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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调整
    四月的稼依,夜晚还有些凉。陈家志盖着被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今年的菜价肯定还有很多机会,只是想不起来了。就很愁。翌日。陈家志是被二姐陈家芳叫醒的,早饭是一碗臊子面,有肉...凌晨五点十七分,布吉市场外的铁皮棚顶还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冷风卷着湿气钻进袖口。马骅腾站在档口前,没抽烟,只是看着李泽楷蹲在一辆刚卸完西兰花的厢货旁,用指甲刮下箱底一片干涸的菜叶泥渍,又捻了捻指腹——那点褐绿碎屑混着清晨的潮气,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你刮它干啥?”马骅腾问。李泽楷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闻着还有点甜味儿,元谋那边的种子真行。”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老板,我昨儿路过江南市场,看见陈家志在档口后头的小仓库里摆了张小圆桌,红纸还没裁好,但酒杯都洗亮了。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剥蒜,孩子手里攥着个红布包——里头是喜糖。”马骅腾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晨光正一寸寸撕开云层,照在成排码得齐整的泡沫箱上,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翠得发亮的菜心,叶脉上还凝着细密水珠。他想起昨天抽检时摸过的一把生菜——茎秆脆硬,断口渗出清汁,比去年腊月同期老了三分,却更耐储运。这变化不是偶然。百色砂糖橘园新引的以色列滴灌系统已调试完毕,元谋冬繁基地刚送来的三十七份杂交材料里,有五份抗霜霉病性状显著提升;而江心菜场那批菘蓝与菜心的远缘杂交苗,今天上午就要移栽进恒温大棚。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三分。距腾讯会议室约定的九点,还有三个半小时。“走吧。”他说。李泽楷点头,两人并肩穿过喧闹渐起的通道。卖鱼摊主正往冰层上撒粗盐,冻得发青的手腕一扬,盐粒簌簌落下,像一小片微型初雪;卖葱的妇人踮脚把最后一捆小葱挂上铁钩,葱白如玉,须根还沾着滇南红土;几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扛着空筐快步走过,筐沿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节奏竟与远处高架桥上第一班通勤车的引擎声隐隐相和。马骅腾忽然停下脚步。“怎么?”李泽楷也跟着刹住。马骅腾没回头,只盯着前方二十米处那个正弯腰整理塑料周转箱的男人。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后颈处有道浅褐色旧疤,像条蜷缩的蚯蚓。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动作却极稳,箱角对齐时发出轻微“咔”一声,严丝合缝。是王树。IdG广东分公司总经理。三天前在花城丽思卡尔顿咖啡厅见过一面,当时他正用那截残指拨弄咖啡杯碟,眼神扫过马骅腾胸前的工装纽扣时,停了半秒。此刻王树似乎感应到注视,直起身,隔着攒动的人影朝这边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马骅腾分明感到一道锐利、评估、略带试探的视线,如刀锋擦过皮肤。他没回避,反而迎着那目光点了点头。王树也点了下头,随即转身,掀开隔壁水产档口的厚棉帘进了屋。“他认得你?”李泽楷问。“不认得。”马骅腾迈步向前,“但他认得这身衣服。”靠谱鲜生统一配发的靛蓝工装,左胸绣着银线勾勒的菜叶图案,右臂袖口内侧缝着编号标签:00173。整个江南市场八连档,穿这个编号的只有两个人——马骅腾,和三年前被他从云南昭通山沟里带出来的徒弟刘建国。而刘建国今早六点的火车,正载着他媳妇和刚满周岁的女儿,驶向百色新建的砂糖橘育苗中心。车行至赛格科技园门口时,天已大亮。玻璃幕墙映出流动的云与疾驰的轿车,也映出马骅腾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有熬夜后的淡青,却无一丝疲态。他忽然开口:“巩洋昨晚发来消息,说mIH的尽调报告里,专门提了一笔腾讯服务器机房的电费单。”李泽楷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松:“哦?”“去年十二月,深圳电信给腾讯开了张七十八万的电费发票。”马骅腾指尖轻叩膝头,“同一时期,IdG和盈科联合审计的运营成本表里,这笔钱被记在‘宽带租赁费’名下,少算了三十一万。”李泽楷吹了声短促的哨音:“他们想藏服务器扩容的事?”“不是藏。”马骅腾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是怕吓跑买家——告诉所有人腾讯烧钱如流水,但不说清楚钱烧在哪。