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由健牛、骡马和数百精壮辅兵奋力拖曳的炮车,出现在曲江西北方向的义军大营外时,整个营地都为之轰动。
十门火炮,覆盖着防雨的油布,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为首的四门三千斤红夷炮,需特制的炮车承载,由六头犍牛牵引,后面六门一千五百斤炮稍小,但也需要四头牛才能拉的动,护送的除了工坊秦师傅带队的工匠,还有第四镇一营步兵。
刘处直率众军官亲迎,掀开油布抚摸那冰凉坚实、铸造精良的炮身,即便是见惯风浪的军官们,眼中也难免露出惊叹与兴奋,这是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
“大帅,幸不辱命!”
秦师傅虽满脸疲惫,精神倒是很亢奋,“四门三千斤,六门一千五百斤,炮身、炮架、炮子、定量火药包,皆已齐备,炮膛都检查过,绝无隐患。”
“秦师傅辛苦了。”
刘处直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看向众军官,“有了这些大家伙,咱们拿下曲江便能快一些了。”
如何指挥这支新的炮兵力量,却需斟酌,孔有德是军中最懂炮的人,但他已是第四镇统制兼兵院副院长,若再将这重炮部队完全交给他,那就权柄过重了,不符合义军逐步建立的制衡原则。
刘处直略一思忖,心中有了主意:“传令,以此十门红夷炮为核心,辅以亲兵营轻型火炮及操作人员,编组为炮兵营,隶属于直属营序列。”
“季伯常!”
“属下在!”
亲兵营副营官(等于标统)季伯常出列。
他早年曾负责过义军火器,但多是虎蹲炮和小型佛郎机以及鸟铳,后来孔有德带来更专业的炮兵知识后,他便去协助李虎管理亲兵营,闲暇时玩玩那些虎蹲炮过瘾,听闻大帅点将,他心中一震既有激动也有忐忑。
“你原掌火器,虽不及孔统制精专,但经验丰富沉稳可靠,即日起由你担任直属营炮兵营营官,全权负责此十门红夷炮及所属人员的日常管理、维护、操练!”
“但战时临阵,火炮运用关乎全军胜负,须由最精通者统一调度,所以战时炮兵指挥之权仍归孔统制,你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可能做到。”
季伯常抱拳说道:“属下领命,必恪尽职守勤学苦练,战时听孔统制指挥。”
孔有德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位置已显眼,专司战时指挥既能发挥所长,又可避免揽权过甚的嫌疑。
他朝季伯常点点头:“季兄弟,日后多有劳烦,炮之一道,我必倾囊相授,望早日协力破城。”
“谢孔统制。”
接下来的几天,在孔有德的亲自勘察和指挥下,十门红夷炮被辅兵小心翼翼地拖拽、安放到武江西岸预先筑好的坚固土台之上,这里位置稍高,隔江直对曲江西门城墙,射界良好,且有武江作为天然屏障,义军虽然不好进攻,但是也不容易遭城内守军突袭。
炮位构筑极尽稳固,厚实的夯土和木石结构,足以承受巨炮射击的凶猛后坐力,实心弹和定量火药包被妥善存放在干燥的掩体内。
季伯常带着新挑选的炮手,在孔有德及其手下老炮手的指导下,熟悉这些火炮的操作规程,如清理炮膛、装填、瞄准、点火、清膛、降温……每一步都要求严格,不容差错。
与此同时,从衡州、永州、郴州乃至韶州各县征集、缝制、运来的麻袋、草袋,源源不断汇聚到各营。
辅兵和部分战兵轮番上阵,就地取土,将一袋袋泥土夯实、捆紧,堆积如山的沙袋,整齐码放在进攻出发阵地后方,蔚为壮观,初步清点已超过七万之数,足以在东、西、北三面各开辟数条进攻道路。
而曲江城内的陈谦,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义军虽未发动总攻,但压力无时不在。
北门每隔几日便有一次或真或假的攻势,有一次甚至有小股老本兵登上了垛口,虽被他亲率家丁拼死击退,也惊出一身冷汗,一旦他们站稳脚跟很快便能接应数百人上来,那他们就能占领外城了。
直到五月初的一天,武江西岸传来与往日佛郎机炮截然不同的响声。
“轰——!!!!”
第一发三千斤红夷炮的炮弹,带着呼啸,划过武江上空,狠狠砸在西门城墙偏北的敌楼下方,砖石砌筑的墙体猛地一震,烟尘升腾,被击中的地方出现一个凹坑。
城头上正在巡逻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发出惊恐的喊叫。
“是大炮!”
“贼寇有红夷大炮!”
