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之龙》正文 第684章 小红
“进度如何?”“还比较顺利吧,黎明十字军已经行动起来,每日都有新的加入者。而太阳神的信徒,正在几何数暴增,前线也没有什么问题......”“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的进阶。”“噢...雪,下得愈发密了。不是寻常的雪,而是带着微弱硫磺气息的灰白雪沫,落在城垛上便悄然嘶鸣,蒸腾起一缕缕淡青色的雾气。黎恩伸手接住一片,指尖刚触到那寒意,便觉一股细微却顽固的侵蚀力顺着皮肤钻入经络——像被无数细针扎了一下,又迅速退去。他皱眉,将指尖在铠甲边缘轻轻一擦,抹掉那点残留的灰雪。“泰塔人的‘蚀骨霜’……不是自然降下的。”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撕成碎末,却仍清晰传入身旁龙术士耳中。龙术士没回头,只将手按在城墙金肤表面,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赤金流光。“地脉回响有异动。不是从地下三十七层岩脉裂隙渗上来的,是被人‘导’出来的。他们……在用自己血脉当引信,把地火余烬混进寒潮。”黎恩喉结微动。原来如此。泰塔人不是被动挨打。他们在溃退中反向凿穿岩层,将深层地热与冻土寒流强行对冲,在百里范围内制造出一种极不稳定的“伪气候带”。这既非纯粹魔法,亦非凡俗气象,而是以血肉为炉、以意志为薪的活体炼金术——他们正把自己的族群,锻造成一把烧红的钝刀,哪怕砍不断金之城的外壳,也要在每一次撞击中留下灼痕。“所以……不是缓了。”黎恩缓缓道,“是沉下去了。”话音未落,脚下城墙忽然一震。不是来自远方的爆炸,而是自内而外的搏动——仿佛整座城市的心脏被一只巨手攥紧,又猛地松开。金粉簌簌剥落,又瞬息再生,但这一次,新生的金色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边缘微微卷曲,像烧焦的纸。“嗡——”一声低频嗡鸣从地底升起,穿透石基、砖缝、骨髓,直抵颅腔。黎恩眼前发黑了一瞬,耳膜刺痛,鼻腔涌上腥甜。他下意识扶住墙垛,指节发白。身旁龙术士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角青筋暴起,左手五指深深抠进金肤之中,硬生生将一道蛛网状裂纹按回原位。“他们……在啃食法阵节点。”龙术士声音嘶哑,“不是破坏,是‘寄生’。用泰塔人特有的晶化神经束,嫁接进重金属结晶粒子的间隙……像藤蔓缠绕树干。”黎恩猛然抬头。视野尽头,三座尚未完全激活的微型法师塔顶端光芒忽明忽暗,塔身浮现出细密如血管的暗紫色纹路,正一寸寸向上蔓延。那不是腐蚀,是共生——泰塔人在把自己变成法阵的一部分,用最原始的方式,反向驯服这座黄金城。“马凯知道吗?”黎恩问。龙术士苦笑:“他知道。他连‘他们会在第十七次共振时尝试寄生’都写进了预算表第三页附录C。”黎恩怔住。预算表……附录C?“战争棋部不是这么算的。”龙术士撑着墙垛站起,抹去嘴角血丝,“他们预判了泰塔人的预判,又预判了泰塔人对自己预判的预判。八十一处钉子,七十九处是真锚点,两处是‘诱饵锚’——故意留出晶格缝隙,放他们进来……就为了等这一刻。”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正在冒烟的法师塔。塔顶紫纹已攀至穹顶,但塔基周围,十二名披灰袍的学徒正围着一个青铜罗盘缓步行走,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浮起一枚铜钱大小的银色符文,嵌入金肤裂缝之中。那些符文并非镇压,而是……喂养。“他们在喂养寄生体。”黎恩喃喃。“对。喂到足够肥硕,再一刀剜出。”龙术士吐出一口浊气,“剜出来的不止是寄生组织,还有泰塔人本体的晶核记忆。那是他们整个族群的战术库、迁徙图、母巢坐标……甚至,可能是某位初代‘掘地者’残存的神志碎片。”黎恩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剜错了呢?”“那就证明,我们高估了他们的智慧,低估了他们的疯狂。”龙术士望向风雪深处,“而马凯大人,从来只按‘最坏可能’做账。”风雪骤然加剧。不是天象变化,是人为的——数十道黑影自雪幕中暴起,不是从地下,而是从空中!他们裹挟着冻结的空气,四肢末端延伸出三米长的黑色晶簇,每一次挥动都在空气中划出冰蓝色的残影。这不是泰塔人的常规形态,是燃烧生命本源催生的“破空刺”,专为撕裂音波屏障与金肤涂层而生。“来了。”黎恩拔剑。剑未 fully 出鞘,第一道黑影已撞上城墙。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黑影双臂晶簇深深楔入金肤,暗红涂层瞬间汽化,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合金基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道身影呈扇形钉在城墙之上,晶簇尖端开始高频震颤,发出与音波炮同频的尖啸!