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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歪理跟善后
    李顺的话语带着几分强词夺理的狡黠,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慌乱,可那字字句句却又像淬了寒毒的钢针,不偏不倚,精准地刺中了这世道最坚硬、最不堪的内核——在这盘根错节、权钱交织的官场泥沼里,若囊中空空如也,莫说青云直上、封侯拜相,便是想安安分分占住一席之地,亦是痴人说梦。

    金银,这黄澄澄、冷冰冰的东西,早已成了无形的敲门砖,成了通天的梯,成了护身的符。无此傍身,纵有万丈雄心,也不过如无根浮萍,风一吹,便散了,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大帐的梁柱上,蛛网蒙尘,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将李顺的影子拉得瘦长而扭曲,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他跪在阶下,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发髻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角,昔日军需官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瑟缩惶恐的狼狈模样。

    “你所为,不过是为了那黄白之物,何至于下此杀手,断人性命?”

    张希安端坐于上首公案之后,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的目光如炬,锐利的视线穿透了厅中凝滞的空气,再次逼视着阶下的囚徒,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顺的心上。

    案几上,摆放着染血的腰牌、断裂的刀柄,铁证如山,昭然若揭。

    “启禀统领……”李顺喉咙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卑职本意,绝非如此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的情景:“卑职……卑职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那些银子堆积在库中,一时半会儿无人查核,便想寻些蒙汗药,悄悄混入酒中,待那些看守的弟兄昏睡过去,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银子埋入地下……日后,等来年春日军演,全军开拔,再行挖出。。。。”

    “岂料……”李顺的声音陡然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些看守皆是死脑筋,油盐不进!卑职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许了他们不少好处,才勉强每人灌下一小杯酒。谁知……谁知那药铺掌柜坑骗了卑职,那药量太轻,竟未能尽数放倒他们!”

    “眼见事败,他们已然警觉,一个个抄起了家伙,……卑职……卑职一时情急,怕泄露机密,怕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只得……只得挥刀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低不可闻,头几乎要垂到胸口,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仿佛连支撑自己跪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哼。”

    一声冷嗤自公案后响起,张希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仿佛要将李顺从里到外剖开,看清楚他那颗贪婪自私的心。

    “看来你这颗心,不仅贪,而且硬,下手更是够狠够绝。”他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厅中烛火冻灭,“不过是银子,不过是一时败露,你便敢对同袍挥刀,一杀便是八人!两条看守库银的性命,六条巡逻队的性命,八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中,竟比不上那些黄白之物吗?”

    李顺浑身一颤,不敢应声,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十指死死抠着青砖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希安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肃立的亲兵。那些亲兵皆是身披铠甲,腰佩利刃,面色凝重,呼吸均匀,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唯有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慨——军营之中,最忌的便是背主贪墨,最恨的便是同室操戈,李顺此举,早已犯了众怒。

    张希安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惊雷炸响在审讯厅的上空:“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没了……”李顺猛地干咳几声,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试图用咳嗽掩饰内心的慌乱与绝望,可那颤抖的指尖,那惨白的面色,早已将他的心境暴露无遗。

    片刻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声音里带着哭腔,挤出一丝极尽卑微的哀求:“统领大人……念在卑职也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若能……若能网开一面,给条活路,卑职日后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的再生之恩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一会儿,额角便渗出了血迹。

    “大胆!”

    张希安厉声喝止,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他最看不起的,便是这种贪赃枉法之后,又摇尾乞怜的软骨头。

    “都带走!”

    他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统统押下去,严加看管!这几人罪孽深重,杀了八条人命,动摇了军心,是杀是剐,自有成王殿下定夺,容不得你我擅专。”

    亲兵们闻声而动,上前两步,架起瘫软在地的李顺。李顺还在挣扎着,嘴里兀自哭喊着“统领饶命”“成王殿下开恩”,可那些亲兵面无表情,拖着他便往厅外走去,那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其实,李顺身为青州军的军需官,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微末官职,在这青州府的官场里,连个像样的浪花都翻不起来。若在战时,军情紧急,法度从权,以张希安镇军统领之尊,手握数万青州军的兵权,便是先斩后奏,斩了李顺这等贪墨之徒,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然而此刻,北境的战事稍歇,边境暂安,朝纲却尚未稳固。京城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争暗斗从未停歇,成王殿下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周旋于朝堂之中。张希安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绝非斩杀一个李顺便能了事——银库失窃,巡逻队与看守被杀,消息一旦传开,不仅会动摇青州军的军心,更会被京中那些觊觎成王势力的政敌抓住把柄,届时,不仅他张希安难辞其咎,连远在京都的成王,也会陷入被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处置都必须慎之又慎,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张希安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公案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审讯厅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转向侍立一旁的书记官。

    那书记官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身着青色官袍,手中捧着笔墨纸砚,一直垂首侍立,将方才的审讯过程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听到张希安的声音,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在。”