这仅仅是开始,在孔有德的指挥下,十门红夷炮按照既定顺序和节奏,开始持续轰击,目标是西面城墙的垛口、敌台、马面等突出部。
炮声隆隆,震得武江水波荡漾,对岸城墙在硝烟与尘埃中颤抖,红夷炮的威力远非佛郎机可比,实心铁弹若正中垛台,能将砖石结构的垛台轰塌大半,碎石飞溅,对周围守军造成致命杀伤。
如果是霰弹扫过城头,压制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不过再老练的炮手在七八百步的距离上,命中特定目标的概率也十中无一但射向城墙区域的炮弹,大多能落入城中或击中城墙主体,巨大动量的震撼,本身就是一种恐怖的威慑。
朱由梢奉命在武江东岸的前沿壕沟中观察炮击效果,并警戒对方可能的偷袭,他趴在一处壕沟后,举着千里镜,看着对岸城墙上不断腾起的烟柱和碎石,低声对身旁的队正说道:“这感觉真爽啊,咱们之前那些只能算挠痒痒,孔统制的炮打得真的好。”
队正咂舌:“乖乖,这一炮下去根本不是佛郎机能比,就是这炮弹飞进城里,怕是会误伤………”
朱由梢沉默了一下:“战争便是如此,城破后或许伤亡更大,陈谦他不降这便是代价。”
他心中对城内可能的无辜伤亡并非无感,但多年军旅和自身经历让他明白,在攻城略地的宏大目标与军令面前,个体的怜悯往往苍白无力,慈不掌兵,义不养财,这是乱世的残酷法则。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天,西门城墙的垛口被扫掉了大半,多处墙体出现破损,两座敌楼严重受损,城内军民死伤增加,恐慌情绪弥漫,守军火炮也曾试图还击,但在射程和威力均处劣势的情况下,效果寥寥,反而暴露炮位,招致更猛烈的压制。
七万条沙袋也已全部就位,进攻通道的填河方案细化到了每条通道需要多少袋、由多少辅兵负责搬运、后续梯队如何跟进,攻城用的云梯、撞车、楯车、木幔车也准备了许多。
五月十日晚上,中军营帐:“诸位,火炮已轰击了三天,沙袋也准备好了,器械已齐备,士卒们求战心切,明日辰时,全军吃饱,巳时初刻正式发起总攻,第二镇主攻北门,牵制敌军,第四镇主攻西门,红夷炮全力支援,务必打开缺口,我亲率直属营伺机而动,一战而下曲江,生擒陈谦。”
“万胜!”
就在总攻前夜,一匹快马溅着泥水,直入中军大营,一个侦察营的夜不收浑身湿透,将一份紧急情报呈给刘处直。
“大帅,有紧急情况,清远县城发现大队官军进驻,兵力约近万旗号杂乱,大概有四个游击将军的旗号。
“近万官军,从何而来?”
高栎首先询问道:“广东的营兵,只有督标营、陈谦的正兵营、陈鹏的游兵营三部,加起来不过七千余,陈谦被围在此,广州、肇庆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能有近万兵力啊。”
孔有德说道:“莫非是广西调来的客兵,但毫无征兆啊,应该是卫所兵临时拼凑的。”
刘处直思考着这个到底是啥情况,这援军出现得突然,规模也不小,虽然料想其战力不可能强,但毕竟有近万之众,若自己在全力攻城、士卒疲敝之时,被这支援军从背后捅一刀后果不堪设想,陈谦再趁机出城夹击,咱们损失就大了。
“明日总攻,暂停。”
“各部保持围城态势加强戒备,防止陈谦出城突袭或与援军联络,侦察营加派精干夜不收,务必在三日之内,探明这支官军的详细情况,主帅何人,兵力构成以及装备如何士气怎样,还有他们的行军速度和真实意图。”
“遵命!”
李良弼领命,立刻出帐安排。
接下来的三天,围城再次转入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表面上,义军依旧操练、巡逻,炮击减少但未完全停止。
三天后,情报汇总而来。
夜不收抓回了几个掉队的官军士卒和负责采买的火兵,综合各方消息,这支援军的底细终于清晰,是两广总督张镜心仓促间,命令南海卫、广州前、中、后四卫拼凑出的八千卫所兵,新编为四个游兵营,由四个原卫指挥使挂游击将军衔统领,在广州草草操练了半月,便匆匆北上。
装备是广州武库还有海商们支援的,粮饷预支了一个月,但军士看着战意不佳,军官也多是荒废多年的卫所老爷。
刘处直点点头:“张镜心看来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想用这群乌合之众来解曲江之围,怕是来送装备的吧。”
高栎接着说道:“大帅,既然摸清了底细不如分兵一部南下英德,先击溃这支弱旅,再回头安心收拾陈谦。”
孔有德也赞同:“不错,这支官军如果败了,张镜心就再无援兵可派,曲江便是真正的孤城。”
“传令,高栎指挥第二镇继续保持压力,红夷炮继续轰击,第四镇和直属营随我即刻南下,在清远一带选一有利地形,先歼此路援军。”
“张镜心送来的这份大礼,咱们便笑纳了,正好也让咱们的士卒,在啃硬骨头之前,先热热身见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