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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成王安排
    盐税的差事,成王几乎是全权托付给了胡有为。

    这位成王府中的红人,生就一副圆融面孔,一双眼睛总是眯着,似笑非笑,却能将人心看得通透。这些日子,胡有为的脚步几乎踏破了盐铁司的门槛,从盐引的发放到盐课的收缴,从盐商的稽查再到盐仓的盘点,桩桩件件都亲自过问,半点不敢懈怠。

    成王只需安坐于王府的暖阁之中,手捧一盏香茗,静候胡有为呈上那一本本明细账目,看那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汇入国库便足矣。至于其间的周旋博弈、明争暗斗,自有胡有为替他一一摆平。王府上下都知,胡有为如今是风头无两,便是几位世子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唤一声“胡先生”。

    只是这一切,张希安都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埋首于青州军营的中军帐内,满心满眼都被开春后的军操演武占得满满当当。这场操演,于青州军而言,是检验一冬训练成果的关键之战;于他张希安而言,则是关乎能否在军中站稳脚跟的第一场硬仗。

    他上任统领不过七月有余,虽凭着往日破案缉凶的赫赫声名,得了不少将士的敬佩,可敬佩归敬佩,这军中的规矩、练兵的门道,终究不是靠名声就能镇住的。那些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那些出身将门的校尉副将,都在暗地里瞧着他,看他这个“底层出身”的空降统领,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从人员调配到场地勘定,从军阵演练到后勤补给,桩桩件件都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轻骑兵是青州军的尖刀,一冬的秣马厉兵,就等着在操演上一展锋芒。战马的膘情,便是尖刀的锋刃。张希安亲自下令,每日卯时三刻,必给战马添上三升精料,豆粕、麦麸、粟米按比例调配,半点含糊不得。他还特意嘱咐马厩的马夫,每日要牵着战马绕营慢跑半个时辰,既要增膘,又要练出筋骨,免得战马养得太肥,跑起来脚步发沉。

    刀盾兵则是军中的壁垒,盾甲的坚固与否,直接关乎着阵脚的稳乱。青州的冬日湿冷,松木打造的盾牌若是不仔细保养,极易受潮开裂。张希安盯着刀盾营的校尉,再三强调,每日操练过后,务必将所有盾牌抬到营前的空地上晾晒,待潮气散尽,再用温热的桐油反复擦拭,从盾面到盾棱,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他还亲自抽查,但凡发现有盾面起翘、桐油涂抹不均的,便将那负责的士兵叫到跟前,亲手示范,直教得那人汗流浃背才罢休。

    弓弩手更是远程制敌的利器,箭矢的精准度容不得半点差错。张希安让人将库房里的箭矢悉数搬出,一支支地查验。箭杆是否笔直,箭羽是否齐整,箭头是否锋利,都要过了他的眼才算数。但凡有箭杆弯曲、箭羽脱落的,一概挑拣出来,退回兵器坊重新修整。他还立下规矩,每日清晨,弓弩手都要在靶场试射十箭,记录下每一支箭的落点,以此判断箭矢的优劣,也好及时调整补给。

    便是那最不起眼的伙夫营,张希安也未曾放过。他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将士们吃得饱、吃得暖,才有气力上阵操练。他亲自核定了粮草的发放时辰,精确到了刻漏的刻度——卯时一刻发放早饭,午时三刻发放午饭,酉时二刻发放晚饭,绝不准许有半点延误。他还特意嘱咐伙夫营的管事,冬日天寒,晚饭要多煮些热汤,最好是羊肉汤,驱寒暖身,夜里值守的士兵,还能额外领上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这几日,张希安几乎是住在了中军帐里。帐内的案几上,文书堆积如山,军报、名册、账目,一本挨着一本,压得那楠木案几都微微有些变形。他常常是天不亮便起身,直到深夜才能歇下,有时忙起来,连喝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案头的那盏青瓷茶盏,早已凉透,茶水积了一层厚厚的茶垢,他却连擦拭的功夫都欠奉。

    此刻,夜色渐沉,帐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草,拍打着帐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帐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疲惫。张希安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酸胀的穴位,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倦意袭来。他抬眼望向帐外,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已消散,唯有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他忍不住自嘲地轻笑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奈:“这统领的活计,可比当年破案难多了。”

    想当年,他还是府衙的捕头,纵使面对再棘手的凶案,再狡猾的凶手,也只需抽丝剥茧,寻踪觅迹,凭着一腔热血和缜密心思,总能拨开迷雾,查明真相。可如今,他要管的是数万将士的吃喝拉撒、操练演武,要平衡的是方方面面的关系,要应付的是层出不穷的琐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磨得他心力交瘁。

    正思忖间,帐帘“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统领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亲卫王康躬身而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脸上,总是挂着惯有的憨厚笑意,让人看了便心生亲近。王康是张希安的同乡,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从老家的县衙捕快,一路跟着他来到青州军,鞍前马后,足足跟了五年。

    “轻骑兵的战马,还得再添六十石精料。”王康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将手里的一张清单递了上去。

    “六十石?!”

    张希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倦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从案后坐直身子,眉峰陡然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竟透着几分凌厉。他一把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当军库是聚宝盆不成?前两日才刚拨了四十石精料下去,这才几天的功夫,又要六十石?”

    他将清单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了几滴:“六十石精料,够那些战马吃上整整一个月了!此番操演不过十日,你是嫌马儿长膘太快,到时候跑不动阵型,要在全军面前丢人现眼吗?”