    张希安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条理清晰地吩咐道:“传我军令:此次遇害的两名看守,连同巡逻队殉职的六人,皆按阵亡将士的规格予以抚恤。每家赏赐纹银八十五两,这笔银子从我的俸禄与军中结余里支取,务必一文不少,尽快送到他们家中。”

    书记官连忙应道:“是。”

    “另外,”张希安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他们的嫡长子或指定子嗣,可免试入我青州军,直接授予伍长衔级,食朝廷俸禄,以示优恤。此举不仅是为了慰藉逝者,也是为了安定军心,让兄弟们知道,跟着我张希安,他们的身后事,我一力承担。”

    书记官一笔一划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希安略一沉吟,又补充道:“还有,务必厚殓安葬这五人,棺椁要用最好的楠木,衣衾要选体面的绸缎,不可亏待了他们。此外,各户家中若有困难,无论是缺粮少米,还是老弱无依,都设法暗中送去些许粮食布匹,暂解他们的燃眉之急。切记,此事不可声张,要做得隐秘些。”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叮嘱道:“最重要的是,对外宣称他们是‘因公殉职于剿匪战场’,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以免动摇军心,引发不必要的事端。”

    书记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连忙躬身应道:“末将领命,定当办妥此事。”

    这已是张希安在现有职权和资源条件下,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补偿了——八十五两纹银,足够一户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十年;免试入伍授予伍长衔级,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要知道,这抚恤标准,几乎等同于青州军基层军官什长战死的待遇,远超这八人的职级。

    张希安心中明白,这区区八十五两银子和一个伍长的职位,远不足以弥补八条鲜活生命的消逝,远不足以慰藉那些失去丈夫、失去父亲的家庭的伤痛。可在眼下,朝纲未稳,军饷紧张,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便是乱世的无奈,亦是为官的身不由己。

    随着亲兵将李顺拖拽下去,随着书记官躬身退去,喧闹了半晌的审讯厅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还有张希安压抑的喘息。

    这桩震动青州军营的粮饷血案,总算暂时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张希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晚风裹挟着暮色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散了厅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胸腔中郁结了许久,带着压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吐出来的瞬间,仿佛连骨头缝里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然而,李顺临去前那番关于“银子”的言论,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黏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长、盘旋不去,挥之不去。

    他张希安,落魄门户出身,拼了几次命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官拜镇军统领,手握数万兵权,深得成王的器重。他一直坚信,凭借赫赫战功和不懈拼搏,理应能换来相应的地位与荣耀,理应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天地,护一方百姓安宁。

    可李顺的一番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从满腔的豪情壮志中惊醒过来——原来,即便是在他引以为傲的军旅仕途中,在这看似以战功论英雄的青州军里,若手中无权谋私的银钱铺路,每一步,都可能布满荆棘,寸步难行。

    李顺贪墨粮饷,固然是罪无可赦,可他那句“囊中空空,立足不得”,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世道最真实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后怕与庆幸交织着,涌上心头,张希安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被冷汗浸湿。

    他这才惊觉,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其侥幸!

    回望来路,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捕快,到如今的镇军统领,这一路的坎坷与艰辛,仿佛历历在目。王飞,皇城司,崔知府,成王。。。。

    似乎总有那么一些力量,在冥冥之中为他拨开迷雾,扫清障碍。若非这些“贵人”明里暗里的扶持与相助,仅凭他一人之力,仅凭他一身孤勇,在这波谲云诡的宦海之中,在这权钱交织的世道里,又怎能如此迅速地崭露头角,坐稳这镇军统领的位置?

    “时也,运也,命也……”

    张希安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已消散,夜幕如同巨大的墨砚,将整个青州府笼罩其中。远处的军营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还有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方才的审讯,之前的血案,从未发生过。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里,夹杂着对世态炎凉的洞悉,对过往际遇的感慨,以及对未来的深深思索。

    这世道,终究不是仅凭一腔热血,便能闯荡的。

    他抬手,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冠,将腰间的佩剑系紧,动作沉稳而利落。随即,他扬声唤来门外的侍从:“备马。”

    侍从连忙应道:“是,统领大人。”

    江楠还在辕门外等着他。那位温柔聪慧的妾室,总是能看透他的心思,在他疲惫不堪的时候,为他端上一碗热汤,为他抚平眉宇间的愁绪。此刻,她定然是坐在轿中,手捧着暖炉,安静地等候着,不骄不躁。

    张希安需要回到府邸,需要片刻的安宁,来抚平这一日的惊涛骇浪。

    毕竟,再过两日,成王殿下便将从繁华的京都星夜兼程赶回青州府。届时,关于李顺一案的最终裁决,关于青州军未来的粮饷调拨,关于边境的布防安排,乃至京中朝堂的风云变幻,都需要他亲自参与应对,都需要他与成王殿下细细商议。

    他迈步走出大帐,晚风迎面而来,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大地,注视着这盘根错节的世道,也注视着他,和他脚下的,这条布满荆棘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