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指向王大娘院落的微光尚未消散,西北方的警示却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暖玉的温度烫得几乎要灼穿掌心。陆辰心中一紧,仙葫在袖中嗡鸣作响,清辉顺着指尖漫出——那是伙伴遇险的信号,来自负责追查血影教残党的小队方向。
他足尖一点,青石板被踏得微陷,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向城外密林。夜风掀起他的衣袍,沿途的树影被仙葫清辉染成碧色,却遮不住空气中骤然浓烈的腥甜气。越靠近信号源,周遭的景象越显诡异:本该墨绿的树叶泛着灰败的死气,腐叶下的苔藓渗出暗红汁液,连虫鸣都透着凄厉,像是无数细碎的哭嚎。
“阿澈!林风!”陆辰的呼喊在林间回荡,却只引来更重的死寂。直到穿过一片缠绕着黑雾的灌木丛,他才看到蜷缩在巨树根须间的身影——是负责左翼探查的阿澈,这位总爱偷偷在箭囊里藏桂花糖的少年修士,此刻正双目赤红地举着匕首,刀尖距自己的咽喉不过寸许。
“别过来!”阿澈嘶吼着,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烂的纸,“你们都骗我!说什么并肩作战,转头就把我哥的尸首扔去喂野狗……”他的视线根本没聚焦在陆辰身上,瞳孔里浮动着扭曲的画面,“你看,他还在流血,都是因为我没用……”
陆辰心头一沉。阿澈的亲哥是三个月前在血影教总坛突袭中牺牲的,当时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遗体确实没能及时带回,这成了少年心里最深的刺。此刻幻象显然抓住了这一点,将愧疚拧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不敢贸然靠近,仙葫清辉缓缓铺开,像一层柔软的光毯罩向阿澈:“阿澈,看着我。你哥临终前说,你是他的骄傲,他从来没怪过你。”
“骗子!”阿澈猛地抬头,匕首又近了一分,“他就在那儿骂我懦夫!”他指向空无一人的树后,泪水混着血丝滚落,“我哥说过,我要是敢后退一步,就不是他弟弟……可我刚才,我刚才真的怕了……”
陆辰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黑雾,那些雾气正随着阿澈的情绪波动翻涌,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模糊的脸——有血影教残党的狞笑,有牺牲同门的怨怼,甚至有阿澈自己孩童时的怯懦模样。这心魔之术比寻常幻象阴毒得多,它不凭空造谎,只把藏在心底的脓疮狠狠剜开,再撒上盐。
“怕不是错。”陆辰的声音放得极缓,仙葫清辉中融入一丝温和的暖意,“你哥第一次上战场,腿抖得像筛糠,还偷偷把护身符塞给了我。”他顿了顿,看着阿澈骤然凝固的表情,继续说道,“他说,‘我弟要是怕了,说明他惜命,惜命才能活着给我报仇’。”
阿澈的匕首颤了颤,瞳孔里的幻象开始晃动。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树丛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陆辰余光瞥见林风的身影,这位总爱板着脸纠正师弟们握剑姿势的青年修士,正用剑鞘死死抵住自己的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你们凭什么说我勾结血影教?我爹是被他们害死的!我怎么可能……”
林风的幻象显然是阵营猜忌——他父亲曾被血影教掳走,虽最终获救却落下终身残疾,族里总有人暗讽他与邪教有私。此刻他眼前的“同门”,正举着他父亲的残剑,句句指责如冰锥扎心。
“林风!”陆辰扬声喝断,仙葫清辉骤然暴涨,同时笼罩住两个陷入幻象的伙伴,“你爹临终前,把这枚护心镜交给我,说‘我儿性子倔,别让他被人戳了脊梁骨’!”他从怀中摸出一面刻着林风家族纹章的铜镜,镜面在清辉中映出林风涨红的脸。
“护心镜……”林风喃喃着,剑鞘力道松了几分,幻象中“同门”的嘴脸开始扭曲、消散。
阿澈那边,黑雾里突然响起桂花糖纸的窸窣声。陆辰眼疾手快,将一枚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糖扔过去,糖纸落在阿澈膝头,少年下意识接住——那是阿澈总塞给师弟们的那种,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你哥每次出任务,都让我替他多带几包。”陆辰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说,阿澈爱吃甜的,看到糖就不会太紧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破了幻象的壁垒。阿澈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他望着那枚桂花糖,突然捂住脸痛哭起来,哭声里混着释然的抽噎:“哥……我不是懦夫……”
林风也晃了晃,扶着树干站稳,看向陆辰的目光里满是后怕与感激。周围的黑雾在仙葫清辉中迅速退散,露出被幻象扭曲的真实场景:哪有什么指责的同门,只有几具血影教残党的尸体,他们手中握着刻着幻术符文的骨笛——显然是想用心魔术拖垮追查小队。
阿澈哭够了,抹了把脸,捡起地上的匕首别回腰间,声音还有点哑:“陆哥,谢了……刚才好像被人按着头往泥里拽,想爬都爬不出来。”
林风弯腰捡起护心镜,指尖摩挲着镜背的纹路:“这幻术比上次遇到的阴毒得多,专门挑最痛的地方下手。”他顿了顿,看向陆辰袖中微微发光的仙葫,“若不是你及时赶到……”
陆辰摇摇头,将护心镜递还林风,又拍了拍阿澈的肩膀。夜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黑雾,露出天边的残月,月光落在三人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凉。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佩,指向王大娘院落的那缕微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下西北方的警示依旧顽固地亮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而刚才被幻象撕裂的灌木丛深处,一抹极淡的紫影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