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三更梆子敲过,夜色沉如墨砚,张希安搂着身侧的秦明月,却是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帐中熏香燃尽了最后一缕,只余下淡淡的冷意,秦明月睡得安稳,呼吸轻浅,鬓边一缕青丝垂落在枕上,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柔和。张希安却毫无睡意,他侧身躺着,一只手轻轻揽着妻子的腰,目光却透过帐幔的缝隙,望向窗外。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水,透过窗棂上雕花的木格,在床榻前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极了此刻他心头纷乱的思绪。
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两个字,像千斤重的铁锚,死死坠着他的心神——银子。
成王赵珩昨日在王府召见他,言语间满是期许,要他在三月之内扩编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驻守青州边境,抵御北狄的侵扰。这话听着风光,可张希安心里门儿清,扩军哪里是嘴上说说那般容易,那是要真金白银一厘一毫堆出来的活计。他张希安为官数年,从县衙捕快一步步熬到青州兵马佥事,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和清廉自守,俸禄本就微薄,家中除了几亩薄田,几间瓦房,再无余财,家底浅薄得很,拿什么去养一支像样的队伍?
尤其是成王话里话外,似乎对“重甲骑兵”情有独钟,提及之时,眼底的光灼热得很。张希安一想到这四个字,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一般,疼得发紧。重甲骑兵,那可是战场上的神兵利器,是横冲直撞的移动堡垒,可也是吞金噬银的无底洞啊!寻常的步卒,一身布甲一杆长枪,三五两银子两银子便能支应半年,可重甲骑兵呢?光是那一身行头,就能让寻常人家倾家荡产。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重甲骑兵披挂上阵的模样,那一套完整的重甲,包括护住前胸后背的胸铠、包裹双臂的臂铠、护住腰腿的腿铠,再加上覆面的头盔,皆是精铁打造,打磨得锃亮,少说也有五十余斤重。寻常的庄稼汉,就算是身强力壮的,穿上这般沉重的甲胄,别说提枪上马冲锋陷阵,恐怕连站稳脚跟走路都费劲。
所以,每一名重甲骑兵在穿戴甲胄时,都需要两名身强力壮的辅兵在一旁协助,一人托着甲胄,一人帮着系紧皮带,才能顺利披挂上阵。而胯下的战马,也不能幸免,必须披上特制的马铠,护住马头、马身和马腿,那玩意儿用的是熟铁和皮革,也不轻巧,差不多三十斤重。人甲加马甲,近百斤的重量压在身上,寻常的战马哪里吃得消?
因此,能成为重甲骑兵的,必须是百里挑一的青壮汉子,不仅要身强体壮,还得腰圆膀粗,臂膀有千斤之力,才能扛得起这近百斤的负重,上马厮杀。即便是这样万里挑一的猛士,上了战场,胯下的战马也会因为负重过多而体力消耗巨大,往往奔袭不过十里,便会气喘吁吁,口吐白沫。所以,每一名重甲骑兵,通常都需要配备两匹战马进行轮换,一匹冲锋陷阵,一匹在后备用,否则用不了多久,再好的战马也会被活活累垮,倒在战场上。
如此严苛的选拔标准,如此高昂的装备成本,意味着培养一名合格的重甲骑兵绝非易事,不仅需要耗费经年累月的时间训练,更需要海量的资源投入。从招募时的安家费,到训练时的粮饷,再到打造甲胄、购置战马的费用,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白花花的银子支撑。没有银子,一切都是空谈,再宏伟的蓝图,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张希安越想,心头越是沉重,那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像一块磨盘大的巨石压在心头,压得他胸闷气短,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以往在县衙处理政务,再繁杂再棘手的案子,无非是多费些心神,熬几个通宵,总能抽丝剥茧,理出头绪。可这次不同,这次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银子,是成千上万两的巨款,是他短时间内无论如何也筹措不来的天文数字。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他甚至忍不住想,成王是不是故意为难自己?明知自己囊中羞涩,却偏偏提出这般苛刻的要求。
他并非看不透成王的心思。现在这位年轻的王爷,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绝非池中之物。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赏识和提拔,看似是恩宠,实则是在用这种方式考验自己。成王需要的,是能为他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能臣干将,是能为他解决棘手难题的左膀右臂,而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囊中羞涩的废物。如果连扩军筹饷这点考验都过不了,那他在成王心中的地位,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从此再无出头之日。
张希安的脑海里犹如走马灯一般,飞速回放着自己这两年来的官路仕途。他本是青州府下辖清源县的一名捕快,后因缘际遇,一路提拔,从捕头到县尉,再到如今的青州兵马佥事,短短两年时间,一步登天。其中的艰辛与凶险,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能因为区区一个“银子”,就栽了跟头。
张希安烦躁地翻了个身,不小心惊动了身侧的秦明月,她嘤咛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道:“相公,夜深了,快睡吧。”
他低头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低声道:“乖,你先睡,我再想想事情。”
秦明月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张希安重新望向窗外,月色依旧皎洁,可他的心头却像是被浓雾笼罩,看不到半分光亮。他绞尽脑汁,想遍了所有能筹措银子的法子——向官府拿钱?府库早已空虚,寅吃卯粮;向乡绅募捐?那些人个个精于算计,无利不起早,怎会轻易拿出银子;变卖家产?不过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
就在他心灰意冷,顿感前途一片渺茫之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匪寨!
对,是匪寨!
他当年端掉匪寨时,曾在寨中搜出不少金银财宝,那些都是山匪劫掠而来的赃物,后来尽数充了公。青州境内,山匪作乱已久,除了黑风寨,还有不少盘踞山林的匪窝,那些匪寇打家劫舍,积累的财富定然不少!
