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下金蛋的鸡
五月的沽源县,草原上牛羊成群,农业区也被绿色填满。在闪电河乡,除了花椰菜和白菜,西兰花的种植面积再度扩大。陈海在沽源的基地也位于闪电河乡,有的西兰花已冒出了小巧的花球。按他预估...凌晨四点十七分,布吉市场东门刚开铁闸,冷白灯光刺破薄雾,马骅腾站在档口外第三排不锈钢台面旁,指尖捻起一根带露水的菜心——茎秆脆而匀,叶脉青翠泛银光,掐断处渗出清亮汁液,像一滴未落的晨露。他没说话,只把菜心轻轻放回筐里,又伸手拨开上层芥兰,底下压着的西兰花花球密实紧簇,绿得发沉。李泽楷叼着半截没点的烟,倚在冷链车边笑:“马总,你这眼神比农科院教授还毒,昨儿质检员抽十筐漏三筐,你扫两眼全齐了。”马骅腾没应声,目光却往斜后方滑去——二十米开外,两个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正抬着一筐生菜往冷库走,肩头汗渍在灯光下泛出盐霜,筐沿磨得发亮,那是靠谱鲜生统一配发的加厚铝制筐,三年没换过新。他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也是这个位置,陈家志蹲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用指甲刮掉筐底凝结的冰碴,说:“老板,这筐明年该换了,再用怕裂。”当时他点头应了,可直到今天,那筐还在流转。“李才回老家清塘,鱼塘淤泥得挖三尺深。”马骅腾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装卸机轰鸣吞没,“他走前跟我说,塘底淤泥里刨出两块青砖,砖上刻着‘光绪廿三年’。”李泽楷一愣:“您还记着这事儿?”“记着。”马骅腾弯腰拾起一片飘落的菜叶,叶背有道细微虫蛀孔,“人挖淤泥时,手会碰到百年前的砖;我们卖菜时,手指沾的露水,和宋朝人浇菜的露水,是同一场雨。”李泽楷哑然,烟灰簌簌落在鞋尖。远处传来吆喝:“西兰花!元谋头茬!带霜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滇西山坳里特有的清冽尾音。马骅腾抬眼望去,见是云南籍菜工老杨,他右耳缺了小半,是早年在勐腊收辣椒时被野蜂群蛰的,如今戴着助听器仍常凑近听价,可报价时嗓门震得货架嗡嗡响。“老杨!”马骅腾招手。老杨颠颠跑来,工装口袋鼓囊囊塞着三包红塔山,见是马总忙掏出一包递上:“马总尝尝,我闺女今早从昆明捎来的,说是新烤的烟丝。”马骅腾摆手:“戒了半年。”顿了顿又问,“元谋种子收成如何?”“好得很!”老杨咧嘴,牙缝里嵌着点辣椒籽,“冬繁材料比去年多存七百份,江心菜场杂交的菘蓝……”他忽然压低声音,“您托我盯着的那三十份‘青玉-7号’,我按您说的,全混在普通批次里运的,连质检员老周都没发现。”马骅腾颔首。青玉-7号是靠谱鲜生秘密培育的抗霜霉病菘蓝新种,去年试种五百亩,零死亡率。但若此时公开,温氏集团立刻会加价收购育种权,而马骅腾要的是三年后西南五省菘蓝种植标准制定权——这比卖种子贵十倍。手机在裤兜震动。巩洋来电,背景音嘈杂,夹着键盘敲击声:“老板,腾讯尽调报告刚出初稿。mIH要求我们签排他协议,期限六十天,但张平安暗示……他们其实卡在IdG内部投票上。”“周小熊态度松动了?”马骅腾问。“不。”巩洋声音微沉,“是刘明华。他昨天飞回旧金山前,给周小熊发了封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份QICQ后台数据截图——用户日活突破八百二十七万,服务器峰值并发请求达四十三万次/秒。周小熊今早开会时,把截图投影在幕布上,说‘这数字比IdG所有已投项目加起来还烫手’。”马骅腾笑了:“刘明华倒是个明白人。”“可更麻烦的是盈科。”巩洋停顿两秒,“王树刚告诉我,李泽楷昨晚在湾仔酒楼,和mIH团队喝了三小时。临走时,李泽楷拍着网小为肩膀说:‘马总最恨两种人——一种是骗他菜价的,一种是骗他用户数的。’网小为当场把雪茄摁灭了。”马骅腾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档口电子屏——今日西兰花批发价每公斤12.8元,较上周涨0.3元。“告诉张平安,排他协议可以签,但附加条款:若六十天内IdG未完成内部投票,靠谱鲜生有权单方面终止,并启动对mIH的反向尽调——查他们南非矿产项目的税务流水。”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明白。另外,财务部刚核算完,扣除百色砂糖橘二期、沪市冷库、江苏西兰花基地的预留金,账上可动用现金实为1.037亿元。离腾讯40%股份转让款1.2亿,差1630万。”“够了。”马骅腾说,“让银行准备三千万授信额度,抵押物用江南市场八连档五年经营权。告诉行长,就说靠谱鲜生明年要建全国蔬菜价格指数中心——他若问数据源,答‘农业农村部定点监测点’。”挂断电话,李泽楷已把烟抽完,正用鞋尖碾碎烟蒂:“马总,您真信张平安说的‘三个月破亿用户’?”“信。”马骅腾转身走向冷链车,掀开帆布一角,寒气裹着蔬菜清香扑面而来,“因为我在1997年见过一个叫马化腾的年轻人,在深圳大学计算机房修服务器,他修好后第一件事,是偷偷给自己编了个聊天程序,叫oICQ。”李泽楷愕然:“您认识他?”