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种子热
“种子到了没?”闻声,守着门市的顾涛抬头一瞧,是名眼熟的男人。“又是你啊,西兰花种子还没到,有其他蔬菜种子可以瞧一瞧。”男人看都没看橱窗里的其它种子,“算了,我明天再来。”...凌晨两点,马骅腾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空调出风口轮廓,像一道沉默的裂口。他没开灯,也没翻身,只是慢慢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时间跳成02:03,信号格满格,微信置顶的“百色项目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李书记说,姬松茸菌种已运抵那坡县冷链中转站,明早八点分发。”他忽然想起陈家志昨天发来的照片:一张泛着露水的菜心田,叶面还沾着细碎冰晶,远处山坳里新修的灌溉渠刚浇过第一轮水,水泥缝里钻出几茎嫩绿野草。照片底下只有一行字:“迟菜心采收尾期,但新一批杂交种苗下周就能移栽。”马骅腾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深城的夜还没醒透,远处科技园的玻璃幕墙黑着,唯有布吉方向隐约浮着一层灰白雾气,那是凌晨四点批发市场开始亮起的第一批灯。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打火机“啪”地脆响,火苗跃动时映亮他眼底——不是疲惫,是某种近乎焦灼的清醒。腾讯的事,不能再拖了。他拨通巩洋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巩,现在立刻调三件事:第一,把江南冷库扩建预算里预留的三千五百万抽出来;第二,让财务部把去年分红后账上所有活期资金汇总,剔除春节备用金、供应商预付款、员工年终奖三笔刚性支出,其余全部划进投资专户;第三……”他顿了顿,烟灰簌簌落在手背,“你亲自跑一趟华强北,找最老的二手服务器贩子,按最高配置买二十台dELL R730,今天天亮前必须运到公司仓库,贴‘腾讯急用’标签。”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老板,您真要全款接下盈科和IdG那40%?”“不是全款。”马骅腾吐出一口烟,目光扫过书桌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翻旧的《中国农业年鉴1993》,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是《鸵鸟养殖热席卷中西部,专家警示盲目跟风风险》。“是现金加资源置换。告诉张平安,靠谱鲜生愿意以全国十二个一级蔬菜批发市场档口三年独家配送权为抵押,换取他们手中股份的优先受让权。配送权估值不低于两亿,比mIH给的现金溢价高12%。”“可那……”巩洋的声音绷紧了,“配送权是咱们命脉啊!”“命脉也是杠杆。”马骅腾掐灭烟,“mIH想拿股权换控制权,我们偏要拿渠道换话语权。等他们发现,没了靠谱鲜生的冷链和档口网络,腾讯用户连发条消息都要卡三秒——那时候才叫真正谈判。”他挂了电话,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三份文件:一份是温氏集团刚签的养猪合作补充协议,约定由靠谱鲜生包销全部出栏肉猪;一份是百色市发改委盖章的砂糖橘基地扩建批复;最后一份最薄,只有一页,抬头印着“腾讯科技有限公司”,落款处空着——那是他预留的签字位。窗外,天光正一寸寸咬破墨色。马骅腾把文件摊在桌上,拿起钢笔悬在纸页上方,笔尖墨水凝成一小滴,将坠未坠。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布吉市场听见的对话:两个菜贩蹲在青椒堆旁抽烟,一个说“听说腾讯那公司快不行了,烧钱烧得比咱卖菜还快”,另一个嗤笑“烧钱?他们烧的是电,咱烧的是命——昨儿凌晨三点卸货,冻疮裂口渗血都顾不上擦”。当时他站在旁边没吭声,此刻却觉得那滴墨水重得发烫。笔尖终于落下,在签名栏签下“马骅腾”三个字。力道沉实,横折钩带出微微颤抖。七点整,李泽楷的车准时停在酒店楼下。马骅腾已穿好藏青色高领毛衣,外搭件洗得发软的驼色羊绒大衣——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褐色旧疤,是去年在元谋冬繁基地被野生蔷薇刺划的。他拎着个帆布包上车,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盒刚蒸好的瑶柱炖鸡枞菌(陈家志今早六点从农庄送来的)、两份打印整齐的财务模型(巩洋熬通宵做的)、还有本硬壳笔记本,扉页用铅笔写着“QICQ不是聊天工具,是未来水电管网”。李泽楷递来杯热豆浆,车里暖气很足。“听说你昨晚睡得晚?”“睡得不晚。”马骅腾接过杯子,指尖试了试温度,“是没想清楚怎么把菜心授粉的手法,用在服务器集群负载均衡上。”李泽楷愣了下,随即大笑,笑声震得车窗嗡嗡响。“行,就冲这话,待会儿见周小熊,我替你多敬三杯。”布吉市场早已沸腾。凌晨五点的批发区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叉车轰鸣着搬运码成小山的西兰花,电子秤“嘀嘀”声此起彼伏,裹着霜的生菜堆旁,菜农们呵出的白气混着柴油味弥漫在空气里。马骅腾没走主通道,拐进条窄巷——这里堆着待处理的烂菜叶,几只流浪猫在腐烂的芥兰梗间翻找食物。他在第三堆烂菜旁蹲下,伸手拨开表面枯叶,底下竟压着几株完好无损的迟菜心,茎秆挺括,叶片肥厚,叶脉间还凝着细密水珠。“陈总教的。”他轻声说,把菜心轻轻放进帆布包,“挑最差的堆,找最好的苗。”