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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余波
    野狼谷大当家何大脑袋那颗硕大的头颅,被两名青州军士卒用一根粗麻绳穿了发髻,颤巍巍呈到了张希安面前。

    阳光斜斜洒在青州府衙的校场上,金黄的光线里,那颗头颅上的血珠还在不断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暗褐色的花。头颅的双目圆睁,残存的眼白上还凝着一丝惊恐,仿佛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这颗在野狼谷作威作福十余年的脑袋,竟会这般轻易地被人斩下。

    校场边,立着数十名披甲执锐的青州军将士,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振奋与敬畏。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校场中央那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上——张希安。

    张希安不过三十余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锐利。他腰间悬着一柄镏金鞘的长剑,袍角被秋风微微吹动,却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大人,匪首已然伏诛!”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校场的寂静。说话的是青州军的副统领杨二虎,此人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更添几分悍勇。他此刻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方才那场厮杀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只是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这家伙就是个绣花枕头!看着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的,真动起手来,不堪一击!末将不过两刀,就砍了他的脑袋!”

    说罢,杨二虎还得意地扬了扬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环首刀。刀刃上,何大脑袋的血正顺着锋利的刃口缓缓滑落,滴在他的靴面上,晕开一片深色。

    张希安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落在杨二虎身上,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赞许,有满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杨二虎的肩膀,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做得好!杨副统领不愧是我青州军的栋梁!”

    这话一出,杨二虎的胸膛挺得更直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连声道:“为大人效力,为青州百姓除害,是末将的本分!”

    张希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校场上的众将士,朗声道:“何大脑袋盘踞野狼谷十余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青州百姓深受其害,历任知府都束手无策。今日,杨二虎一举将其斩于马下,此乃大功一件!本统领定会为你等向朝廷请功!”

    将士们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惊得校场边的几棵老槐树簌簌作响,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待欢呼声稍歇,张希安的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来人!把这颗脑袋吊在青州县城的城门楼上,高悬三日!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这就是为非作歹的下场!也让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宵小之辈,好好掂量掂量,与我青州府作对,会是何等下场!”

    “遵命!”两名士卒齐声应道,随即上前,接过那颗头颅,转身便朝着城门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张希安又看向杨二虎,语气凝重:“二虎,你即刻点齐五百精锐,星夜赶去野狼谷山匪的老巢!记住,务必将那群余孽一网打尽,一个不留!绝不能让任何一人逃脱,以免日后死灰复燃,再滋祸患!”

    “末将遵命!”杨二虎猛地起身,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踏平野狼谷,斩尽杀绝!”

    说罢,杨二虎转身便朝着校场边的营帐走去,脚步生风,显然是要即刻调兵遣将。

    张希安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城门楼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心里清楚,这野狼谷的山匪,盘踞多年,巢穴里定然藏着不少金银财宝。此番清缴,既能为民除害,博一个好名声,又能趁机充实军饷,补充军饷,当真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青州县城的城门楼上,那颗硕大的头颅已经高悬起来。昏黄的暮色里,那颗头颅显得格外狰狞可怖,过往的百姓远远望见,无不面露惊惧,纷纷绕道而行。

    然而,夜色的遮掩,终究挡不住消息的传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青州县城便彻底炸开了锅。

    最先发现城门楼上那颗头颅的,是早起挑着担子去集市卖菜的王老汉。他走到城门下,不经意间抬头,一眼便望见了那颗悬挂着的头颅。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菜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新鲜的青菜撒了一地。

    “杀人啦!杀人啦!”王老汉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引得周围几个早起的路人纷纷围了过来。

    众人顺着王老汉手指的方向望去,看清了城门楼上的景象,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娘啊!那……那不是野狼谷的大当家何大脑袋吗?”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货郎失声叫道,他曾在野狼谷附近被山匪劫过货物,对何大脑袋那颗标志性的大脑袋印象深刻。

    “听说了没有?野狼谷那伙山匪被剿了!”货郎的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高声喊道,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可能?”旁边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连连摆手,满脸的不信,“那帮山匪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盘踞在野狼谷那么多年,官府剿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哪能这么快就被灭了?怕不是看错了吧?”

    “就是就是,”另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眉头紧锁,“何大脑袋那家伙,手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凶狠得很,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不信你去城门楼子看!何大脑袋的脑袋就挂在那儿——乖乖,当真是好大一颗头颅!”货郎急了,指着城门楼,提高了嗓门,“我亲眼所见,那脑袋上的疤,跟我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错不了!”

    “可不是嘛!”人群里又钻出一个年轻后生,他昨晚守城的表哥偷偷告诉他,是青州军动的手,“我听说这次是咱们青州军动的手,杨副统领亲自上阵,一刀一个准,当真厉害!三两下就把何大脑袋的脑袋砍下来了!”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啊!”

    “是啊是啊!这帮山匪可把我们害苦了!我家侄子上次去贩货,就被他们劫了,差点连命都没了!”

    “走走走,去看看热闹!也去沾沾喜气,看看这恶贼的下场!”

    一时间,人群里议论纷纷,有震惊的,有疑惑的,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欣喜。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城门下迅速传遍了整个青州县城。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楼下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摩肩接踵,都想亲眼看看这个作恶多端的匪首落得何等下场。有人指着那颗头颅唾骂,有人拍手称快,还有人朝着城门楼的方向磕头,感谢官府为民除害。

    很快,野狼谷山匪覆灭的消息,便顺着青州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到了周边的临淄、寿光等县城。不过半天工夫,整个青州府地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成王大营里,一个亲卫正捧着一封刚到的奏报,脚步匆匆地闯入了中军大帐。

    此刻,成王正坐在案前,看着一份关于青州府军饷的账目,眉头微微蹙着。他年近四十,身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皇家子弟特有的贵气。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亲卫身上。

    “殿下,殿下!”亲卫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激动之色,他几步冲到案前,单膝跪地,双手将奏报高高举起,“大喜!大喜啊!张希安他……他把野狼谷山匪也给剿了!”