“不认识。”马骅腾跳上车斗,从保温箱底层抽出个牛皮纸包,拆开是叠泛黄手稿——钢笔字密密麻麻写满A4纸,标题《QICQ核心协议逆向分析》,页脚印着“ 初稿”。这是他重生后熬七个通宵写的,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但我知道,当所有人盯着腾讯怎么赚钱时,真正该盯的是他们怎么让年轻人舍不得关电脑。”车斗里堆着刚卸下的芥菜苔,紫茎白花,根须还沾着元谋红土。马骅腾抓起一把,用力折断——断口处涌出乳白浆液,迅速氧化成淡褐。“看见没?新鲜度决定价格,而价格决定农民明年种不种。腾讯也一样,用户黏性就是它的‘新鲜度’。现在它还没找到保鲜法,可谁规定菜农不能帮它造个冷库?”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清亮女声:“马总,您在这儿啊!”陈家志快步走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衣领口微敞,腕上那块国产海鸥表走得精准——是马骅腾去年送的结婚贺礼。“刚接完新娘子电话,她爸妈到机场了,让我先去酒店盯着。对了……”他掏出个红包,厚度惊人,“这是李才托我转交的,说清塘时摸到块砚台,上头刻着‘耕读传家’,他琢磨着给您当镇纸。”马骅腾接过红包,指尖触到硬物轮廓。拆开,果然是一方歙砚,石色苍黑,砚池微凹处积着薄薄一层赭红泥——是元谋红土特有的铁锈色。“他倒记得住。”马骅腾摩挲砚背刻痕,“去年他说想学水产养殖,我让他先去珠江口看三天蚝排,回来写报告。他写了二十七页,最后一页写:‘蚝排浮标晃动的节奏,和菜心叶脉舒展的弧度,都是生命在呼吸。’”陈家志挠头笑:“我哪写得出这个?”“所以你是做管理的料。”马骅腾把砚台放进公文包,“等婚礼那天,我要用它给新人写‘百年好合’——墨得用江西婺源的松烟墨,纸得用安徽泾县的特净宣,笔得用湖州善琏的羊毫……”他忽然停住,望向市场入口处缓缓驶入的几辆绿色厢货,“等等,那些车……”陈家志眯眼:“是温氏的冷链车?可今天不是供货日啊。”马骅腾已大步迎去。车门拉开,跳下个戴草帽的老农,黝黑面庞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泥星,正是温氏集团养猪场首席兽医老吴。他摘下草帽扇风,露出剃得极短的寸头:“马总,您猜我今早巡栏看见啥了?”“看见什么?”马骅腾问。“一头母猪,临产前三天,天天蹲在圈角啃铁栏杆。”老吴抹把汗,“我蹲旁边观察两天,发现它啃的不是铁——是栏杆接缝处渗出的防锈漆。漆里含锌,母猪缺锌!”马骅腾脚步一顿。去年他坚持在温氏饲料里添加纳米级锌粉,被兽医团队联名反对,说“猪又不是人,补什么微量元素”。结果今年温氏母猪受孕率提升11%,仔猪成活率破98%。“所以您给我的猪,比我的猪还懂自己要啥。”老吴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今早我掰开那母猪嘴,舌根发白,我拿您送的便携式光谱仪一扫——锌含量比正常值低37%。马总,您这仪器,能测蔬菜里的硒含量不?”“能。”马骅腾答得干脆,“明天我让技术部送两台去元谋基地,专测西兰花。”老吴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上个月您让我盯着的‘青玉-7号’田,我发现件事——那地头的蚯蚓,比隔壁田多三倍。您说怪不怪?”马骅腾瞳孔微缩。青玉-7号根系分泌物含特殊酶类,能激活土壤微生物。蚯蚓暴增,意味着菌群已形成闭环生态——这才是抗病基因真正的战场。“不怪。”马骅腾望着远处升起的朝阳,金光刺破云层,“因为泥土记得所有事。它记得光绪年的砖,记得母猪缺的锌,记得西兰花渴望的硒……也记得,我们埋下去的,究竟是种子,还是野心。”此时布吉市场广播响起:“各位商户注意,今日蔬菜价格指数发布——西兰花12.8元/公斤,环比+2.4%;菜心18.5元/公斤,环比+3.1%……”声波在钢架结构间碰撞回荡,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马骅腾解下腕上手表,递给陈家志:“把这个,送给新娘子。表盘背面,我让师傅刻了四个字。”“什么字?”陈家志捧着表,金属外壳映出晨光。“生生不息。”马骅腾转身走向冷链车,背影融入渐亮的天光里,“告诉李才,砚台我收了。让他清塘时别光摸石头——多看看塘底淤泥的颜色。如果泛青灰,说明有机质分解充分;若发黑发臭,就往塘里撒三百斤菜籽饼。记住,最好的肥料,永远来自我们卖不出去的菜。”陈家志怔在原地,手中海鸥表秒针轻响,嗒、嗒、嗒——像春雨叩击泥土,像服务器指示灯明灭,像未拆封的青玉-7号种子在恒温库里微微胀裂。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婚房,女友指着墙上挂历问:“你老板真把整栋楼都买下来了?”他点头,她又笑:“难怪他看菜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孩子。”此刻马骅腾正俯身检查冷链车温度计,液晶屏显示-18c。他呵出的白气在冷雾中消散,而车斗里芥菜苔的紫茎,在低温中愈发鲜亮,仿佛蓄满整个冬天的电,只待春雷一响,便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