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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断壁潜行暗影随
    (一)意识的深渊

    黑暗。粘稠的、虚无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没有“自我”存在的确证。意识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在绝对的虚无中飘荡、沉浮。

    我是谁?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尘,漾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顾……星辰?

    名字带来了些许重量,让那缕意识烟尘有了微微凝聚的趋势。随之而来的,是破碎的、灼热的记忆碎片——刺穿胸膛的剧痛、真言壁前燃烧的金光、璃月撕心裂肺的哭喊、巡界使冰冷如渊的眼神……以及最后,那场吞噬一切的、混乱狂暴的能量风暴。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带来了一丝更明确的“存在感”,但也带来了无边无际的痛苦。那痛苦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伤口,而是弥漫于意识每一寸的、仿佛被彻底撕裂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灼烧感与虚弱感。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打碎后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布满裂纹,轻轻一触就会彻底崩解。

    尝试感知身体……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混沌的麻木与剧痛交织的信号。经脉寸断?脏腑碎裂?骨骼尽毁?似乎都像,又似乎都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创伤。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亏空,仿佛燃烧殆尽的灰烬。

    古玉……薪火……

    他想到了那点温暖的星芒。意识艰难地向内“看去”,在一片破碎的识海废墟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红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是古玉!它还在,那点薪火星芒也还依附其上,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暖意,正是这点暖意,如同最坚韧的细丝,吊住了他即将彻底消散的神魂,也缓慢滋润着他破碎不堪的识海。

    除了古玉的暖意,他还隐隐感觉到,自己身体(或者说残存的躯壳)似乎浸泡在某种冰冷、粘稠、却又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液体中。这液体并非寻常之水,带着浓郁的灵气,却也混杂着令人不适的死寂与混乱法则气息。液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渗透进他残破的身体,试图修复那些可怕的创伤,但过程带来的却是万蚁噬心般的麻痒与刺痛。

    这里是……哪里?司徒戮呢?石蛮他们……逃掉了吗?

    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却找不到答案。意识在黑暗与痛苦中浮沉,时而清醒片刻,捕捉到外界一丝模糊的感应——似乎是水流缓慢涌动的声音?还有……极远处,隐约的、非人的低沉嘶鸣?时而又沉入更深的黑暗,被无尽的疲惫和创伤的痛苦淹没。

    就在这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下不知持续了多久,一点冰凉的、带着微刺感的触觉,忽然触碰到了他残存意识的外围。

    那触觉并非善意,也非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混乱的、好奇的、带着强烈痛苦与迷茫的“探寻”。

    谁?

    顾星辰的警惕本能被激发,残存的意识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力量,试图“看”清那触碰的来源。

    映入“眼帘”的(并非真实视觉,而是意识层面的感知),是一片更加混沌、更加狂暴、色彩驳杂的“意识风暴”!紫黑色的天罚雷霆如同锁链般缠绕、穿刺;赤红色的决绝雷火在疯狂燃烧、咆哮;灰紫色的混沌雾气无声地侵蚀、湮灭;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颜色污浊的能量乱流在其中横冲直撞……这片风暴的中心,隐约有一个极其微弱的、不断闪烁的“人形”轮廓,正在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呐喊与挣扎。

    司徒戮!

    顾星辰立刻认出了这股混乱意识的来源。是司徒戮!他也没有死,或者说,他的身体和部分神魂,同样被那场爆炸卷入了这里。只是他的状态,比自己更加糟糕!那数股冲突力量的平衡似乎被彻底打破了,正在他的意识与躯壳内进行着更加惨烈、更加不可控的厮杀与融合。他的自我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吞噬。

    此刻,司徒戮那混乱的意识触角,正因为极致的痛苦与迷茫,无意识地、本能地“触碰”到了附近另一个相对稳定的意识存在(尽管顾星辰的状态也极其糟糕),就像溺水者胡乱抓向任何可能抓住的东西。

    顾星辰的意识被这混乱的触碰搅得一阵动荡,险些再次涣散。他强忍着不适,没有立刻排斥或反击。因为他从那混乱风暴的核心,除了痛苦与暴戾,还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此前未曾有过的情绪——一种深切的、源自本能的“恐惧”与“孤独”,以及……一丝对“顾星辰”这个特定存在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牵引感”。

    是雷枭最后注入的意志影响?还是自己混沌之力长期侵蚀留下的印记?又或者是薪火余温与真言守护的共鸣,在他混乱的意识深处留下了某种“锚点”?