剿匪啊!
对!就是剿匪!
张希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像是瞬间沸腾了一般,直冲头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忍不住低骂一声:“妈的!老子怎么没想到!”
剿匪,既可以借着围剿匪寇的由头,操练新兵,让那些招募来的农夫子弟,在实战中磨砺成真正的士兵;又可以为民除害,还青州百姓一个太平,赢得民心;最重要的是,还能缴获匪寇囤积的资财,那些金银粮草,不就是现成的军饷和补给吗?
简直是一举多得!
他激动之下,声音不免大了些,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直接惊醒了身旁熟睡的秦明月。
秦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揉着惺忪的睡眼,撑起身子,担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相公,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没事!没事!”张希安回过神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在她耳边低语,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那股子狂喜,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月儿,我找到办法了!我找到筹钱扩军的法子了!剿匪!掘地三尺地剿匪!既能练兵,又能平乱,还能得银子!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啊!真是没想到,没想到!”
秦明月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却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喜悦,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道:“相公莫不是高兴坏了?夜深了,仔细扰了别人清梦。”
张希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了声音,却依旧难掩脸上的笑意。他抱着妻子,只觉得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浑身都轻快了不少。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起来,照亮了他眼前的道路。
这一夜,张希安终于沉沉睡去,梦中,皆是旌旗招展,战马嘶鸣,他率领着一支精锐之师,踏平了一座座匪寨,缴获了无数的金银粮草,甲胄鲜明的重甲骑兵,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张希安便起了床。他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用过早膳,便带着拟定好的计划,急匆匆地赶往成王府。
成王府的书房,雅致而肃穆,檀香袅袅,书卷琳琅。成王赵珩身着一袭玄色锦袍,正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张希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张希安,参见王爷。”
“免礼。”成王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今日来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要事?”
张希安并未落座,而是恭敬地站在下方,双手捧着昨夜连夜写就的计划书,朗声道:“回王爷,臣昨夜苦思冥想,终是想到了一个扩军筹饷的法子,今日特来向王爷禀明。”
成王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计划书上,微微颔首:“哦?说来听听。”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昨晚思索成熟的计划,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从青州境内的匪患分布,到剿匪的具体方略,再到如何以战养战,筹措军饷,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当他说到“剿匪”二字时,成王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波动快得如同惊鸿一瞥,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放下手中的兵书,缓步走到张希安面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他,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剿匪?”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张希安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却毫不畏惧,他挺直了脊梁,迎上成王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正是,王爷。”
成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确定此法可行?青州境内匪患虽久,但那些山匪盘踞山林多年,熟悉地形,行踪诡秘,岂是那么容易根除的?”
“王爷明鉴,”张希安神色坦然,侃侃而谈,“青州府的匪类,大多是啸聚山林的山匪,或是些走投无路的流民,虽凶顽,却并非铁板一块,流动性虽强,但根基尚浅,并未形成割据一方的势力。臣以为,此次剿匪,不必动用重兵,亦无需出动耗费巨大的重甲骑兵和轻骑兵。”
这话倒是出乎了赵珩的意料,他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重甲骑兵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轻骑兵日行千里,追击剿杀,皆是利器。你弃之不用,那你打算如何行事?”
“臣计划,精选八百名精锐步卒,以刀盾兵为主,辅以少量弓箭手即可。”张希安胸有成竹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王爷有所不知,青州境内多山地丘陵,林木茂密,道路崎岖。重甲骑兵虽勇,却受限于地形,甲胄沉重,难以在山林间辗转腾挪,无异于缚住手脚;轻骑兵虽快,却容易陷入山匪的埋伏,一旦被截断退路,便会陷入绝境。而步卒则不同,八百名精锐步卒,行动灵活,便于穿插包围,也易于就地补给。刀盾兵在前,抵御箭矢,弓箭手在后,远程狙杀,足以应对一般的山匪据点。”
成王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是敲在人的心上。他在权衡利弊,评估这个方案的风险与收益。半晌,他才开口,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补给呢?八百人的口粮、饮水,还有可能遇到的伤病救治,如何解决?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吧?”
这一点,张希安早有准备,他从容答道:“王爷放心,臣已思虑周全。每名士兵出发时,携带三日干粮和足量的水囊,足够支撑他们抵达目标区域。至于后续的补给,臣到时候提前派人,与青州下辖各州县的衙门打好招呼,届时由当地官府负责接应供给。八百人,规模不大,按理来说,应当不会给各州县造成太大的负担。而且,一旦剿匪成功,缴获的粮草,还能反过来补贴地方,两全其美。”
赵珩又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张希安身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所言的真假。书房里的檀香依旧袅袅,却透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终于,成王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看着张希安,语气中带着一丝决断:“八百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八百就八百!就依你所言!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张希安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却被赵珩抬手止住。
只见成王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那目光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语气也变得冰冷刺骨:“不过,本王丑话说在前头,不论最终是成是败,你都必须恪守本分!行军途中,不可扰民,更不可为了邀功请赏而滥杀无辜、杀良冒功!若有半点差池,休怪本王无情,你的乌纱帽,乃至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这番话,字字诛心,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张希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更低,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臣明白!臣定当谨记王爷教诲,克己奉公,严明军纪,绝不滥杀一人,绝不侵扰百姓,不负王爷所托!”
成王看着他恭谨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了些许。他挥了挥手:“下去吧,三日之内,点齐兵马,即刻出发。”
“卑职,遵旨!”
张希安深深叩首,而后挺直腰板,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阳光透过王府的朱漆大门,洒在他的身上,耀眼夺目。他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澄澈。
一场席卷青州山林的剿匪之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张希安的命运,也将在这场硝烟与战火中,迎来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