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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代:从一枚储物戒开始》正文 第1175章 搬走
    雪停了,莫斯科的清晨泛着青灰色的光。积雪压弯了克里米亚大道旁的老椴树枝,风一过,簌簌抖落碎玉似的冰晶。孙志伟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服,脚踩在冻得梆硬的雪壳上,咯吱作响。他刚从使馆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铝制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星子已经沁透纸面,在晨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这是今早第三趟了。前两趟,他分别送去了乌克兰国家航空研究院和基辅理工学院附属材料实验室。两处都静得出奇。走廊里暖气管嘶嘶漏气,像垂死者的喘息;办公室门缝底下漏出微弱的灯光,门把手上结着薄霜。他敲门时没人应,便自己推门进去——屋里没人,但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公式稿纸,茶杯沿上一圈深褐色的茶垢,窗台上摆着半块干硬的黑麦面包,面包皮上落着几粒灰尘,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伸手去拿那支没盖帽的钢笔。可人没回来。他们走了。带着全家老小,卷着铺盖卷、塞满书箱的帆布包、装着祖母绿耳坠和旧怀表的铁皮饼干盒,坐上了飞往北京的伊尔-76。走之前,有人悄悄把一摞手抄的《钛合金高温蠕变参数手册》塞进孙志伟的棉服内袋;有人把一枚嵌着苏联科学院徽章的铜质书签按在他掌心,说:“这个不值钱,但刻着我名字,以后你们造自己的大飞机,别忘了焊缝热影响区的应力释放曲线。”孙志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把饭盒放在对方空荡荡的办公桌上,转身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今天这一趟,是去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那里有全苏联最老的核反应堆设计所,代号“熔炉”。苏联第一代军用核潜艇的堆芯图纸就出自这里;上世纪六十年代援华的105所技术资料,有三分之一是这儿的人亲手翻译、校核、加注批语后装箱运走的。当年带头来华的首席工程师伊万·彼得洛维奇·科诺瓦洛夫,如今八十四岁,住在研究所后街一栋七层板楼的顶层。楼道灯坏了半年,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每踏一级,脚下钢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孙志伟爬到六楼,停下来喘了口气。棉服领口洇开一圈深色汗渍。他摸了摸左腕内侧——那里贴着皮肤藏着一枚银灰色指环,冰凉,细密,表面浮着极淡的云纹。他没动它,只是用拇指腹轻轻按了按环面。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微光掠过指腹,随即隐没。空间里,三十七箱二锅头、四十二卷纯棉粗布、一百五十公斤婴幼儿奶粉正安静地悬浮在幽蓝的虚空中,像一群沉入深海的鲸群。他继续往上。七楼,37号门。门牌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没光,也没声音。孙志伟抬手,指节刚要叩下,门却从里被拉开一条缝。不是伊万院士。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穿件洗得发软的灰呢子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左手食指缠着绷带,渗出一点暗红。他看见孙志伟,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后缩了半步,右手迅速背到身后,似乎想藏起什么。“您……找谁?”声音很轻,带着俄语特有的喉音颤动,却掩不住底下的沙哑。孙志伟没答,只把饭盒往前递了递:“给科诺瓦洛夫院士的。白菜炖粉条,还有点肉。”年轻人眼珠微微一转,视线扫过饭盒边缘凝结的水汽,又飞快掠过孙志伟脚上那双沾着泥雪、却异常干净的国产胶底棉鞋。他迟疑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他……在阳台。”屋子很小,一厅一卧一厨一卫,天花板泛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但奇怪的是,所有剥落的地方都被仔细地用旧报纸糊过,报纸上的铅字依稀可辨——是1958年《真理报》一篇关于中苏联合核能考察团的报道,标题被红笔重重圈出:“友谊之光,照亮原子时代”。客厅角落堆着几只蒙尘的纸箱,箱盖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硬壳笔记本。孙志伟瞥了一眼,封面上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俄文:“1956—1962,援华技术日志,第4册”。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台上一盆枯死的天竺葵枝条轻轻晃动。孙志伟跟着年轻人穿过客厅,掀开厚重的毛呢门帘。阳台上更冷,玻璃窗结满霜花,只留下中间一小块勉强透明。伊万院士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腰,正用一把生锈的剪刀,一下,又一下,剪着窗台上一截早已干枯发黑的电缆外皮。电缆断口处,裸露出几股细如发丝的银白色金属丝,被他小心地捻开、理顺,再用胶布缠好。听见动静,老人没回头,只沙哑地说:“谢尔盖,把茶炉点上。客人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人喝凉水。”叫谢尔盖的年轻人应了一声,匆匆退去。孙志伟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捏着那截电缆,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像几条僵死的蚯蚓。那截电缆,他认得——是RBmK反应堆主控台紧急断电回路的标准型号,苏联产,编号K-77-42B。这种电缆,本该在反应堆停堆后立即报废,因为它的绝缘层在高剂量辐射下会脆化、龟裂,失去屏蔽效能。可老人还在修它。“您还在调试‘切尔诺贝利’的备用线路?”孙志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窗外呼啸的风声。老人剪刀顿住。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沟壑纵横,眼袋浮肿,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烧透的煤渣,灼灼地盯着孙志伟。他没回答问题,只问:“你带来多少奶粉?”孙志伟没料到这一句。他怔了一下,才道:“一百五十公斤。全脂,速溶,加了维生素A和d。”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腕上——那枚银灰色指环的轮廓,在袖口阴影里若隐若现。