    顾星辰无法确定。但他知道,此刻的司徒戮,处于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危险的临界点。要么彻底被混乱力量吞噬,化作毫无理智的怪物或直接湮灭;要么……在极致的混乱中,以某种难以预料的方式,孕育出全新的、未知的“存在”。

    而自己与他的意识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爆炸的能量纠缠,也可能是此地特殊环境)相距极近,甚至产生了微弱的链接。司徒戮的最终结局,很可能也会影响到自己。

    该怎么办?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干预司徒戮体内那场恐怖的力量战争。袖手旁观?风险太大。尝试引导?稍有不慎,自己的残存意识就可能被那混乱风暴卷入、同化、撕碎。

    就在顾星辰意识中激烈斗争时,那浸泡着他身体的冰冷粘稠液体,流速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与此同时,怀中古玉的温热,也似乎增强了一点点。更让顾星辰心中一震的是,古玉竟然向他传递了一缕极其模糊、却指向明确的意念——并非关于司徒戮,而是关于他们此刻所处的这个“地方”。

    这意念中,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倒悬的废墟之城深处……一条被遗忘的、通向地脉核心的古老暗河……暗河中凝聚的、蕴含微弱混沌生机与万载灵气的“地髓元液”……以及,暗河尽头,某个与古玉产生深层共鸣的“点”……

    地髓元液?顾星辰心中恍然。难怪这液体能缓慢修复他如此沉重的伤势,原来是地脉深处孕育的造化之物。只是此地历经大战污染,元液也变得驳杂不纯,蕴含死寂与混乱法则。

    而古玉指引的那个“点”……会是“源钥”碎片吗?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黑暗中微微跳动了一瞬。

    但前提是,他必须能动,必须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必须……解决或者暂时稳住身边的司徒戮这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顾星辰将意识缓缓收回,集中到自身残破的躯壳和古玉之上。当务之急,是借助地髓元液和古玉薪火之力,尽可能恢复一丝行动能力。哪怕只能动一根手指,也是希望。

    他不再去“看”司徒戮那恐怖的意识风暴,而是全力运转起混沌修法中最基础、却也最核心的“纳元归墟”心法。不是吸收外界驳杂的灵气(那会加重伤势),而是引导古玉薪火的温润之力与地髓元液中那一丝最精纯的混沌生机,缓缓渗入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最深处,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开始一点一滴地修复那些最根本的生命本源与经脉枢纽。

    这个过程缓慢到令人发指,痛苦也丝毫未减。但顾星辰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如同回到了最初在枯骨渊得到古玉时,那无数个默默锤炼肉身、积攒力量的日夜。

    黑暗依旧,痛苦依旧,前路未卜。但至少,他还活着,古玉还在,希望……也还在。

    而在他意识无法顾及的外界,冰冷粘稠的地髓元液中,两个残破不堪的身躯,正随着暗河缓慢的水流,向着未知的深处,静静漂去。

    (二)废墟阴影,追与逃

    倒悬的废墟之城,如同巨兽死后凝固的尸骸,沉默地悬挂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断裂的廊桥、倾覆的殿宇、扭曲的街道、崩塌的塔楼……构成了一片复杂到极致的立体迷宫。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依靠残存的落脚点和偶尔连接的石笋、锁链藤蔓化石,才能艰难移动。

    石蛮背负着依旧昏迷的璃月,在陆青璇的指引下,如同猿猴般在残垣断壁间跳跃、攀爬。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又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痂。他的呼吸粗重如拉风箱,眼神却凶狠而坚定,死死盯着陆青璇指示的每一个落点。

    陆青璇的状态同样糟糕。神识透支的反噬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七窍的血痕早已干涸成黑色的污迹。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强撑着最后的精神,一边以残存的星陨阁秘法感应着周围相对稳定的能量节点和潜在危险,一边回忆着真言壁上关于废墟之城结构的零星记载,努力辨别着方向。

    “左前方,那截斜插的断裂石梁!小心,石梁尽头有空间褶皱,跳跃时尽量贴紧梁面!”陆青璇声音沙哑急促。

    石蛮低吼一声,双腿肌肉贲起,猛地发力,带着璃月跃上那截布满裂纹、微微颤动的巨大石梁。落脚时,石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石蛮身体晃了晃,险险稳住,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杂着血水滑落。

    他们不敢停歇。巡界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追来。真言壁前的惨烈一幕,顾星辰决绝断后的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心上,也化作了支撑他们逃下去的动力。

