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稼依也逐渐进入了雨季。昨晚下了一场透雨，清晨起来，白雾也淡了，露出了淡蓝清澈的天空。易定干穿着一双雨鞋，从菜场外走回来，雨鞋上满是稀泥。林正宏和几名管理人员也陆续巡田归来...凌晨两点，马骅腾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空调出风口轮廓，像一道沉默的裂口。他没开灯，也没翻身，只是慢慢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远处布吉市场方向已浮起薄薄一层灰白雾气，几辆满载青菜的货车正打着双闪缓缓驶入闸口，车顶堆叠的西兰花在昏黄路灯下泛着青紫色的冷光。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时间点，在元谋基地蹲在田埂上数菜心抽薹率，冻得手指发僵，却还掐着秒表记录授粉后三小时柱头活性变化。那时他连QICQ的“Q”该念“丘”还是“酷”都分不清，现在倒要坐在腾讯会议室里，和一屋子西装革履的人谈六千万美元估值。手机在床头嗡嗡震动，屏幕亮起：【巩洋】老板，财务组刚核完账，江南热库二期预付款已走完流程，沪市江桥冷库土建招标明天开标。另：您让查的mIH背景资料，已发您邮箱，附件有南非税务署近三年对其关联公司的稽查记录摘要。马骅腾没点开，只把手机翻面扣在掌心。那枚玻璃背壳沁着凉意，像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的芥兰根茎。他转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任热水哗啦啦砸在肩头。水汽蒸腾中，镜面很快蒙上雾气，他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眼下发青，鬓角不知何时钻出两根白毫，在氤氲水汽里泛着银光。三十岁不到的人，竟比去年在百色山坳里教农民辨认姬松茸菌丝时更显疲态。可当他擦干身体，套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衬衫，对着镜子系第二颗纽扣时，手指却稳得出奇。袖口磨出毛边，领口处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渍痕——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在花城鸵鸟养殖基地外围铁丝网下蹭上的泥浆，混着点干涸的鸵鸟粪便，他当时没顾上洗，只用指甲刮掉硬块，就蹲下去帮关聪梅数围栏里第三批育雏成活率。如今这道痕迹还在，而花城那三百亩鸵鸟场，已挂出“产权转让”的锈蚀铁牌。七点整，李泽楷的黑色奔驰准时停在酒店门口。马骅腾上车时，李泽楷正单手翻着一份《南方周末》，头也不抬：“布吉市场刚进了一车云南小石山的迟菜心，叶脉带紫红，霜打过三次，我让档口留了二十箱。”他合上报纸，终于抬眼，“你猜今早谁在那儿蹲点？”马骅腾系安全带的手顿了顿：“英吉利的人？”“比那还糟。”李泽楷嗤笑一声，启动车子，“是曾庆燕本人。穿件驼色羊绒大衣，站在冷链车后头，拿放大镜照菜心根部切口——跟审凶案现场似的。”引擎声平稳响起，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马骅腾望着掠过的梧桐树影，忽然开口：“她查到什么了？”“查到菜心根部愈伤组织厚度比标准值高0.3毫米，断定我们用了超量生根剂。”李泽楷转动方向盘，语气轻飘，“可她不知道，那0.3毫米，是我们故意留的。元谋基地今年换了新培育的‘云岭一号’菜心种，根系再生力强，少留这点愈伤层，冷链运输途中能多扛十二小时失水。”马骅腾没接话。他知道李泽楷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曾庆燕查得越细，越说明她已黔驴技穷。当一个曾经手握三千亩鸵鸟基地的女强人，开始用放大镜盯一棵菜的切口，那不是专业，是恐慌。九点四十分，腾讯大厦B座17楼会议室。马骅腾推门进去时，张平安正把一叠文件推给周小熊，刘明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熊晓鸽则反复调试投影仪，屏幕上QICQ登录界面的企鹅图标一闪一闪。美国人网小为独自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份英文版《经济观察报》，目光却钉在马骅腾进门的方向，秃顶在顶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陈总来了。”张平安起身，笑容纹丝不乱，“刚好，mIH的网小为先生正说想见识下靠谱鲜生的‘蔬菜思维’怎么解构互联网。”网小为放下报纸，中文带着浓重南非口音：“听说陈总去年在百色用姬松茸菌包代替扶贫款发放？三个月内让三百户农民人均增收四千二。这比我们给南非矿工发分红还精准。”马骅腾没接这话，径直走到长桌主位，从公文包取出一只保温袋。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手上——袋口解开，露出三颗拳头大的砂糖橘，表皮油亮，泛着蜜糖色光泽。“花城新会基地最后一批冬熟果。”他将橘子推到桌中央，“今天清早摘的，冷链车运来，全程零下一度保鲜。各位尝尝。”没人动。周小熊捏了捏眼镜腿，刘明华笔尖悬在纸上，网小为眯起眼睛。马骅腾自己剥开一颗，橘瓣饱满多汁，指尖沾上清甜汁液。他掰下一瓣放入口中，慢嚼两下，喉结微动：“酸度0.82，糖度14.6，果肉化渣率91%。数据来自我们实验室今早刚出的检测报告。”他擦净手指，从保温袋底层抽出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QICQ用户行为热力图，“而这张图显示，凌晨一点到三点，QICQ在线用户峰值出现在广东、广西、湖南三省。