可服务器扩容意味着用户激增,意味着QICQ正从校园走向社会,意味着……”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意味着我们押注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数字社会毛细血管。”车停在腾讯大厦B座门前。门禁卡刷过,闸机“嘀”一声弹开。马骅腾抬脚跨入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马总!”是巩洋。他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公文包边角磨出了毛边,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刚收到消息,mIH的网小为提前到了,现在在贵宾室喝咖啡。张平安让我转告您,他建议……”他微微喘息,“建议您别提‘全部接手40%股份’的事,先谈估值锚定。”马骅腾脚步未停:“他让你转告的?”“是张志东。”巩洋快步跟上,“熊晓鸽说,网小为刚才问起您是不是种过地。”电梯门缓缓合拢,映出三人模糊倒影。马骅腾盯着那影像里自己工装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皮肤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锄柄留下的茧子,像一圈沉默的铜环。“告诉他,”马骅腾说,声音不高,却让巩洋瞬间屏住了呼吸,“我种过十五年地。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土,什么时候该追肥,什么时候……必须抢在霜降前把最后一茬芥菜苔收进冷库。”电梯“叮”一声抵达二十三楼。会议室门虚掩着。推门刹那,暖风裹挟着咖啡香与隐约的粤语交谈声扑面而来。长桌一侧,周小熊正用钢笔尖轻点会议纪要,见马骅腾进来,笔尖一顿,墨迹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蓝雾;张平安摘下眼镜擦拭,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熊晓鸽迅速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企鹅logo;而坐在最末端的刘明华,那只曾签署过IdG亚太区最大单笔投资协议的手,此刻正搁在膝头,拇指缓慢地、一下下按压着食指关节,指腹泛白。网小为坐在主位右侧,面前咖啡杯沿印着半个淡褐色唇印。他抬眼看向马骅腾,秃顶在顶灯下泛着柔光,目光如精密仪器般扫描过对方工装第三颗纽扣的磨损程度、左肩处一道细微褶皱的走向、以及裤脚沾着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半粒褐色泥土——那是布吉市场凌晨五点的红壤,含铁量高,遇水即显赭色。“陈总。”网小为开口,中文带着微妙的卷舌音,“听说您昨天在江南市场,亲手抽检了三十七箱西兰花?”马骅腾没接咖啡,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呀”声。他解开工装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里面纯白棉质T恤,然后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不是抽检。”他声音平稳,“是验收。”信封滑过光洁的胡桃木桌面,停在网小为手边。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小包东西——用透明食品级自封袋装着的七朵西兰花,每朵直径严格控制在8.2至8.5厘米之间,花球紧实,色泽青翠,茎部切口平整如刀削,断面渗出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光泽。“这是元谋基地今早六点采摘,空运抵深,四十五分钟前刚从冷链车上卸下。”马骅腾指尖点了点袋子,“您尝过冻干蔬菜吗?”网小为没动那包菜,只挑眉:“您想说什么?”“冻干技术能锁住98%的营养,但锁不住细胞壁破裂时释放的酶活物质。”马骅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对方,“QICQ也是这样。你们看到的是用户数曲线,可真正的价值,在那些看不见的、用户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发送消息、每一次深夜登录时,数据流冲刷服务器产生的‘酶活’——它正在重塑人与人连接的方式。这种重构,比冻干锁住营养难一万倍,也珍贵一万倍。”会议室骤然安静。张平安下意识去摸眼镜,却摸了个空;周小熊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一滴墨坠下,砸出更深的蓝点;熊晓鸽悄悄把笔记本翻过一页,空白页上,她无意识画满了小小的、挨挤的企鹅。巩洋垂眸看着自己公文包搭扣上反射的灯光,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资料时,在网吧监控录像里看到的画面: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深圳南山某网吧,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反复刷新QICQ登录界面,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1:48:03时,他猛地拍了下键盘,吼了句“上了!”,隔壁两台机器立刻响起欢呼。