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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军演收官与算账
    军演倏忽便拖了七八日,日日皆是千篇一律的流程,半分新意也无。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堪堪洇出一抹鱼肚白,刺骨的寒风裹着沙砾,刮得人脸颊生疼。军营里的号角声便刺破了晨雾,悠长而嘹亮。将士们闻角而起,踩着满地凝结的白霜,匆匆整束衣甲,扛着长枪大刀往演武场集结。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黑压压的方阵便在旷野上排布开来,旌旗猎猎作响,戈矛如林,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寒光。

    待到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头悬在半空,便是最磨人的午间对练。骑兵纵马奔驰,马蹄踏过干涸的土地,溅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搅得昏黄。步兵则结成阵形,盾甲相撞的脆响、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将士们声嘶力竭的喊杀声,混在一处,震天动地,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般喧嚣要持续到夕阳西斜,暮色浸染四野,才算告一段落。傍晚的复盘更是枯燥,将领们围在临时画就的沙土阵图旁,扯着沙哑的嗓子争论战术得失,复盘哪里的阵型出现了破绽,哪支队伍的冲锋慢了半拍,哪处的防守又险些被突破。日复一日,皆是这般尘土飞扬、喊杀震天的光景,饶是铁打的筋骨,也熬得人身心俱疲,更别提寻什么新鲜趣味了。

    所幸这场冗长的军演,最终收官时竟未出半分岔子。没有士兵哗变,没有阵型大乱,更没有闹出什么伤及性命的祸事。这般微末的成果,落在张希安眼里,竟足以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心底漫过一丝浅浅的宽慰——至少,他没在成王眼皮子底下捅出什么娄子,免去了一场不知轻重的责罚。

    收兵那日,演武场旁临时搭起的点将台,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那台子是用粗壮的原木拼接而成,足足有两丈来高,四周围着帆布围挡,风吹过,帆布猎猎作响,倒有几分肃杀之气。

    不多时,成王的仪仗便到了。明黄的罗伞开道,玄色的旌旗紧随其后,数十名亲卫身着亮银铠甲,腰悬长刀,步伐沉稳,气势逼人。成王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面容冷峻,身姿挺拔。他拾级而上,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了冗长的训话。

    那稿子,张希安听着便觉耳熟,想来是翻来覆去念过许多回的。无非是“将士用命,忠勇可嘉”“他日沙场征战,定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之类的陈词滥调,空洞得厉害,连半分实在的嘉奖都没有。

    起初,台下的将士们还能挺直腰杆,凝神静听,可听着听着,眼神便渐渐涣散了。有人偷偷挪动着发酸的腿脚,有人望着天边的浮云出神,还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只盼着这场训话能早些结束。成王却似浑然不觉,依旧端着亲王的架子,抑扬顿挫地念着,一句接一句,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直到喉间发紧,嗓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才终于收了话头,抬手示意军演就此结束。

    训话一罢,成王的离去堪称潇洒。两名亲卫早已牵着一匹通体乌亮的西域宝驹候在台前,那马儿神骏非凡,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四蹄稳健,双目炯炯。成王也不拖沓,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儿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他身后跟着四十五名玄甲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个个腰佩弯刀,背挎硬弓,气势慑人。

    一行人马踏着满地尘土,马蹄声哒哒作响,卷起一阵遮天蔽日的烟尘,径直朝着城门方向扬长而去。只留下演武场上面面相觑的将领,还有满地狼藉——歪斜的旌旗、散落的木屑、踩得稀烂的沙土阵图,以及将士们遗落的零星箭羽。

    班师回营后,张希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诸般事务便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首当其冲的便是军功赏银的造册。哪支队伍在对练中拔得头筹,哪名士兵作战勇猛,哪名将领指挥得当,都要一一核实清楚,赏银的数目也得按等级分明,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稍有不慎,便会引得将士们心生怨怼,动摇军心。

    紧接着是兵器入库。刀枪剑戟、弓弩箭矢,这些在军演中磨损磕碰的兵刃,都要逐件清点,登记造册,损坏的要送去修补,完好的则擦拭上油,妥善封存。还有那些沉重的盾甲,更是要仔细检查,看是否有裂缝缺口,确保下次出征时能派上用场。

    粮草辎重的调配更是繁琐。军演耗去了不少粮草,余下的要按各营的人数重新分配,还要预估后续的用度,盘算着何时需要向朝廷请拨,或是从地方征调。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军营命脉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都得张希安亲自过目,一一敲定。

    他索性住进了帐房,白日里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册籍中,核对着一个个数字,听着下属们的汇报,嗓子都快喊哑了。夜里,帐内燃着的烛火彻夜不熄,昏黄的光晕映着他疲惫的面容,手边的浓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倦意。

    这般连轴转了两个通宵,眼瞅着眼眶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鬓角的发丝都沾了几分霜白,张希安才终于将所有账目理顺,把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只盼着能好好睡上一觉,补上这几日亏空的眠。

    可天不遂人愿,第二日清晨,他才刚合眼没两个时辰,帐外便传来了亲卫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喝:“张将军,成王殿下传召,即刻去帅帐觐见!”

