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广总督衙门后堂,总督张镜心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一株芭蕉,唉声叹气,他堂堂一个总督,贼寇犯境自己竟然无兵去解围,同样是总督,洪承畴手下就有十几万兵马,自己这里就小猫三两只。
一个幕僚走到他身边汇报道:“制军,曲江已经被贼寇包围数日了,陈总镇昨夜有加急文书到,说贼寇围城甚紧,连日炮击,城墙垛口损毁多处,兵丁伤亡日增。”
“贼人还在城外挖掘壕沟,步步紧逼,曲江的三个税关也被拿下了,还未解送的银两全部被贼寇夺走了。”
张镜心没有回头,背对着幕僚询问道:“广州这边,能派的援兵有多少?”
“制军直属的督标营,战兵两千八百,此乃根本不可轻动,肇庆游击陈鹏所部两千防守肇庆府治,亦不宜调动,除此之外广州府及周边,咱也没有什么能战之兵了。”
“卫所呢?”
“广东都司下辖诸卫,额兵几何?”
幕僚苦笑道:“制军明鉴,卫所之制早已名存实亡,额兵册上或有数万,实则十不存一,且多为老弱,空额、占役、逃亡者不可胜数,器械朽坏粮饷不继,如何能战?”
“不能战也得战!”
“韶州若失,贼寇便扼住粤北咽喉,随时可沿北江南下威胁广州,届时,你我还有这满城士绅百姓,俱为齑粉矣,朝廷怪罪下来,丢城失地,你我项上人头够砍几次。”
“督标不能动,陈鹏部也不能动,那便只有一条路重组卫所兵,即刻行文广东都司,让南海卫,广州前、中、后四卫指挥使,令他们速来总督衙门议事,不,不是议事,是听令。”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朝廷规矩也顾不得了,先保住地盘再说,让他们每卫给我出两千兵,人不够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勾补军户,招募游民,拉夫充数,我不管,十五日,不,二十日内,我要看到八千能开拔的兵!”
“制军,这……这怕是不合规制,广东都司隶属五军都督府,虽说自土木堡事变后,五军都督府的权力逐渐移到了兵部,制军是兵部尚书没错,但是各地签发卫所兵当营兵依旧需要五军都督府的书面命令,这是两个衙门的事,制军越权了,且仓促成军恐难当大任啊,五军都督府、陛下那里咱们怎么解释。”
“规制能让韶州解围吗,只要我能保住地盘再击退贼寇,便是有些逾矩事后也有转圜余地,若是丢了韶州府甚至广州震动,那才是万死莫赎!”
“先生,你即刻替我草拟奏疏,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师,陈明粤北危局,贼势浩大,请准于广东紧急编练新营,以固省防,把话说得重些恳切些,陛下会明白的。”
张镜心知道这是先斩后奏风险极大,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次日,总督衙门
南海卫指挥使刘伯禄、广州前卫指挥使罗明、广州中卫指挥使徐启仁、广州后卫指挥使杨武烈,四人战战兢兢地立在堂下。他们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袍服,各个久疏战阵养尊处优十数年,早已没了祖上马上取功名的锐气,此刻被紧急召来,心中皆是七上八下。
张镜心端坐堂上,开门见山:“韶州府告急,贼寇数万围城,本督决意发兵救援,然营兵不足,需倚重诸位。”
四人面面相觑,刘伯禄硬着头皮拱手:“制军大人,卫所之兵久不操练,器械残缺,恐难当野战之任,上阵也无法阻止贼寇。”
“难当也得当!”
“本督已决意,以你们四卫为基础,每卫抽调两千精壮,速编为四个游兵营,每营两千人,你四人,即日起擢升为游击将军,各领一营。”
“啊?”
四人皆惊,游击将军虽只是从三品(卫指挥使为正三品),但那是实打实的营兵将领,有独立统兵、发放军饷的权责,比起早已沦为空壳、靠侵占屯田过活的卫所指挥使,权柄和实惠不可同日而语,惊喜过后便是担心,这兵怎么带,这仗怎么打?
张镜心不理会他们,继续说道:“兵员,你们自己想办法,七日内,本督要在广州城外看到四个齐装满员的营头,兵器甲胄,总督衙门会同广州府会尽力筹措,粮饷本督先拨一个月的,记得每日操练不得有误!”
