世南也骤然变色。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几位宰相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二十万到三十万！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如今人口鼎盛，但在籍的丁壮劳力也不过是几千万之数。
一个商号，哪怕它富可敌国，竟然能直接关联着养活如此庞大的人口！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州府的全部人口！
这些人，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的生计来源，全都系于竹叶轩这艘巨舰之上。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号了。”
虞世南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简直是国中之国，一个庞大无比的工坊集群！”
“一旦这艘船翻了...”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一旦竹叶轩倒了，这几十万人瞬间失去生计来源，将会是何等局面？
其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动摇整个帝国的根基！
那绝不是简单的伤筋动骨，而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房玄龄一直沉默着，此刻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后怕，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恍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这才是柳叶...真正的高明之处啊。”
他环视着同僚，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早已不是那个单纯的奇商。”
“他将竹叶轩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大唐的土壤，盘根错节，与国同运。”
“他的根子，已经和这大唐江山，长在一起了。”
“我等此前只道他富可敌国，圣眷优渥，手段高明...却未曾想到，他早已不动声色地为柳家，筑起了一道无法撼动的护城河。”
房玄龄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诸位想想，如此庞大的产业，如此多仰其鼻息的人口，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的说道：“意味着，三代帝王之内，只要不是昏聩到极致，有谁敢，又有谁能轻易与柳家交恶？”
“那代价，没人能承担得起！”
“而三代之后...”
房玄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只要继位之君脑子没出问题，他只会比他的父祖更加倚重，善待竹叶轩和柳家。”
“因为维系这庞然大物的平稳运转，就是维系这帝国经济命脉的平稳！”
“这才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小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夏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叫，更衬得这份沉默格外沉重。
魏征，高士廉，萧瑀，虞世南，四位历经沧桑的帝国重臣，都被房玄龄这番话彻底点醒。
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对柳叶那深不可测布局的敬畏。
原来，那个整天笑嘻嘻，看似惫懒随性的驸马爷，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这样一盘关乎国运的绝世棋局。，他们这些自诩掌控天下的人，竟一直身处局中而不自知。
这一夜，几位宰相几乎无眠。
翌日清晨！
顶着各自的黑眼圈，李世民和几位宰相再次踏进竹叶轩总行。
虽然精神不济，但眼神深处都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复杂神色，那是对柳叶这个商贾的重新审视，也是对帝国根基更深一层的认知，然而，当他们习惯性地走向那间熟悉的公事房时，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书案后那把宽大的紫檀木椅空着，柳叶常瘫着嗑瓜子的太师椅也空着。
“柳叶人呢？”
李世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莫名地有点不踏实。
这几天被“奴役”惯了，乍一不见那个指手划脚的身影，反而觉得少了主心骨。
房玄龄也环顾四周，没看到柳叶的踪影，便叫住一个匆匆走过的伙计。
“驸马爷呢？怎么还没来？”
那伙计停下脚步，恭敬地回道：“东家一大早就出门了，赵二掌柜说，东家去郑氏学堂了，给欢欢少爷和宁宁小姐开...开家长会去了。”
“家长会？”
李世民和几位宰相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点新鲜。
高士廉最先反应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是学堂里把各家父母叫去训话的那种？”
“呃...是，高公说得是。”伙计小心地应道。
“胡闹！”
李世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他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年中考核筹备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那么多细枝末节等着敲定，上百个分号的大伙计，四十多个管事的晋升去留，全指望着今天拿出最终章程！”
“他这个东家，甩手就走了？去开什么家长会？”
他越说越气，感觉这几天的憋屈又回来了。
这柳叶，简直比皇帝还会摆谱！
皇帝不上朝，宰相们还能吵一吵，这大东家不在，底下人谁都不敢拍板啊！
魏征也沉着脸。
“驸马此举，确实欠妥。”
“考核乃竹叶轩头等大事，关乎无数人的前程和商号未来运转，岂能如此儿戏？”
“这家长会，难道比这天大的事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