    “什么?”成王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奏报,迅速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这般快?”看完奏报,成王忍不住低喃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抬眼望向跪在地上的亲卫,语气急切地再次确认,“张希安竟这般快?不过短短数日,便将这伙顽匪剿灭了?”

    亲卫连忙躬身回道:“千真万确,殿下!打探消息的弟兄已经快马加鞭核实了两遍,青州县城的城门楼上,还高悬着何大脑袋的头颅,全城百姓都亲眼所见!而且,张希安已经派杨二虎率领精锐,去清缴野狼谷的老巢了!”

    “好啊!好啊!”成王看完奏报,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色。他忍不住在大帐里踱了几步,语气里满是赞叹,“张希安此人,果然是个能臣干将!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他!”

    要知道,这野狼谷的山匪,不仅祸害青州百姓,更是屡屡劫掠来往的商队,堵塞了青州府通往京城的官道。官道不畅,商队便不愿走青州府这条线,青州府的商税自然就少得可怜,民生也日渐凋敝。如今,山匪一灭,官道畅通无阻,商队定会接踵而至,届时青州府的商税、民生,必然会蒸蒸日上!

    想到这里,成王的心情愈发愉悦,他猛地停下脚步,对亲卫沉声道:“你速去张希安那里传令!”

    亲卫连忙应道:“卑职遵命!”

    “传令张希安,不许收手!”成王的目光锐利,语气斩钉截铁,“让他一鼓作气,直到把青州地界所有的山匪都给我剿干净了,再回来复命!”

    他要的,是一个海晏河清的青州府,一个能为他源源不断提供钱粮的青州府!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波谲云诡谲的朝堂争斗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是!”亲卫抱拳领命,转身便欲退出大帐。

    “且慢!”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大帐门口传来。亲卫脚步一顿,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儒衫,面容瘦削,颔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的男子,正缓步走了进来。此人正是成王的首席谋士,胡有为。

    胡有为手中摇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他走到亲卫身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亲卫看了看成王,见成王微微颔首,便躬身退了出去。

    “胡先生这是何意?”成王有些不解地看着胡有为,眉头微微皱起,“方才本王传令,让张希安将青州地界的山匪尽数剿灭。此举乃是为民除害、造福一方的好事,先生为何要出言阻拦?”

    在成王看来,剿灭所有山匪,既能安定民心,又能充盈府库,百利而无一害,实在想不通胡有为为何要叫住亲卫。

    胡有为缓步走到案前,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掀开盖子,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此举虽好,却太过急躁了些。”

    “哦?先生此话怎讲?”成王走到胡有为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静待下文。他深知,胡有为此人足智多谋,向来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地方。

    胡有为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而清晰:“殿下,依在下之见,咱们可以将大股山匪剿灭,却要故意留下些零散的小股势力。”

    “为何?”成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实在不明白,留下这些小股山匪,岂不是贻害无穷?

    “殿下且听在下细细道来。”胡有为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一来,零星山匪人数不多,三五成群,抢掠所得有限,根本没多少油水可捞,对百姓和商队造不成太大的威胁,留着也无妨。”

    成王微微颔首,这话倒是不假。那些小股散匪,成不了什么气候,翻不起大浪。

    “二来,”胡有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待三五年后,这些散匪若重新聚拢成势,咱们再出兵剿灭。届时,既能彰显青州军的‘功绩’,让张希安再立一功,又能借机向朝廷再捞一笔军饷——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成王顿时愣住了。他细细思索着胡有为的话,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胡有为见状,继续循循善诱:“殿下试想,这山匪若是尽数剿灭了,那青州军便没了用武之地。日后朝堂之上,若有人弹劾张希安手握重兵,意图不轨,殿下该如何应对?再者,没了山匪作乱,朝廷又怎会轻易拨下军饷?”

    “可若是留下些小股散匪,情况便大不相同了。”胡有为的折扇轻轻晃动,“这些散匪,便是青州军的‘功绩’之源。三五年后,他们聚集成势,张希安再领兵剿灭,便是大功一件。届时,殿下既能向朝廷表功,又能名正言顺地索要军饷,充实军备。此乃长久之计啊!”

    “这……”成王迟疑片刻,面露难色,他看着胡有为,语气有些犹豫,“这样做,会不会太……太下作了一些?毕竟,那些散匪若是留下,终究还是会祸害百姓的。”

    他虽身处皇家,深谙权谋之术,却也不想为了一己私利,置百姓的安危于不顾。

    “殿下此言差矣。”胡有为轻笑一声,放下折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成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志在天下,岂能因些许小事而束缚手脚?”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只需记住,留着些小鱼小虾,日后才有源源不断的‘功劳’可立,才有源源不断的军饷可捞。至于那些百姓,些许损失,与殿下的宏图大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胡有为的声音,像是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不断冲击着成王的内心。

    成王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闪烁不定。他心里清楚,胡有为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残酷,却句句在理。在这波云诡波谲的朝堂争斗中,功绩和军饷,便是他立足的根本。

    良久,成王终于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他看着胡有为,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就依先生之言!”

    胡有为见状,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再次拿起茶盏,对着成王遥遥一举,眼中满是赞赏之意。

    大帐之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大快人心的剿匪之战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沉的权谋算计。而那高悬在青州县城门楼上的头颅,不过是这场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