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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地方治理难题
    在永州和郴州相继被收取后,刘处直入主了衡阳,这里也是奉天倡义营的第一个都城了,事物是相对的义军有了一座大城当都城也就正规起来了,但入城后的一系列事情就要处理好,尤其是是如何同士绅相处这就是难题,这里不像夔东那样没几家士绅了。

    对此,在各位军官将各地防务安排好了之后,一场大会议便在衡阳府衙召开了,正堂的左边是各镇统制如高栎、史大成、孔有德、刘体纯、刘能奇、李来亨,右边是宋献策、潘独鳌,以及新近从吏院选拔当了地方官的文官。

    刘处直面前摊开着几份刚从衡州府库中清理出来的白册。(赋役黄册的副本,记录人丁事产)

    “诸位,目前的仗我们已经打赢了,衡州、永州、郴州已入我手,据白册粗略估算咱们辖下人口已逾二百万,比起我们在夔东的地盘,这里是鱼米之乡,是真正的锦绣之地。”

    “可这锦绣之下,是比夔东复杂百倍的情况,夔东人少地狭官府控制本就薄弱,豪强大户不多,咱们说分田砍几个为富不仁的脑袋,把地划给无地农户,阻力虽有,但能推行。可这里却没有这么简单了。”

    “光衡州一府,田亩超过两千亩的士绅大户就有五十家,超过五千亩以上的更是有十余家土地兼并极为严重。”

    “永州、郴州情况类似,这些人家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州县,控制着大量的佃户、奴仆,在乡间说话比官府有时还管用,咱们这次取衡阳,是史统制兵临城下,城内官绅自己吓破了胆开的门,他们没有像在别处那样组织乡勇死守,可也没有像咱们希望的那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是两面派正在观望,观望咱们怎么对待他们手里的产业,怎么对待他们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刘能奇、李来亨,你们在赣西和湘南活动时间长,推行农兵,效果如何?”

    刘能奇起身回复道:“大帅,属下在赣西永宁、永新两县最先发展农兵制度,后续推广也主要是在长沙府的茶陵、攸县等官军势力真空的山区和偏远乡村推行。”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大户控制弱、自耕农或半自耕农较多的地方,推行起来阻力小些,但靠近州城、县城,田亩肥沃、水利便当的好地,几乎都在城中那些士绅老爷手里,他们的庄子修得跟堡垒似的,佃户世代依附,想在那里动土很难,当初我兵力有限又要应对官军,只能先易后难。”

    李来亨补充道:“属下情况类似,临武、蓝山那边,矿工和山民多,对官府和依附官府的士绅本就怨恨深,咱们的农兵制度契合他们的需求虽然有些分乡老的权力,但可以看见的也是有不少好处,义军可以替他们剿匪,可以训练他们的族人,所以政策能在一些没有士绅的村子推行下去。”

    “但衡州府城周边、潇湘两岸的膏腴之地,当年也只是过境没有太多接触,那些地方的士绅与官府关系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处直点点头,看向高栎:“高栎,你打永州士绅反应如何?”

    “大帅,我们在收取永州的途中几乎也没太多抵抗,很多士绅都处于观望状态,但我觉得还是因为咱们的实力震慑他们了。

    “总的来说,他们怕咱们的刀,但更怕咱们动他们的地契和粮仓,属下进城后,只抄没了公开抵抗和逃亡官员的产业,对于没有公然对抗的士绅暂时未动,但底下士卒眼睛都盯着那些好田呢,军中已有议论说咱们打下了地盘,怎么还不分田地?”

    史大成接着高栎的话茬说道:“大帅,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咱们奉天倡义营为啥能拉起队伍,不就是穷苦人活不下去,要分田吃饭吗,现在地盘大了田更多了,正好分啊,管他什么士绅大户,听话的交出多余田地,还能留条活路,不听话的跟贪官污吏一起砍了,咱们手上的刀又不是大葱,在夔东怎么干在这儿就怎么干,分了田百姓自然拥戴咱们,兵源粮饷都不愁。”

    孔有德摇了摇头:“史统制,话不能这么说,夔东是夔东这里是湖广士绅势力大关系网深,若像夔东那样强行均分,逼反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而是几乎整个地方的体面人家,他们或许打仗不行但暗中串联,资助官军或者鼓动佃户闹事,散布谣言,甚至下毒、刺杀,防不胜防,咱们刚站稳脚跟,大军主力还要应对朝廷的反扑,若后院天天起火,四处平叛,这仗还怎么打?”

