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酸梅饮子的碗碟轻响。
“房卿此言，深合朕意！”
“此事，就由你牵头，其余诸卿全力协助，以竹叶轩考核章程为蓝本，结合朝廷实情，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宰相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尤其是为下一任宰相班底之甄选，定下规矩！”
“朕要的，不是论资排辈，不是靠门第举荐，而是要真刀真枪，考出几个能真正替朕，替天下百姓扛起这副担子的人来！”
几位宰相心头都是一震。
虽然早有预感，但皇帝如此明确地将宰相之位也纳入考核体系，冲击力还是巨大的。
这意味着，所有有资格问鼎相位的人，无论之前资历多老，功劳多大，都要重新站到起跑线上，接受这套陌生而严格的检验。
“臣等遵旨！”
短暂的震惊后，房玄龄和魏征率先起身，肃然领命。
高士廉，萧瑀，虞世南也纷纷起身，齐声应诺。
皇帝的决心已下，方向已明，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老臣子如何将竹叶轩的商贾之术，转化为煌煌朝廷的取士大道了。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肃穆而充满张力。
接下来的几日，两仪殿侧殿几乎成了另一个竹叶轩公事房。
《竹叶轩总行暨各分号年中考核章程》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堆满了吏部历年考功档案，各州府主官的述职报告。
房玄龄和魏征等人完全拿出了在竹叶轩的劲头，时而激烈争论，时而伏案疾书。
“地方主政经历必须作为硬门槛！五年，不，至少三年！”
“没有亲民官的经历，不知民间疾苦，如何为相？”
魏征的声音斩钉截铁。
“三年是底线，但需明确，何为实打实的政绩？需有量化标准，辅以御史台核查，严防虚报浮夸。”
房玄龄运笔如飞，在草案上添加细则。
“策论题目...当直指要害，尤其是民生方面！”高士廉捻着胡须，提出具体方向。
李世民不时过来，或凝神倾听，或直接参与讨论，提出自己的见解。
他发现，当自己放下帝王的架子，像在竹叶轩解决问题时那样，与宰相们一起推敲细节，效率反而更高，思路也更清晰。
终于，一份凝聚了皇帝与现任几位宰相心血的简拔章程，宣告完成。
看着墨迹未干的厚厚文本，李世民长长舒了口气，一种比打下胜仗还要充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柳叶倒真是送了朕一份大礼。”
他心中暗忖，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几天后，大朝会！
天色微明，承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诸卫将军，在京诸王及有资格上朝的勋贵重臣，依照品秩，肃立于宽阔的广场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只有低沉的咳嗽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响起。
朱雀大街上残留的市井喧嚣被厚重的宫墙彻底隔绝，仿佛两个世界。
当净鞭三响，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群臣鱼贯而入，按班次肃立于含元殿内。
金碧辉煌的大殿，蟠龙柱高耸，御座高踞丹陛之上，象征着无上皇权。
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在仪仗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御座。
他目光如电，扫视殿中群臣，经过在竹叶轩的历练，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竟觉得视野比以往更加开阔，心思也愈发沉静。
“众卿平身。”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呼万岁之后，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各部院汇报紧要公务，皇帝或当场裁断，或交由有司详议。
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
然而，敏锐的大臣们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皇帝陛下今日似乎格外沉静，眼神深处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而那几位站在最前列的宰相，虽然神色略显疲惫，但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锐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磨砺。
终于，当几件紧要军务议毕，殿内出现短暂的安静时。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前些时日，与几位宰相，深入市井，体察民情，于商贾运转之道，略有心得。”
他没有提竹叶轩，只用商贾运转一笔带过。
但殿中有些消息灵通的大臣，眼神已经闪烁起来。
“商道虽为末业，然其精于算计，务求实效，尤重选人用人之法，颇有可取之处。”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朕观朝廷吏治，虽承平已久，然论资排辈之弊渐生，虚文浮夸之风未绝，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为革除积弊，选拔真才实学之士为国效力，朕与几位宰相反复斟酌，拟定《大唐官员考绩升迁新章》一部。”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自即日起，颁行天下！吏部考功司，当以此为据，严格施行！”
侍立在侧的黄门侍郎立刻高声宣旨，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将新章程的核心要点。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这套东西，太新鲜了，也太...严苛了！
不少靠熬资历，走门路升上来的官员，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李世民待宣读声落，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目光如炬，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治国之道，首重宰辅！”
“宰相者，调和鼎鼐，燮理阴阳，非大才，大德，大担当者不可居之！”
“为杜绝幸进，确保能者居其位，朕决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站在最前列的几位重臣，尤其是长孙无忌和李大师。
“自今日始，凡有资格入阁拜相者，无论出身门第，无论过往功勋，无论现任何职...”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皆需通过新章所定的宰辅候选甄选！”
“地方主政实绩为基，策论笔试测其韬略，廷对面试观其器识担当！”
“由朕亲自主持，现任宰辅及重臣共同考校，择优而用！”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含元殿炸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的长孙无忌，在听到这番话时，脑袋还是“嗡”的一声，端在手中的象牙笏板差点脱手滑落。
考试？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御座上的妹夫，只见李世民目光沉静，毫无玩笑之意。
完了，这次陛下是动真格的了！
他想要继续担任宰相，竟然还要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