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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直觉
    在稼依巡完田,了解了农残检测数据,一天就过了大半。也进入了一天中最忙的时候。易定干骑着摩托车去抽查质量,陈家志仍在菜场闲逛。稼依的忙碌不同于陆良的从容,而是憋了口气,或者是积蓄...凌晨两点的布吉市场还浸在薄雾里,铁皮棚顶滴着夜露,青菜堆旁散落着几片被踩扁的菜叶,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马骅腾站在档口前,手指捻起一片刚卸下的迟菜心叶子,叶脉清晰,泛着青灰底子上的微紫晕,掐断处渗出清亮汁液——这是霜降后第三茬,甜度高、纤维细,连虫眼都比往年少。他没说话,只把叶子放回筐里,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水汽。李泽楷蹲在旁边,正用打火机燎一只冻僵的虾须,火苗“噗”地一跳,映得他眼角细纹忽明忽暗。“老板,您真不歇会儿?”巩洋拎着保温桶从后面小跑上来,桶盖一掀,白气裹着菌香冲出来,“刚熬好的鸡枞汤,加了陈总今早送来的干松茸。”马骅腾接过碗,热汤烫得指尖发红,他却吹也不吹,一口咽下半碗。“歇?等腾讯的合同签完再歇。”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档口上方褪色的横幅——“靠谱鲜生·江南直供”,红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更旧的“蔬菜批发”字样,“去年这时候,这横幅还写着‘菜农互助组’。”巩洋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老板不是感慨,是提醒。提醒自己别忘了从哪来,也别忘了往哪去。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mIH那边确认了,网小为坚持要现金结算,但接受分两期支付——首期4000万,余款三个月内付清。他们还提了个新条件:要求腾讯董事会增设一名观察员,由靠谱鲜生委派。”马骅腾放下空碗,用纸巾擦手时动作顿了顿。“观察员?”他抬眼看向巩洋,“谁去?”“我。”巩洋合上本子,“张平安说,盈科愿意让出一个董事席位,只要我们保证三年内不减持股份。”“张平安倒大方。”马骅腾起身拍了拍裤脚沾的菜屑,忽然问,“陈家志今早那批西兰花运走了?”“刚走,四辆冷藏车,走广深高速。”巩洋立刻答,“他让我转告您,元谋那边杂交的第二代菘蓝种子发芽率到了87%,比预期高12个百分点。”马骅腾点点头,转身往市场深处走。冬晨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步子越迈越大。路过水产区,冰碴子咯吱作响,几个摊主正把冻硬的海带往盐水里泡,咸腥气混着鱼腥扑面而来。他脚步不停,只侧头对巩洋道:“告诉陈家志,西兰花利润里抽三成,单独设个‘育种基金’。再让他把元谋那批种子样本,今晚就空运到沪市农科院——钱我来付,人我来请,就说靠谱鲜生想跟他们联合申报国家良种攻关项目。”巩洋笔尖一顿,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深痕:“可农科院那边……”“黎老上周刚给院长打过电话。”马骅腾头也不回,声音沉在风里,“就说蔬菜公司想学学怎么给互联网公司当股东——种菜和投企,都是看苗下锄,晚一天,秧就歪了。”两人拐进干货区,空气骤然干燥,花椒与八角的辛香撞得人鼻腔发痒。马骅腾在一家炒货铺前停下,指着玻璃罐里琥珀色的琥珀核桃:“称两斤。”铺主麻利地装袋,边扎口边笑:“马总又来?上回您买的山核桃仁,我们老板娘天天念叨,说比她闺女对象送的巧克力还甜。”马骅腾付钱时,指尖触到柜台边缘一道新鲜刻痕——歪歪扭扭的“QICQ”字母,底下压着一行小字:“,陈”。他没点破,只把纸袋递向巩洋。巩洋接住的刹那,瞥见老板娘正踮脚擦货架顶层的蛛网,竹竿顶端挂着半截褪色红绸,绸尾用黑墨写着“庆燕”二字,被油污浸得模糊不清。“曾庆燕?”巩洋下意识念出声。马骅腾正低头系鞋带,闻言抬眼看了眼那截红绸,忽然笑了:“英吉利公司养鸵鸟亏的钱,够买下整个布吉市场的干货铺子。”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浮灰,“可他们赔掉的,不是钱。”话音未落,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来电显示“黎子流”。马骅腾没接,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递给巩洋——未接来电下面,赫然躺着三条新消息,发信人全是“关聪梅”,最后一条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大陈,mIH昨晚改口了,说若靠谱鲜生愿签对赌协议,估值可提至6500万。附:鸵鸟基地今日查封,曾庆燕在花城中院门口坐了一宿。”巩洋呼吸一滞。马骅腾已转身推开前方一扇锈蚀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呻吟。门后是条窄巷,堆满废弃塑料筐,筐缝里钻出几茎野苋菜,在微光里泛着铁青色。他弯腰拨开藤蔓,竟从筐底摸出个蒙尘的旧硬盘,标签纸上印着“英吉利·鸵鸟影像资料·绝密”。“拿回去,”他把硬盘塞进巩洋手里,指腹蹭过标签上“绝密”二字,力道重得几乎要擦破纸,“找人把里面所有视频,按时间顺序导出来。重点标出三段:一是去年五月孵化室的温控记录,二是七月饲料厂的质检单,三是十一月销售部给扶贫办的报表。”他顿了顿,望向巷子尽头透出的天光,“尤其注意——所有文件末尾的签字栏。”巩洋攥紧硬盘,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签字……有问题?”“曾庆燕签字从来用钢笔。”马骅腾抬脚跨过一滩积水,水洼倒映着半片铅灰色天空,“可硬盘里所有扫描件,签字全是签字笔——油墨扩散程度不同,显微镜下能分辨出至少三种型号。”