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九千亩头茬西兰花
深城。出让了大半腾讯股份后,IdG资本深城公司的王树也一直没放下关注。反而上次听了陈家志给腾讯的建议后,更为关注着其动态。最近一两个月腾讯的动作频频,在移动增值服务业务和互联网...凌晨两点的布吉市场,灯火通明如白昼。卸货区铁皮棚顶下,叉车嗡嗡作响,一排排绿得发亮的菜心、紫得透亮的芥蓝、青翠欲滴的西兰花,被码成整齐方阵,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寒气裹着湿漉漉的泥土味与青菜清冽气息,在冷风里翻涌。马骅腾站在档口前,双手插在棉服兜里,呵出一口白气,目光扫过每一只筐——筐沿无毛刺、筐底无腐叶、捆扎带松紧适中、叶片上水珠晶莹不滞浊。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档口主管便立刻会意,朝身后挥手:“三号仓加冰量,再压一层保鲜膜!”李泽楷叼着半截烟,倚在厢货车边笑:“马总这眼神,比海关X光还准。”马骅腾没接话,弯腰随手拈起一根菜心,掐断茎基部——断面洁白微沁汁液,脆而不糠。“霜降后第三茬,甜度刚上头,纤维还没老。”他把菜心放回筐里,指尖沾了点凉水,“年前这批货,全走冷链直发沪市江桥,别进批发市场。”“明白!”档口主管小跑着记下。马骅腾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隔壁档口正卸一车元谋冬繁的菘蓝杂交种苗——茎秆粗壮、节间短密、叶色墨绿泛银灰,是去年授粉后筛选出的第三代。他脚步顿了顿,伸手捻了片叶子揉碎,辛辣清苦的气味窜上来。陈家志曾说,这代杂交体抗霜霉病能力提了四成,但移栽成活率还卡在八十七。马骅腾没多问,只对主管道:“元谋那边明天送两百株来,我亲自栽。”车开进市区时天已微明。马骅腾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机震了三下。第一条是巩洋发来的资金明细:分红两亿,扣除养猪八千万、百色扩产八千万、江桥冷库启动五千万、江苏西兰花基地预付三千万、江南热库扩建四千万,账上净留现金一亿零三百万。第二条是陈家志的语音,背景音里有流水声和鸟叫:“老板,发财树浇完了,新芽冒了七片;李才回老家前,鱼塘清淤照片发你微信了,泥里挖出三只二十年老鳖,我让炖了汤,等你回来喝。”第三条最短,只有四个字:“mIH来电。”马骅腾睁开眼,窗外晨光正漫过深南大道两侧的木棉树梢,将枝干染成淡金。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旧报纸——2000年12月27日《南方日报》头版,《花城鸵鸟养殖基地突发疫情,千只幼鸟死亡》,配图里戴口罩的兽医蹲在围栏外,手指着地面一滩暗红血渍。那不是疫病,是人为注射过量肾上腺素导致的心衰猝死。而当天下午,英吉利公司股价暴跌百分之二十三。他拇指划过屏幕,调出陈家志三个月前发来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三十七张高清照片:某化工厂深夜排污口排出的橙红色废水,流向鸵鸟养殖基地灌溉渠;八名穿工装的男人在基地外围用GPS定位仪反复测量,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截纹身——蛇缠匕首;还有三段音频,背景音里有粤语低语:“……种蛋价炒到一万二,再拖半个月,等省扶贫办拨款下来就套现……”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玻璃瓶摔碎的脆响。这些证据从未流出。陈家志说,留着是防万一。马骅腾当时只回了个“好”字。车停在赛格科技园B座楼下。马骅腾下车时整了整衣领,李泽楷突然道:“老马,我昨晚查了mIH的底——它背后站着南非最大的电信运营商mTN,而mTN去年刚拿下尼日利亚移动牌照。他们真想买腾讯,为什么不去找张小龙?非盯上QICQ?”马骅腾脚步未停,只侧头一笑:“因为QICQ有用户,而张小龙的邮箱……还在广院机房里跑着。”电梯上升时,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面是张折叠得极小的A4纸,印着一行铅字:“1994年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关于推广‘菜农+合作社+电商’模式试点的通知(内部传阅)”。这是黎子流前天亲手交给他的,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会议室门推开那刻,空气骤然绷紧。张平安坐在长桌主位左侧,眼镜片后目光如尺;周小熊斜倚在右侧扶手椅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熊晓鸽坐得笔直,西装领口别着枚银色企鹅胸针;刘明华抱臂靠墙,神情淡漠得像来旁听;而mIH的网小为端坐中央,秃顶在顶灯下泛着油光,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铂金戒箍着细小钻石——马骅腾认得那切割方式,是南非库里南矿场特供。“陈总来了。”