“他们在干扰频率校准!”黎恩厉喝。话音未落,左近一座音波塔突然爆出刺目电火花,炮口歪斜,射出一道紊乱音波,扫过己方三名学徒——三人当场双耳爆血,瘫倒在地,却诡异地保持着清醒,眼球疯狂转动,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接收某种无法理解的信息。“精神污染……”龙术士脸色骤变,“他们在用音波当载波,向我们脑子里塞东西!”黎恩不再犹豫,剑锋出鞘三寸,一道银白弧光劈出。不是斩人,是斩声。剑气离体即散,化作千万缕游丝,精准缠绕住七道震颤晶簇。刹那间,所有尖啸戛然而止。黑影们齐齐一僵,晶簇表面浮起蛛网般的冰裂,随即“砰砰砰”接连炸开,化作漫天黑砂。但黎恩手臂一麻,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脊蜿蜒而下。“好硬。”他甩了甩手,血珠飞溅在金肤上,竟被迅速吸收,化作一点转瞬即逝的赤金星芒。龙术士却盯着那点星芒,瞳孔骤缩:“等等……你的血?”“我的血怎么了?”“金肤术……只认施法者血脉共鸣。可它刚才,把你当成了‘合法维护者’。”龙术士声音发紧,“战争棋部没给你授予权限,地脉更不可能无条件认主……除非——”他猛地转向黎恩,一字一顿:“你身上,有比法师塔更古老的‘金属烙印’。”黎恩愣住。下一秒,他左臂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伤疤,没有胎记,只有一道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细线,蜿蜒如龙脊,隐没于肘弯衣袖之下。他自己从未注意过。“龙学部的‘初胚刻印’……”龙术士呼吸急促,“不是纹身,是龙血淬炼时,血脉与地脉第一次同频时留下的‘契约痕’。艾瑟琳王国没几个活人身上还有这东西……因为能扛过淬炼的,不足万分之一。”黎恩低头看着那道细线。它正随着城墙搏动微微明灭,与远处法师塔的节奏严丝合缝。风雪中,一声悠长龙吟破空而至。不是来自天上,而是自地底——沉闷、厚重,带着熔岩翻滚的轰鸣,仿佛整片大陆的脊椎正在苏醒。金肤涂层剧烈起伏,所有暗红锈斑尽数褪去,重新亮起纯粹、凛冽、不容亵渎的黄金光泽。城墙不再是防御工事,而是一具正在睁眼的巨兽骸骨。“来了。”龙术士仰起头,雪片落在他睫毛上,“不是泰塔人的本体……是他们的‘祖骸’。”黎恩抬眼。风雪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岩层与晶簇构成的巨大环状结构——直径逾十里,边缘参差如锯齿,内部悬浮着数不清的暗红色卵状物,每一颗都搏动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饥饿感。它悬停在云层之上,阴影笼罩整座金之城。“衔尾环……”黎恩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泰塔人的‘移动母巢’?”“不。”龙术士摇头,眼中映着那庞然巨物的倒影,“是他们的‘创世祭坛’。传说中,第一位泰塔人就是从这样的环中爬出来的……用牙齿咬断脐带,用爪子撕开胎膜,用眼睛第一次看见光。”环中央,一颗最大的卵缓缓裂开。没有血肉,没有尖叫。只有一只纯黑的手,静静探出。那只手五指修长,指甲是半透明的暗紫色晶体,掌心纹路并非血肉褶皱,而是精密排布的金属蚀刻——赫然是微型法师塔的地脉回路图!“他们在模仿我们。”黎恩嗓音沙哑,“用我们的技术,造自己的神。”“不。”龙术士忽然笑了,笑得疲惫而畅快,“他们是在……交作业。”他指向那巨环边缘——在那里,几处微不可察的凸起正闪烁着熟悉的幽蓝光芒。那是……被拆解重装的音波炮组件,被熔铸进环壁,成为驱动结构运转的节律器;那是……被碾碎的魔力储能水晶,化作卵壳内壁的荧光涂层;那是……被强行抽取的重金属结晶粒子,在环内形成一道道流动的金色溪流,滋养着那些搏动的卵。泰塔人没复制,也没偷窃。他们把法师之国砸下的每一分钱、每一克材料、每一滴魔力,都嚼碎咽下,再呕出来,铸成自己的肋骨。“所以马凯大人才要留两处‘诱饵锚’。”黎恩终于彻悟,“他要的不是摧毁……是让对方把所有家底,都摊开在他面前。”风雪更疾。那只黑手缓缓握紧。金之城上空,所有法师塔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束交汇于一点,凝成一面巨大无朋的黄金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衔尾环,而是……黎恩。确切地说,是他左臂内侧那道龙脊烙印的放大影像。烙印在镜中活了过来,鳞片翕张,龙首微扬,对着衔尾环发出无声咆哮。环内所有卵,齐齐一滞。紧接着,黎恩左臂烙印灼烫如烙铁,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志顺着血脉奔涌而至——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古老、蛮横、不容置疑的“宣告”。【吾族之界,尔等已越。】衔尾环开始震动。不是愤怒,是……迟疑。环内搏动的卵,节奏首次出现紊乱。“现在。”