老人瞳孔骤然一缩,剪刀“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弹跳两下,滚到孙志伟脚边。谢尔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老人弯腰,从地上拾起剪刀,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拾起的不是一件工具,而是一枚失落多年的勋章。他接过孙志伟递来的饭盒,打开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没吃,却转身走向阳台角落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他拉开柜门,里面没有衣服,只有层层叠叠的牛皮纸包裹,每一份都用麻绳捆扎,上面用炭笔写着数字和日期——、、……他拆开最上面一份,取出一叠泛黄的图纸。图纸边缘磨损严重,但中央的线条依旧清晰——那是某型舰载核动力装置的热交换器三维剖面图,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印章: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1960年6月。“你父亲,”老人忽然说,声音干涩,“是不是姓孙?在105所,管焊接工艺?”孙志伟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老人没等他回答,已将图纸翻到背面。那里,用深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赠孙工,愿汝国巨舰,破浪九霄。科诺瓦洛夫,。”1961年4月12日。人类第一艘载人飞船“东方一号”升空的日子。孙志伟喉头哽住。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有个老头,总给我寄糖……俄罗斯的奶糖,锡纸包的……他说,他教我的焊法,能让钢板接缝比母材还硬……”老人把图纸塞进孙志伟手里,又从铁皮柜深处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印着模糊的镰刀锤子徽记。“这里面,是‘熔炉’所有未解密的核动力小型化方案,包括潜艇堆芯的微型化改造、新型液态金属冷却剂的全部实验数据,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台风’级战略核潜艇的第七代堆芯设计图。我们没做完,但骨架和算法都在。”孙志伟的手指触到信封,指尖冰凉。“为什么给我?”他问。老人走到阳台边缘,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雪又开始飘了,无声无息,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因为你们没忘。”他声音很低,却像钉子一样楔进风里,“美国人来过,开价三百万美元,还要我全家移民。我说,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坟,也在这里。”他转过头,那双燃烧着余烬的眼睛直视孙志伟,“可你们来了,带着奶粉,带着二锅头,带着我三十年前写的字。你们没说要买我的命,只说……想学。”谢尔盖默默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忽然抬起缠着绷带的左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盖着乌克兰国家科学院钢印的文件——《关于解除谢尔盖·科诺瓦洛夫同志高级研究员职务的决定》。理由栏写着:“长期未能完成上级交办之技术转化任务,且涉嫌私自接触外国机构人员。”老人没看那份文件,只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对孙志伟说:“他昨天修好了研究所最后一条应急供电线路。用的,就是我剪的这截电缆。”孙志伟明白了。这不是馈赠。这是托付。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叠沉甸甸的图纸,纸页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毛糙,像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指纹。他缓缓将图纸收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一枚小小的储物戒正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无声地嗡鸣起来。“我们明天来接人。”孙志伟说,声音很稳。老人点点头,重新拿起剪刀,开始修剪另一截电缆。谢尔盖默默接过孙志伟手中的饭盒,掀开盖子,舀起一勺白菜炖粉条,吹了吹,送到父亲嘴边。老人张开嘴,吃了。窗外,雪下得更紧了。整个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都陷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而在遥远的东方,一支由六架运-8改装运输机组成的编队,正悄然滑出华北某军用机场的跑道。机腹下,崭新的中国民航涂装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每一架的货舱里,都整齐码放着三百套加厚防寒服、六百床纯羊毛毯、一千二百罐婴儿米粉,以及——两千四百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永久居留证》申请表。孙志伟走出楼门时,谢尔盖追了出来,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没说话,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包很沉,孙志伟没打开,只把它紧紧抱在胸前,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步步走下结冰的台阶。他没回头。他知道,身后那栋老旧的板楼里,一盏灯刚刚亮起。昏黄,微弱,却执拗地刺破了莫斯科郊外漫天的风雪。那光,不似克里姆林宫塔尖的红星那般耀眼夺目,却像一粒埋进冻土深处的种子,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悄然顶开坚硬的冰壳,向着光,伸展出第一根稚嫩却无比坚韧的根须。风雪更大了。孙志伟裹紧棉服,加快脚步。他要去火车站接下一批老同志——他们中有当年在伏尔加格勒拖拉机厂手把手教苏联工人操作车床的老技师,有在新西伯利亚实验室里跟苏联同行彻夜争论量子隧穿效应的老教授,还有在乌拉尔山脉矿坑深处,用算盘帮苏联地质队计算铀矿储量的老会计。他们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洗旧的中山装,一摞发黄的俄语词典,一只搪瓷缸,缸底印着模糊的“中苏友好万岁”字样。而孙志伟的行李,比他们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戒指。一枚能装下整个时代的戒指。它静静躺在他腕间,在风雪中,在暗夜里,在一个帝国坍塌后巨大的寂静里,无声地旋转,蓄力,等待着下一次开启。莫斯科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