而就在那欢呼声响起的同时,网吧墙角的路由器指示灯,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密集闪烁了十七次。“马总。”网小为终于开口,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节奏与方才路由器指示灯闪烁完全一致,“您很懂农业。”“更懂土壤。”马骅腾说,“再肥的田,不轮作也会板结。互联网这亩地,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化肥,是深耕的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6000万美元估值,我接。但有两个条件。”张平安立刻坐直:“请讲。”“第一,”马骅腾指向网小为,“mIH退出后,所有原始股东协议里关于‘反稀释’和‘优先清算权’的条款,由靠谱鲜生重新起草。不是照搬VC模板,而是按我们给菜农签收购协议的标准——每一条都得让农民看得懂,每一条都得写明‘如果公司盈利,你们能分多少;如果亏损,你们要担多少’。”周小熊瞳孔微缩。这等于要把风险投资最核心的保护机制,换成农业合作社式的朴素契约。“第二,”马骅腾转向张平安,“腾讯服务器扩容预算,从今天起由我方财务团队参与审核。不是监督,是共建——你们出技术方案,我们出能耗模型。我要知道每一瓦特电力,究竟点亮了多少个用户的头像。”网小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陈总,您确定不考虑去硅谷?”“不去。”马骅腾站起身,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放在桌角。是枚崭新的五角硬币,国徽面朝上,边缘闪着冷光。“我在等它落地的声音。”众人屏息。硬币翻转,旋转,坠落。“叮。”清越一声,在寂静中荡开。马骅腾拿起外套:“各位,失陪。江南市场今早到的泰国椰青,糖度检测结果出来了,我得赶回去签字。”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住:“对了,巩洋。”“在。”“通知财务部,从明天起,所有采购合同增加一条补充条款——”马骅腾侧过脸,目光扫过网小为锃亮的头顶,扫过张平安镜片后的眼睛,最后落在巩洋脸上,“‘若供应商未来三年内涉足互联网相关业务,靠谱鲜生享有同等条件下优先投资权’。”门关上了。走廊里,李泽楷靠在消防栓旁,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是江南市场今日蔬菜价格波动表,另一张是刚打印出来的腾讯最新用户增长曲线图。他抬头,看见马骅腾朝自己走来,工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黄铜柄的老式卷尺。“老板,”李泽楷把那张曲线图递过去,“您猜怎么着?”马骅腾没接,只伸手,用拇指抹掉李泽楷右眉骨上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青菜叶汁液。“猜什么?”李泽楷咧嘴一笑,展开价格表:“今早椰青涨了三毛,因为台风‘画眉’拐弯了——它本来要登陆海南,现在改道冲菲律宾去了。而菲律宾,”他指尖重重戳在曲线图某个飙升的峰值上,“上周刚放开QICQ下载限制。”马骅腾终于接过那张纸。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低头看着,晨光透过玻璃幕墙,在他睫毛下投出细密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如同春耕时节,犁铧翻开的第一道湿润黑土里,正悄然拱动的新芽。他忽然想起昨夜失眠时翻看的旧账本。1994年腊月,他蹬着二八自行车驮三百斤白菜闯雪路,车链崩断三次,最后一次是在广深高速入口匝道。他蹲在零下五度的风里修车,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霜,而车后斗里,白菜叶子冻得硬邦邦,却依然青翠欲滴。那时他不知道,二十年后,自己会站在一座玻璃森林的二十三层,用一枚五角硬币,叩响另一个时代的门。“走。”马骅腾把纸折好,塞回李泽楷手里,“回市场。陈家志的婚宴菜单,得我亲自过目——他媳妇老家在潮汕,头道菜要是上错了蚝烙的火候,亲家公能拿扁担追我三条街。”李泽楷大笑,笑声撞在走廊光洁的墙壁上,嗡嗡回响。电梯下行。数字跳动:23…22…21…马骅腾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代码或财报,而是江南市场凌晨五点的景象:雾气氤氲中,无数双手正将带着露水的蔬菜码进车厢,那些手有的布满老茧,有的纤细白皙,有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有的腕上戴着崭新的金镯——它们共同托举着的,是尚未命名的未来。叮。电梯门开。门外,晨光汹涌而入,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那影子边缘清晰,轮廓坚定,仿佛两株破土而出的幼苗,在水泥森林的缝隙里,执拗地伸展着向光的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