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摞新制的标识牌,红底黑字,工整清晰。他见我抬眼望过来,便跨进门坎,把牌子靠墙摆好。
“云娘子,第一批统一标牌做好了,什么时候挂出去?”
我放下笔,伸手摸了摸灯芯灰,油灯烧得稳,光也亮。桌上摊着轮岗反馈册子,纸页翻到一半,上面记着各人干过的事、擅长的活。前几日那场夜间调货差错之后,大家说话比从前实在了。我不再听谁抱怨谁拖后腿,反而常听见谁帮了谁一把。
“先不急着挂。”我说,“这些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得先把人放到该放的地方。”
小陈没动,等下文。
我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夜写好的名单。原本贴在公告板上的岗位职责说明已经晾了三天,没人来闹,也没人来找我理论。有人悄悄问过小陈自己能不能换岗,也有人在饭后蹲着抽烟时提了一句:“要是让我管库底盘点,我肯定比老张强。”
老张的名字被划掉了。不是他不行,是他夜里巡仓太勤,白天精神顶不住。轮岗记录里写得清楚:他能在雨里守一宿不打盹,可看账本看得眼睛发花,连数字都抄错行。这不怪他,年纪摆在那儿。
“你去把人都叫来。”我说,“午时前,在议事厅外空地上集合。带笔,带本子,不干活,只听安排。”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二十来个人陆陆续续到了。有的穿干净布衫,有的还沾着仓房的稻草灰。他们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分堆站,也没人背着手冷眼看热闹。我走出来时,几个人主动让出中间位置。
我没有站高台,就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了张矮桌。
“上回咱们说好了,有话当面讲。”我开口,“这阵子我也听了,看了,轮岗的记录都在这儿。现在要做的事,是重新排岗。”
底下没人出声。
我把名单展开,念第一个名字:“王二柱,原运输组押车,轮岗期间在包装线连续三日无差错,手快眼利,适合质检与装箱监督。调入包装组,任副管事。”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不爱说话,可做事稳。那一回玫瑰干花封匣,你发现竹钉松了一颗,当场返工。这种心细,比力气更难得。”
他又低头,嘴角动了动,应了句“好”。
接着是李四妹,原仓储白班记录员,轮岗去调度岗两天,能把发货顺序理得清清楚楚,连临时加单都不乱。我让她接替原先那个总弄混批次的人,做调度协理。
“我不看谁资历老,也不看谁跟谁熟。”我说完一条,就在名单上画个勾,“我看的是你干过什么,能不能扛住事。”
念到第七个人时,灰布衫汉子被提名为仓房夜巡主管。他没调走,只是明了职责——以后夜里所有湿度巡查、防潮检查,由他牵头记录,直接报给我。
“你本来就在干这个。”我对他说,“现在是让你名正言顺地管起来。”
他点点头,没多话,但肩膀松了些。
最后定下的是小陈。他从联络跑腿转为文书主管兼轮岗协调员,每月汇总各组表现,准备下一阶段调整参考。
“你不跑腿了?”有人笑问。
“他还跑。”我说,“不过现在是带着本子跑,看见问题记下来,回来告诉我怎么改。”
人群里有了笑声。不大,但不是敷衍。
当天下午,新岗位全部交接。我没让他们立刻上岗,而是实行五日双岗并行——新人在新位置做事,旧岗位仍保留责任,两边同时签到签退。
第二天一早,我去仓房巡查。包装线上,王二柱戴着袖套,正盯着一排刚封好的礼匣。他拿刷子蘸墨,在箱角盖下黑色“检讫”章,每盖一个,就低声报一遍编号。
旁边工人递来新箱子,他接得利落,数得清楚。
我又去了调度台。李四妹坐在案前,面前三张单子摊开:进货、出货、待运。她用红笔圈出今日优先项,又拿黑笔在边上备注骡车数量和出发时间。
见我进来,她抬头,没慌,只说:“南线三车,巳时出发,已核对标记。”
我点头走了。
第三天,小陈拿来一份草稿,是《绩效考评办法》初稿。我们俩在议事厅改了一下午。最后定下三条:任务完成度、协作配合度、差错率。每月评分公示,前三名多给一百文工钱,连续两月垫底的,调岗培训。
“不罚钱?”小陈问。
“不罚。”我说,“咱们要的是人愿意干,不是怕挨罚才动。”
他记下了。
第五日中午,一次常规发货启动。六车米罐、两车礼匣,目的地三个方向。过去这种规模的发运,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装完,还常有漏单、错标。
这次,一个半时辰收尾。
我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辆骡车驶出大门。押车人临走前,主动打开货单,与仓口交割人当面对了一遍标记。两人点头,签字,动作干脆。
没有争执,没有推诿。
我回到议事厅,翻开新的本子,写下一行字:团队矛盾初解,沟通机制已立,人员整合启动,岗位匹配推进中。
刚写完,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竹片。是上次匿名留言箱里的余件,还没来得及处理。
“要不要看看?”他问。
我接过,一张张读。大部分还是老问题:希望早点知道排班、交接时要说清楚话。也有几句新的:“现在轮岗有记录,心里踏实。”“干得多,看得见,愿意拼。”
最后一张写着:“云娘子,我能让我媳妇来听听会吗?她说想看看有没有能做的活。”
我放下竹片,抬头对小陈说:“下个月轮岗体验日,开放家属旁听。你去传个话,只要愿意学、肯干,站里不缺位置。”
他笑了,转身去写告示。
傍晚,我坐在灯下,翻看首份绩效考核模拟表。各项数据填得整齐,评分分布合理,没有刻意压低,也没虚高浮夸。我拿起笔,在表格下方写了一句总结:人尽其才,责明赏信,方可长久。
油灯跳了一下,光晕晃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