    王康被他这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说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讪讪地挠了挠头,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统领,话虽如此,可这精料,自然是越多越好。您想啊,这会儿不趁着手松多领些,往后哪还有这般好机会?”

    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怂恿:“过了这操演的村儿,就得等明年开春重新核拨了。到时候层层克扣下来,能有多少落到咱们轻骑兵的马厩里?再者说,这些精料,就算战马吃不完,也能私下里卖点银子,补贴补贴兄弟们的家用不是?”

    张希安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沉沉,竟让王康有些不敢与之对视。他知道,王康说的是实话。军中的猫腻,他不是不清楚,只是他素来洁身自好,不愿同流合污罢了。可王康是他的亲信,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若真的严词拒绝,驳了他的面子,倒显得自己这个统领太过刻薄,不近人情。

    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着张希安那张写满无奈的脸。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罢了,最多三十石。再多,军需官那边我也没法交代。你也给我记住了,这些精料,必须全都用在战马身上,若是敢私自动用分毫,休怪我不念旧情!”

    “哎哟,谢统领大人体谅!”

    王康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色。他连忙躬身作揖,腰弯得如同虾米一般,嘴里不停地道谢:“统领放心,小的保证,每一粒精料都喂到马嘴里!”说罢,他便揣着清单,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连带着帐外的寒风,似乎都变得和煦了几分。

    张希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的酸胀感愈发强烈了。他正想叫亲兵进来,送一盏热茶暖暖身子,却听见帐帘又是一响,另一个魁梧的身影掀帘走了进来。

    来人是杨二虎,乃是他的心腹副将。杨二虎生得五大三粗,性子耿直豪爽,平日里最喜欢拍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喊他“张大人”,半点不将他这个统领放在眼里。也正因如此,张希安才格外信任他,将刀盾营这等重任,交到了他的手上。

    此刻,杨二虎却没了往日的大大咧咧,他搓着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眼神闪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统领大人。”杨二虎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张希安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然隐隐有了几分预感。他揉着眉心,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有话便说,不必扭捏。”

    “嘿嘿,”杨二虎干笑两声,这才鼓起勇气说道,“刀盾兵这儿,还缺五桶桐油。另外……最好能再补上一百二十口朴刀。”

    “五桶桐油?一百二十口朴刀?”

    张希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险些从案后站起身来。他瞪大了眼睛,盯着杨二虎,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桐油是给盾牌上漆防水的,五桶桐油,便是供刀盾营用上三个月,也绰绰有余了!此番操演不过十日,你要这么多桐油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二虎身上,语气愈发严厉:“还有那朴刀,刀盾兵的制式朴刀,上个月才刚补足了一批,难不成这才一个月的功夫,你们的刀就全都砍卷刃了?还是说,被你们私下里顺走,拿去变卖了?”

    杨二虎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说得脸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他低下头,不敢直视张希安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就是想着,现在领方便,多备点,万一操演的时候有损耗,也好及时补上,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损耗?”张希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杨二虎的心底,“刀盾营的盾牌,每日晾晒擦拭,保养得如同新的一般,能有多少损耗?你杨二虎素来直爽,几时也学会这般算计了?说,是谁教你的歪主意?”

    杨二虎被他问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他偷偷地抬眼,朝帐外努了努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王康说的。他说‘过了这村没这店’,让我也赶紧多领些,不然等操演结束,再想申领物资,可就难了。”

    “合着你们俩是约好的?”

    张希安气极反笑,他伸出手指,指着杨二虎的鼻子,哭笑不得地说道:“一个要精料,一个要桐油和朴刀,真当我这儿是杂货铺不成?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杨二虎被他说得无地自容,耷拉着脑袋,活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声也不敢吭。帐内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微微发颤。

    张希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满腔的怒火,却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杨二虎和王康一样,都是他的心腹,都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能苛责谁?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软了心肠。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桐油给你两桶,够用便好,莫要浪费。朴刀按数补一百二十口,不过你得给我立个字据,操演结束之后,但凡有完好无损的朴刀,悉数交还军库。”

    “哎!谢统领!”

    杨二虎如蒙大赦,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他连忙躬身道谢,转身就要往帐外走,生怕张希安反悔一般。

    “等等!”

    张希安突然叫住了他,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杨二虎的脸庞,语气凝重:“今儿你要的桐油和朴刀,还有王康要的那三十石精料,此事都烂在我肚子里,你二人也必须守口如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俩记着,往后别再打着我的旗号,在军中乱开口索要物资。若是再有人来寻我要东要西,你就说我发了火,把你们俩狠狠骂了回去——就说我嫌你们不懂规矩,净给军中添乱。听见了吗?”

    杨二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张希安会说出这番话。他怔怔地看了张希安半晌,随即恍然大悟,连忙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明白!明白!小的保管守口如瓶,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是我找您要的东西!”

    说罢,他便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帐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帐外的寒风与喧嚣。中军帐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帐内回荡。

    张希安望着杨二虎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沉重。

    王康是亲信,杨二虎是心腹,一个是鞍前马后的同乡,一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既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又要顾及军中的规矩和军需官的诘难。

    这统领的位子,当真是如履薄冰,难做啊!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冰凉的朱笔,正要继续批阅文书,却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前路漫漫,不知何日才能拨开这重重迷雾,真正在青州军站稳脚跟。

    帐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不止,仿佛在诉说着这场军操演武背后,那看不见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