他忽然回头,巷外喧嚣如潮水般涌来,“你猜,为什么一个连鸵鸟蛋成本都算不清的人,会费这么大劲伪造三年的运营数据?”巩洋喉结上下滑动,没回答。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砖墙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打一面蒙着湿布的鼓。马骅腾却已走出巷口,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把他影子压得又细又长,直直刺入布吉市场鼎沸的人声里。他没再回头,只抬手招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前,巩洋看见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唇间,却始终没点燃——烟卷在日光下泛着惨白,像一段尚未愈合的骨茬。出租车驶离后,巩洋才低头看手机。关聪梅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陈观叶刚签了字。”他猛地抬头,巷口空荡荡,唯余几片菜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掠过那行“QICQ”刻痕。远处,市场广播正重复播放今日特价:“西兰花每斤三块八,限量三百斤——靠谱鲜生,新鲜直供!”回到酒店已是上午九点。马骅腾没进房间,径直走向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平安压低的声音:“……周总的意思是,若靠谱鲜生能承担全部收购资金,IdG愿放弃优先认购权。”紧接着是周小熊略带沙哑的笑声:“陈总,听说您前天在花城农科所,一口气订了八百吨有机肥?”马骅腾推门而入时,所有人齐刷刷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背包搁在会议桌中央,拉链一拽,哗啦倾出十几本硬壳册子——全是手写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最上面一本封皮用毛笔题着《1994年菜田收支录》。“这是我家第一本账。”他手指划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墨迹,“1994年3月,我卖了十七斤韭菜,赚了四块二。同年12月,我赊了五十斤土豆种子,欠王老蔫三块七毛五。”他翻开一页,指甲点着某行数字,“这行写着‘腊月廿三,替李婶挑粪三担,抵萝卜钱’。”周小熊摘下眼镜擦了擦,没说话。张平安却忍不住问:“陈总……这些和腾讯有关系?”马骅腾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每张脸:“1994年,全中国有三千万菜农。十年后,剩下一千二百万。二十年后,只剩六百万。”他合上账本,声音不高,却像石块坠入深井,“可你们知道吗?这六百万人里,有四百万人用QICQ跟孩子视频。他们管它叫‘小鹅’,因为图标像只摇摇晃晃的白鹅——就像我们小时候,把拖拉机叫‘铁牛’,把化肥叫‘粮食的糖’。”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刘明华忽然举起手,像课堂上怯生生的学生:“那个……QICQ的服务器,是不是也在深圳?”“宝龙工业区。”马骅腾点头,“离这儿开车二十分钟。”刘明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我老家在河源,去年修路,村里通了网线。我妈现在每天用QICQ教我女儿腌酸笋,视频里她切的笋丝,比我老婆切得还匀。”张平安愣住了。周小熊慢慢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马骅腾却已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阳光汹涌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衬衣袖口磨得发亮的纽扣。“所以我不信什么风口。”他望着楼下熙攘的菜市,无数身影扛着竹筐穿行如梭,“风口是给猪飞的。人得自己长翅膀——比如学会用QICQ查菜价,用腾讯地图找冷库,用邮箱跟温氏谈订单。”他顿了顿,转身时,窗外阳光正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锐利的阴影,“今天签的不是投资合同,是翅膀的图纸。”话音落下,会议室门被轻轻叩响。巩洋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老板,花城中院来电话,曾庆燕撤诉了。”马骅腾没惊讶,只问:“她提了什么条件?”“要求……”巩洋咽了口唾沫,“要求靠谱鲜生以技术入股形式,参与百色姬松茸项目的深加工环节。她名下还有家生物酶公司,专攻禽类蛋白提取。”周小熊忽然拊掌而笑:“妙啊!鸵鸟肉卖不出去,就做成酶制剂喂蘑菇——菜农玩起生物工程,比互联网还魔幻!”马骅腾却没笑。他盯着巩洋手中那枚从硬盘里拆出的旧U盘,金属表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家志,语音留言只有十二秒:“老板,发财树新抽了三根枝,全朝东边长。另外,李秀她爸说,今年鱼塘清淤,挖出块石头,上面刻着‘风调雨顺’四个字,您要不要来看看?”马骅腾握着手机,久久未动。窗外,布吉市场的吆喝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永不枯竭的潮汐。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碗菌汤——野生菌子在滚汤里舒展时,伞盖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初生的、尚未成形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