其中，37.6%的夜间活跃用户，IP地址归属地是县级以下农贸市场、蔬菜批发档口、冷链运输车队。”会议室骤然安静。熊晓鸽手里的激光笔差点掉落。“你们在算服务器成本，我在算菜农收菜时间。”马骅腾将橘子皮按在热力图上某个红点区域，“这里，肇庆高要区南岸菜市场，凌晨两点有五十个档口同时在线。为什么？因为菜贩子要赶在天亮前把次日订单发给种植基地——他们用QICQ传图片、议价格、改单据。而我们的蔬菜ERP系统，下个月就能和QICQ打通接口。”网小为突然笑出声，拍了下大腿：“所以陈总投资腾讯，不是为了做社交软件，是为了给全国菜贩子配个‘电子秤’？”“不。”马骅腾摇头，目光扫过每张面孔，“是为了让这五十个档口的菜贩子，明天凌晨两点上线时，不用再为抢不到‘可靠鲜生’的西兰花发货单发愁——因为他们的QICQ对话框里，会自动弹出我们供应链系统的实时库存提醒。”张平安猛地坐直：“您是说……”“对。”马骅腾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声，像菜刀剁在砧板上，“靠谱鲜生控股腾讯后，第一件事：把所有蔬菜产地、档口、物流节点的数据，全导入QICQ后台。每个注册用户，都能看到自己所在区域三公里内，哪些蔬菜今天刚到货、哪些即将断货、哪些正在打折清仓。”刘明华手中的笔啪嗒折断，墨水溅在QICQ用户增长曲线图上，晕开一团深蓝。“这……这等于把整个生鲜流通链，塞进一个聊天窗口？”周小熊喃喃道。“不。”马骅腾终于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是把聊天窗口，变成中国最大的农产品交易所。”十一点整，巩洋推门进来，腋下夹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直接走到马骅腾身边，俯身耳语几句。马骅腾听完，转向网小为：“网先生，您刚才说mIH想拿盈科和IdG的股份换腾讯股权？”“是的。”网小为点头。“那现在，我代表靠谱鲜生提出新方案。”马骅腾声音不高，却让中央空调的嗡鸣都显得刺耳，“我们全资收购盈科和IdG手中全部40%股份，现金支付。但条件是——mIH必须将持有的20%股份，以同样价格转让给我们。否则……”他停顿两秒，目光掠过张平安紧绷的下颌线，落在网小为油亮的秃顶上：“否则，我们立刻宣布与温氏集团合资成立‘鲜腾云’农业大数据公司，并向证监会递交IPo材料。腾讯的社交数据，将成为中国第一个经国家认证的农产品价格指数源。”网小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鲜腾云上市，腾讯那些被诟病“毫无商业价值”的用户行为数据，瞬间就成了国家级农业战略资源。而mIH想靠低价吃进股份的算盘，将被碾得粉碎。窗外，深圳湾上空掠过一架银色客机，机翼反射的阳光恰好刺入会议室，在马骅腾面前的橘子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光斑边缘锐利，像把未出鞘的刀。张平安喉结滚动，终于开口：“陈总，这方案……需要董事会紧急表决。”“可以。”马骅腾拿起桌上那颗没吃完的砂糖橘，指尖用力一捏，橘皮迸裂，金黄汁液溅上mIH的估值报告封面，“但我建议各位趁热投票——毕竟，新鲜蔬菜，放久了会蔫。”散会时已近中午。马骅腾没乘电梯，而是走消防通道下楼。不锈钢楼梯扶手冰凉，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激起沉闷回响。转过最后一道弯，他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陈家志靠在安全出口门边，正低头摆弄手机，烟盒空了大半，地上积着七八个烟头。“抽这么多？”马骅腾走近，从自己口袋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递过去。陈家志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却咧嘴笑了：“等你下来，怕你谈崩了得找地方撒气。”他接过烟，熟练撕开锡纸，“听说你把mIH老外吓够呛？”“吓不住。”马骅腾靠着墙壁，仰头望向高处通风口，“他眼神亮得很，回去就得催南非总部加钱。倒是你——昨晚上真去布吉市场了？”“去了。”陈家志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看见曾庆燕了。她蹲在冷链车后头，拿放大镜照菜心根，手抖得厉害。”他吐出一口白雾，“我悄悄把半箱西兰花塞进她车后备箱，标签写着‘靠谱鲜生特供·防伪溯源码001’。”马骅腾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楼道里撞出悠长回音。陈家志忽然收了笑，认真看着他：“你真打算把腾讯做成菜市场？”“不。”马骅腾摇摇头，目光投向楼梯间窗外——远处科技园玻璃幕墙映着正午骄阳，光芒刺眼，“我要让它变成菜市场的‘大脑’。农民知道种什么最赚钱，菜贩知道进什么最抢手，市民知道买什么最新鲜……所有信息，都在QICQ里流动。”陈家志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还会回去授粉吗？”马骅腾望向窗外。阳光正灼灼烧着远处一片菜田，绿浪翻涌，仿佛无数细小的生命正奋力向上伸展。他想起今早布吉市场那车霜打菜心，想起元谋基地晒场上铺开的金黄种子，想起百色山坳里农民捧着姬松茸菌包时皲裂手掌上的泥土。“会。”他答得极轻，却斩钉截铁，“每年春天，我都要回去授粉。因为再高的估值，也长不出一颗好菜心——它得靠人手，一株一株，把花粉点上去。”两人不再言语。烟雾在光柱里缓缓升腾，与窗外奔涌的绿意无声交汇。远处，城市巨大的轰鸣隐隐传来，像大地深处永不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