李泽楷看着他动作,忽然问:“你真不怕投错?”马骅腾直起身,掸掉裤子上的菜叶渣。“去年我在花城看见英吉利公司那帮人,西装革履站在鸵鸟场门口拍宣传片,镜头里全是健壮种鸟。可没人拍他们怎么处理每天三百只鸵鸟的粪便——臭气熏得隔壁养鸡场死了两万只雏鸡。”他抬手指向市场尽头,“你看那边,那个穿红棉袄的阿姨,她摊位上西兰花昨天卖三块八,今天卖四块二。为什么?因为凌晨三点运来的货里,有十七箱是昨天元谋基地连夜空运的。而腾讯的服务器,现在就缺这么十七箱‘新鲜货’。”车停在腾讯大厦前。马骅腾下车时,晨光正斜斜劈开云层,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旋转门内。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他,下意识想笑,又赶紧绷住脸——上周这位马总来谈投资,临走时顺手帮她修好了卡顿的电脑,还留了张纸条:“系统更新慢,像菜心抽薹,急不得,但根要扎稳。”电梯里,马骅腾对着金属门整理衣领。镜中人眼底有血丝,但嘴角微扬,像刚验收完万亩菜田的老农。他忽然想起陈家志说过的话:“种菜最怕什么?不是旱涝,是看不见种子在土里怎么裂开。”叮——十九楼到了。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执声。张平安语速很快:“……mIH要求董事会席位占三席,其中两席由其提名,这等于架空管理层!”周小熊声音沉稳:“但6000万估值已是寒冬里的炭火,再犹豫,腾讯服务器电费都付不起。”突然,刘明华冷笑一声:“炭火?我看是裹着糖衣的砒霜——他们真想要控制权,何必绕这么大弯子?”马骅腾推开门。刹那安静。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网小为眯起眼,秃顶在顶灯下反着冷光;张平安眼镜滑到鼻尖;周小熊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刘明华抱臂靠在椅背,像头警觉的豹子。马骅腾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长桌尽头空着的主位,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先取出那盒菌汤,揭开盖子,浓白汤汁上浮着金黄瑶柱和琥珀色鸡枞,香气瞬间漫开,冲淡了会议室里紧绷的硝烟味。“陈家志今早六点现摘的鸡枞,配元谋山泉水炖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各位赶早班机,应该没半小时没吃东西。”没人动筷。网小为盯着那盒汤,喉结上下滚动。马骅腾又抽出财务模型,推到张平安面前。“这是靠谱鲜生能拿出的全部现金:九千八百万。另加十二个一级市场档口三年独家配送权,作价两亿零三百万。总计三亿零一百万,收购盈科与IdG全部40%股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脸,“但有个条件——腾讯必须成立‘农业数字化实验室’,首期投入五千万,由靠谱鲜生主导,把QICQ底层协议适配进全国蔬菜溯源系统。从明天起,每一颗运往江南市场的西兰花,扫码都能看到它在元谋哪块地里被采下,由哪个菜农采摘。”张平安猛地抬头:“这……这根本不是互联网该干的事!”“不。”马骅腾笑了,从笔记本撕下一页,上面是手绘的架构图:顶端是QICQ图标,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节点,底部延伸出十二条彩色线条,分别标着“元谋冬繁”“百色砂糖橘”“江南冷库”……“这才是互联网该干的事。你们建的是信息高速公路,我铺的是农田到餐桌的冷链高速路。两条路交汇处——”他指尖重重点在图纸中央,“就是腾讯真正的盈利点。”网小为突然开口,英文带着沙哑:“You’re buildinridge between farm and cloud.(你在搭建农场与云之间的桥梁)”“不。”马骅腾摇头,把那页图纸翻过来,背面是他昨晚写的字:“桥太脆弱。我要建的是同一片土壤——菜心在这里生长,代码在这里运行,农民在这里结算,用户在这里聊天。土壤不认国界,也不分行业。”窗外,阳光终于彻底泼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马骅腾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一碗菌汤。热气氤氲里,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滴悬而未落的墨水——此刻它已渗进纸纤维,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而此时,远在百色的山坳里,陈家志正蹲在新开垦的梯田边,用指甲掐断一株菜心嫩梢。断口处渗出清亮汁液,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他身后,十几辆贴着“靠谱鲜生”红标的大卡车正缓缓驶入基地,车厢板上,崭新的冷链设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银光。会议室里,张平安的钢笔尖在合同纸上洇开一团墨。周小熊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网小为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着镜片,动作异常缓慢。马骅腾吹了吹汤面热气,喝下第一口。鲜香滚烫,直抵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