龙术士抓住黎恩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马凯大人的账本,第一页第一条——‘若龙裔烙印激活,即刻启动‘龙渊协议’第七序列:献祭金肤,唤醒地脉龙骸’。”黎恩还没反应过来,脚下金肤已如活物般翻涌,将他双脚牢牢裹住。无数金色符文自城墙根部升腾而起,沿着他的腿、腰、胸、颈,一路向上,最终在眉心汇聚成一点炽白。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透过地脉,看见整片大地之下,沉睡的、由无数龙骨化石与熔岩核心交织而成的巨大网络。那些骨头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动千里之外的火山脉动、矿脉增生、地磁偏移。金之城,只是这张巨网浮出水面的一枚鳞片。而此刻,鳞片正在脱落。“献祭不是毁灭。”龙术士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宏大,“是归还。把借来的金,还给埋在地下的龙。”黎恩感到身体在变轻,又在变重。视线模糊,又无比清晰。他看见自己的手掌变得半透明,骨骼泛着温润玉色,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液态黄金。衔尾环内,那只黑手终于彻底握紧。但这一次,它没有砸下。它缓缓抬起,掌心朝向黎恩——那上面的法师塔回路图,正一寸寸褪色,被另一种更古老、更粗粝的刻痕覆盖:一道道交错的龙脊纹,一圈圈盘旋的衔尾环,以及,中央那枚与黎恩眉心印记完全相同的炽白符文。风雪,忽然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是龙吟,不是咆哮,不是任何语言。是心跳。咚。咚。咚。——与金之城同频,与衔尾环共振,与地脉深处那亿万年不息的搏动,严丝合缝。黎恩抬起手。没有挥剑,没有施法。只是轻轻,向前一推。金之城的城墙,无声坍塌。不是损毁,是……解构。无数金色粒子升腾而起,汇成一条浩荡长河,逆流而上,涌入衔尾环裂缝。环内搏动的卵,一颗接一颗亮起温和的金光,卵壳上浮现出细密龙纹,搏动渐趋平缓,最终化作沉眠。那只黑手,缓缓垂落。环体开始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化作一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静谧燃烧的金色星环。风雪复又飘落。只是这一次,雪是纯白的。黎恩站在原地,左臂烙印已黯淡如旧,唯有眉心一点微光,久久不散。龙术士长长呼出一口气,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恭喜。您刚完成了一笔……价值无法估量的军售。”“什么?”“马凯大人的新账本。”龙术士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龙渊协议’执行权转让:永久性,不可撤销,附带全境金肤术维护权限及地脉龙骸调用优先级——售价:一亿金币,或等值龙血结晶。”黎恩:“……”龙术士眨眨眼:“当然,首付款可以赊。利息嘛……按衔尾环每年产出的‘安眠金尘’折算,预计三百年内还清。”远处,一名浑身是雪的骑士策马奔来,高举战报,声音嘶哑却亢奋:“前线捷报!泰塔人全面撤退!所有地下通道……全部封死!他们……他们开始往地核方向挖了!”黎恩望着那片悬浮的金色星环,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泰塔人鸽派……后来怎样了?”龙术士沉默片刻,望向风雪深处:“他三天前,在第七号补给点,用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换走了三台二手音波炮。他说……‘总得给活下来的人,留点念想’。”黎恩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城门,靴子踩在新生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很厚,很软,却异常洁净。城墙废墟旁,一株不知何时钻出的嫩绿草芽正迎风轻摇,叶尖托着一粒将坠未坠的雪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也映着那轮静静燃烧的金色星环。战争还没结束。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比如,地上人终于明白,所谓“资本”,不过是龙骸呼吸时吐纳的尘埃;比如,地下生灵也第一次看清,自己引以为傲的进化之路,原来早被刻在某副古老骸骨的关节缝隙里;再比如,黎恩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雪泥的靴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来卖军火的。他是来收租的。收一笔,跨越千年的,龙族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