    张希安心头一凛,倦意瞬间消散大半。他不敢耽搁,匆匆梳洗一番,整了整衣甲,便快步朝着帅帐赶去。

    帅帐内与帐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帐中四角燃着粗壮的兽炭,红彤彤的火光跳跃着,将整个帐子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炭火烧得旺,连带着空气都带着几分燥热,熏得人鼻尖微微发痒。

    成王端坐于上首的虎皮椅上,那张虎皮色泽斑斓,毛发油亮,一看便知是出自猛兽身上。他指尖轻轻叩着身前的案几,指节分明,力道却不轻,“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无端便生出几分压迫感。

    张希安刚一进帐,便感受到了成王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他不敢抬头,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末将张希安,参见殿下。”

    成王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骑兵扩充的事,你筹得如何了?”

    张希安心头一跳,早已料到成王会问及此事,当下定了定神,恭声答道:“回殿下,青州军今年的军饷,朝廷迟迟尚未核发。此番军演各项开销,已是从府库中挪支的存银。如今清点下来,库银尚余三十二万六千两。若尽数用以扩充重骑兵,至多,至多再募三千人。”

    他话音刚落,帐中便响起了一声冷哼。

    “才三千?”成王眉峰猛地一蹙,原本还算平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意,“不够!远远不够!”

    这声呵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帐中,震得张希安心头一颤。他知道成王心气高,所求甚大,却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会这般激烈。他连忙躬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袖中的手指更是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殿下容禀!这三十二万六千两银子,绝非小数目。您想想,扩充重骑兵,哪一处不要花钱?不仅要购置上等的战马,打造配套的甲胄兵器,还要支付辅兵的军饷,更要维持青州军六万余人的日常用度。三千重甲骑兵,已是库银能支撑的极限,再多,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啊!”

    他字字恳切,句句属实,只盼着成王能听进几分,稍稍松口。

    可成王显然没打算妥协。他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他双目圆睁,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更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五千!我要五千!加上原有五千,凑足一万重甲骑兵!张希安,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挪腾也好,借贷也罢,三个月内,必须给我凑齐!”

    “可……”张希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劝阻,在触及成王那双盛怒的眼眸时,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难处了。

    一名重甲骑兵,寻常战马根本驮不动那沉重的甲胄与兵刃,必须配两匹上等的蒙古马,才能保证行军作战时的机动性。而一匹上等蒙古马,市价少说也要二十三两银子,光是五千名骑兵的战马,便是五千人乘以两匹,再乘以二十三两,足足二十三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战马的开销。一套重甲骑兵的甲胄兵器,更是精贵,从锻造到打磨,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一套下来,没有十五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五千套,便是七万五千两。

    再加上辅兵的军饷、士兵们的口粮、战马所需的草料,还有行军时的各项损耗……这般算下来,五千名重甲骑兵,至少需要五十万两银子,才能勉强支撑起来。如今府库中那点存银,大抵只够半数,剩下的缺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张希安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成王何尝不知这其中的艰难?他盯着帐顶那盏摇曳的烛火,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晦暗难辨。帐内的空气一时凝滞,只剩下兽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沉默了片刻,成王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大梁皇帝宋远近来咳疾愈重,缠绵病榻,连朝会都甚少参加。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几位皇子虎视眈眈,皆是铆足了劲,想要争夺那至尊之位。

    他这个亲王,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若不趁此时机,攒下一支足以撼动储位的兵力,待老皇帝龙驭归天,朝中局势必定大乱。届时,他手中无兵无将,怕是连这亲王之位都保不住,只能沦为他人的垫脚石,任人宰割。

    思及此,成王眼底的决绝更甚。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刃,直直扫向张希安,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个月。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半年后,我要看到一万重甲骑兵,能在演武场上列阵操演,能上得战场,杀得敌人。此事若办不成……”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戳在案几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凛冽的杀气:“你就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了亲卫整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显然是成王要离营了。

    张希安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般滋味,双膝微屈,躬身应道:“卑职遵旨。”

    那四个字,说得艰涩无比,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待到成王带着亲卫离去,帐内的暖意仿佛也被一并带走了。张希安缓缓直起身,只觉得浑身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呼啸着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瞬间便将他脸上的热意吹散殆尽。他抬头望去,远处的演武场上,旌旗稀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格外萧索。

    张希安望着那片空旷的演武场,只觉得肩头的担子,比那五千副沉重的重甲,还要沉上百倍千倍。这漫漫长路,他不知该如何走下去,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