张平安起身,声音平稳,“这位是mIH亚洲区副总裁网小为先生,这位是IdG周总,这位是……”“不用介绍了。”马骅腾径直走向主位,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从公文包取出三份文件推过去,“这是靠谱鲜生对腾讯6000万美元估值的全部依据。第一份,用户行为分析报告——我们抽样监测了全国三百二十七家网吧,QICQ在开机自动启动软件中占比百分之八十九,用户平均在线时长每日四小时十七分钟,聊天记录留存率达百分之九十二;第二份,服务器压力测试数据——腾讯现有集群可承载三千万并发,但实际峰值仅一千八百万,冗余空间足够支撑两年;第三份……”他顿了顿,抽出一张薄薄的打印纸,“是盈科和IdG持股协议补充条款草案。我们要求:所有股份转让以现金结算,交割期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mIH若放弃第一大股东地位,靠谱鲜生愿以同等估值接手其全部股份;另附赠一条——未来三年,腾讯所有对外采购,蔬菜类物资优先由靠谱鲜生供应。”满座俱静。网小为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摩挲戒指。周小熊身子前仰,镜片反光一闪。刘明华终于动了动,喉结上下滑动。“蔬菜供应?”张平安失笑,“陈总,您这跨界跨得……有点远。”“不远。”马骅腾拉开椅子坐下,从保温杯倒出半杯枸杞菊花茶,热气氤氲中抬眼,“去年冬天,你们给服务器机房装空调,花多少钱?”张平安一怔:“……八十万。”“靠谱鲜生在深城建了三座生鲜云仓,温控精度正负零点五度,能耗比传统冷库低百分之三十六。”马骅腾吹了吹茶面,“明年腾讯要扩十倍服务器,机房散热成本,我替你们砍掉一半。”网小为终于开口,英文带着浓重南非口音:“mr. Chen,您确定要用蔬菜公司的信用,为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背书?”“不。”马骅腾摇头,茶杯轻叩桌面,“是用一百万亩菜田、三千个合作农户、十二家深加工厂、以及去年纳税一点七亿元的信用——为QICQ的用户增长做背书。”他目光扫过全场,“诸位都看过报表,知道腾讯烧钱。但没人问过——为什么年轻人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守着电脑等一条消息弹窗?为什么大学生攒半年生活费买二手摩托罗拉V3,只为装QICQ?因为这是中国第一张不靠血缘、不靠地缘、不靠权力就能织成的关系网。”他停顿两秒,声音沉下去:“而这张网的根,不在深圳科技园,不在中关村,甚至不在美国硅谷——它在每一个菜农清晨四点摘下的菜心上,在每一辆冷链车上凝结的霜花里,在每一家夫妻店扫码收款时‘滴’的那一声里。”熊晓鸽突然举手:“陈总,您说的……是微信?”马骅腾笑了:“不。是QICQ。”会议室落地窗外,晨光正一寸寸吞没城市轮廓。马骅腾看见对面大厦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与初升太阳重叠——那影子既不高大,也不凛然,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刚被移栽进新土的菜心,茎秆挺直,叶脉里奔涌着尚未被命名的绿。散会已是正午。张平安执意留饭,马骅腾摆手:“不了,约了人看房。”“看房?”周小熊挑眉,“腾讯员工宿舍?”“我家。”马骅腾系上围巾,“去年买的,前海那套海景房,今天交钥匙。”电梯下行时,巩洋快步追上来,递过一个牛皮纸袋:“老板,刚收到的消息——花城农业局今早发了紧急通知,全面排查鸵鸟养殖基地防疫漏洞,牵头人是黎老新提拔的副局长。”马骅腾接过袋子没拆,只问:“陈家志呢?”“在元谋。”巩洋压低声音,“他说那批菘蓝杂交种苗,今晚必须赶在霜冻前定植。还让我转告您——鱼塘老鳖汤,温在砂锅里,等您回家喝。”马骅腾点头,电梯门开。走廊尽头,李泽楷靠在消防栓旁抽烟,见他出来,弹了弹烟灰:“老马,刚才那番话,我录下来了。”“录了?”“嗯。”李泽楷咧嘴一笑,举起手机晃了晃,“发朋友圈了,配文是——‘恭喜靠谱鲜生,正式入伙中国信息高速公路基建队’。”马骅腾没笑,却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两人并肩走出大楼,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马骅腾眯起眼,望见远处滨海大道上,一辆印着“靠谱鲜生·直达源头”的蓝色冷链车正疾驰而过,车尾卷起细碎金尘,像一串跃动的省略号,指向尚未落笔的下一页。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菜田中央。田埂上竖着块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只辨出半行:“……此处原为腾讯……”风过处,万千菜叶翻涌如浪。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泛着微光的光纤电缆。电缆缝隙里,钻出几茎嫩绿新芽,茎秆纤细,却倔强地朝着太阳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