    刘体纯也说道:“是啊大帅,况且咱们现在军队膨胀太快新兵太多,战力本就被稀释,若内部再陷入与士绅的全面对抗,日后咱们要出征还得留重兵防守。”

    潘独鳌思考许久缓缓开口道:“大帅,诸位将军,此事确为两难,全盘照搬夔东之策恐激起剧变,但若完全向士绅妥协,维持旧有田制,则我奉天倡义营均田免赋之口号成空谈,何以面对追随士卒与地方上的贫苦百姓呢?”

    宋献策掐着手指神神叨叨地说:“田土之事关乎地气亦关乎人心,地气需平人心需安,强平则地气反冲,过安则人心易散。需寻一平衡之术。”

    史大成的话代表了许多老弟兄最朴素直接的愿望,也是他刘处直起家的根本,但孔有德、刘体纯、潘独鳌说出来的问题,正是他这两天夜不能寐的根源,宋献策的平衡二字道出了关键,可这平衡点在哪里?

    奉天倡义营的衡山知县陈道山开口道:“大帅,属下翻阅旧卷,本地赋税名义上遵循朝廷一条鞭法,实则弊端丛生,士绅往往凭借功名、官职享有优免,将田产诡寄、投献还逃避赋役,沉重的负担落在无权无势的自耕农和仅有少量田地的农户身上,加之胥吏层层盘剥,火耗杂派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或可先从赋税入手?”

    “此言有理,动田地所有权是刨根,动赋税征收方式和负担分配是剪枝,剪枝虽不伤根本但若能减轻小民负担,缓和民怨,亦能彰显我新政之德。”

    “同时,对士绅我可要求其如实报垦田亩,取消不合理优免,按实有田亩承担相应赋税,如此暂时不动其地契,却增加其负担,既能充实我粮饷又能部分实现‘均赋’。”

    “当然这只是暂时权宜之计,我们入主城池还没有多久,还没彻底折服他们,日后稳定后再推行其它政策。”

    高栎开口说道:“大帅,属下以为,土地问题可与军事结合,对于确实罪大恶极、民愤极大或公然武装反抗的士绅,其田产没收,部分分给无地百姓及有功将士,部分充作公田,租给农户耕种,收入归公。”

    “对于大多数观望或表面顺从的士绅,则如潘先生所言,先从税赋、债务(许多贫户欠士绅高利贷)上着手加以限制和减轻。”

    “同时,可明确法令保障佃户权益,比如规定最高租额,禁止随意夺佃,让佃户日子好过些,另一方面鼓励开垦荒地,新垦之地谁垦谁有,几年内免赋。”

    “这样,不急于彻底打破旧格局,但一点点挤压、改变,同时给百姓新的希望。”

    刘能奇补充道:“高统制说的就是永佃权,这个在赣西我们也推广过了其实效果不错,但主要是永宁、永新两县没有太多的大士绅其它地方不太好说,另外在乡间推行农兵制度时,我发现除了土地,百姓最怕的是胥吏和随意的摊派,咱们若能建立一套比明朝更清晰、更少贪腐的基层治理减少对百姓的骚扰和盘剥,即使土地目前不变,百姓负担减轻也会拥护我们。”

    李来亨道:“还有宗族,很多地方宗族势力比单个士绅还大,咱们或许可以尝试与一些开明、名声较好的宗族首领接触,争取他们的合作或中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完全激进的暴力均分,在当前形势下风险太大,但无所作为又背离起义初衷,或许一条更迂回、更渐进,但同样旨在改变不公、争取民心的计策是暂时可行的。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夔东的法子不能简单照搬,但均田之法也不能说废除就废除,具体政策咱们后续再研究,陈道山说的对,咱们先从赋税入手,但具体土地政策我们后续还要议出一个结果来,我们现在初定地盘也还小,一些事好做,但日后地盘大了就不方便了,有些事情宜早不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