徐启仁小心问道:“制军,贼寇凶悍,传闻皆是三边老贼,转战千里来到湖广,我等仓促成军,恐非其敌啊。”
张镜心看了他一眼:“本督知道不易,不过韶州陈总镇尚有三千兵马坚守,贼寇攻坚亦需时日,你等之兵不必求能野战破敌,只需阵势严整能壮声威,配合陈总镇里应外合驱退贼寇即可。”
“守土安民亦是卫所本职,再者,尔等皆是世袭武职,家中当有祖传兵书战策,平日或可荒疏,值此危难,正该拾起祖宗本事,为国效力,亦是为自家前程搏一搏!”
这番话,半是压力半是诱惑,四人眼神变幻,最终都同意了。
命令一下,整个广州城及周边卫所顿时鸡飞狗跳。
四个新任游击将军,回到各自卫所,立刻开始抓丁。
勾补军户名册,凡在册男丁,一律征召,册上无人或逃亡的,便由其宗族、邻里摊派;还不够,就花银子从市井招募游手好闲之辈,甚至许诺免罪,从监牢里提人,一时间,广州城外几个卫所屯堡附近,哭喊声、叫骂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总督衙门和广州府也忙得脚不沾地,张镜心亲自出面,向城内各大商号、士绅劝捐,以此筹措军资。
广州作为岭南第一大城、外贸门户,富商云集,此刻为了身家性命,倒也纷纷解囊,库存的、民间收缴的、甚至从一些海商手里借来的各式盔甲,棉甲、布面甲、少数铁甲,还有大量刀枪、弓箭、鸟铳、盾牌,被源源不断运出城,质量参差不齐,但至少能保证这八千新兵人手有一件像样的家伙,大部分人还能有甲。
刘伯禄、罗明、徐启仁、杨武烈四人,也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他们祖上都是洪武、永乐年间因功世袭的军官,家中确有些兵书,如《武经总要》、《纪效新书》乃至一些祖传的行军布阵心得。
往日只当摆设,如今不得不翻开,现学现卖,好在基础操练,列队、行进、号令、简单的阵型变换,他们幼时多少受过些训练,还有些印象。
城外划出一个巨大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八千被强行纠集起来的新兵,穿着鸳鸯战袄,拿着新旧不一的武器,在各自游击和手下把总、百总的呵斥鞭打下,艰难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向前——看!”
“左转,妈的,哪边是左?”
“持枪,说你呢,哆嗦什么!”
“弓箭手,拉弓……哎哟,别对着自己人。”
场面混乱不堪,笑话百出,但每日白米饭、杂粮饼管饱,偶尔还能见到荤腥,饷银也提前发了一部分,总算让这些原本懒散或心怀怨气的军汉们渐渐安定下来,开始机械地重复那些简单的动作。
刘伯禄看着校场上勉强成型的方阵,对另外三人苦笑道:“罗兄、徐兄、杨兄,咱们这算是赶鸭子上架了,就凭这些去收复韶州府吗。”
“有甚办法,张制军下了死命令,好在不用咱们立刻去跟贼寇拼命,只是壮声势,配合陈总镇,阵势摆得好看些,旗号多打一些,或许能唬人。”
徐启仁说道:“也未必全是坏处,此次若能成功解围,你我便是实打实的营兵将领,这游击的职位说不定就坐实了。总比在卫所混吃等死强。”
杨武烈年纪最长,叹息道:“但愿如此吧,只是这兵训练十五天,练个架子罢了,真见了血,不溃散便是万幸。”
十五日时间,在紧张、混乱、焦虑中飞快流逝,八千新兵,勉强能做到闻鼓而进,鸣金而退,排列成简单的方阵或雁行阵,弓箭手、长枪手、刀牌手初步分开,至于更复杂的战术、协同乃至高昂的士气实在是奢望了。
张镜心亲自到场检阅,看着台下的军士队列还算齐整,听着那还算响亮的呐喊,他心中安稳了,他对行伍之事不甚了解,觉得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召集了一些把总、百总、队总之类的军官对他们训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有陕寇流窜荼毒韶州害我百姓,本督奉旨讨贼,尔等皆为王师,韶州陈总镇正率官军浴血坚守,待我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破贼寇,此战有功者,重赏,怯战者,军法无情。”
待他讲完,附近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张镜心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各部整顿一日,后日卯时全军开拔,北上韶州府,解围破贼,在此一举。”
“遵令”
四个游击将军拱手领命,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们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凭借声势吓退流寇,立下大功;还是在这匆忙拼凑的军队一触即溃后,沦为笑柄甚至刀下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们的前程就寄托在这支军队上了。
而远在曲江城下的刘处直,尚不知晓一支由卫所兵匆忙拼凑、装备尚可但战力成疑的援军,正从广州缓缓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