    “顾大哥……”璃月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眼角有泪珠滑落,瞬间凝结成冰晶。

    石蛮听到这声呢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血丝更甚。

    “穿过前面那片‘悬殿群’,根据真言壁残图和我的感应,应该有一条相对隐蔽的、通往废墟更深处‘旧墟回廊’的路径。那里地形更加复杂,或许能暂时摆脱追兵。”陆青璇指向前方。那里,数十座大小不一、破损严重的宫殿基座,如同被孩童胡乱丢弃的积木,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悬浮、堆叠在一起,空隙间弥漫着稀薄的、色彩诡异的雾霭,隐约有破碎的阵法流光闪烁,显然不是什么善地。

    石蛮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再次跃出。

    就在他们刚刚踏入那片悬殿群的边缘,身后极远处,他们来时的方向,三道凌厉的雷光,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巡界使追来了!而且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快!”陆青璇脸色惨变,顾不得隐藏,直接燃烧起一丝本命精血,催动残存灵力,为石蛮加持了一道短暂的风行术。

    石蛮咆哮,速度再增三分,背着璃月在悬殿群错综复杂的残骸间亡命穿梭。破碎的瓦砾在脚下飞溅,腐朽的木梁在身侧断裂,诡异的雾霭试图侵蚀护体灵光。好几次,他们差点撞上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或者触发残留的警戒禁制,都被陆青璇以牺牲神识为代价提前预警、险险避开。

    身后的雷光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那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遥遥传来:“无谓挣扎。这片废墟,早已被神殿标记。你们,逃不掉。”

    声音中蕴含的法则波动,让周围的空间都泛起涟漪,石蛮和陆青璇心神俱震,速度不由一滞。

    “右下方!那半座塌陷的偏殿下面,有强烈的能量遮蔽反应!跳进去!”陆青璇嘶声喊道,这是他感应到的最后可能藏身之处。

    石蛮毫不犹豫,朝着那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嘴巴般的殿宇塌陷口,纵身跃下!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三道雷光降临在悬殿群上空。巡界使悬浮而立,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下方错综复杂的废墟。他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由银色雷霆构成的罗盘,罗盘指针剧烈颤动着,指向石蛮他们消失的方位,却又受到废墟中混乱能量场的干扰,显得有些模糊。

    “躲进‘旧墟回廊’的入口了?”巡界使冷哼一声,“倒是会挑地方。那里面时空更加错乱,死魂和法则孽物更多。”

    他身后的随从之一躬身问道:“首领,是否立刻追入?还是……”

    “追。”巡界使收起雷盘,语气不容置疑,“源钥气息最后出现在那个叫顾星辰的小子身上,但他已被空间乱流卷走,生死未知。这几个活口,是找到他下落、获取真言壁信息的关键。‘旧墟回廊’虽险,但神殿对此并非毫无准备。”

    他翻手取出一枚紫黑色的、刻画着繁复符文的菱形晶体,晶体中心封印着一小团不断扭动的暗影。“‘引路影梭’,专破迷障,可一定程度规避时空错乱和低阶孽物感知。维持时间有限,速战速决。”

    他捏碎晶体,那团暗影瞬间扩散,化作一层薄薄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薄膜,将三人笼罩。三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微弱而隐蔽,仿佛化作了废墟的一部分。

    巡界使率先朝着石蛮他们消失的塌陷口飘落,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废墟的阴影,吞噬了追与逃的双方。寂静重新笼罩悬殿群,只有那些诡异的雾霭,依旧无声地流淌。

    塌陷的偏殿下方,并非直接就是旧墟回廊,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布满崩塌碎石和腐朽物的狭窄通道。石蛮背着璃月,与陆青璇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下行。通道内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陆青璇指尖凝聚的一点微光照明。

    “他们……好像没直接追下来?”石蛮喘息着,侧耳倾听。

    陆青璇脸色依旧凝重:“不可能放弃。一定是用什么方法隐匿了气息和动静。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回廊入口,利用里面的复杂环境周旋。”

    又向下行进了约百丈,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光,以及……隐隐的水流声?

    两人警惕地靠近,发现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有一条仅丈许宽、水流平缓的暗河,河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乳白色,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将溶洞映照得朦朦胧胧。暗河两侧,是湿滑的岩壁,而溶洞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幽深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地髓元液的分支?”陆青璇惊讶地看着乳白色的河水,随即摇头,“不对,颜色和气息都不纯,像是被稀释污染过的支流。但这条暗河,或许就是真言壁曾隐约提及的、连接废墟各处的‘隐秘水道’之一。顺着它,可能更快抵达旧墟回廊的核心区域。”

    石蛮看着暗河,又回头望了望漆黑的来路,一咬牙:“走水路!老子受够了在这鬼地方爬来爬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璃月放在河边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头上,自己也瘫坐下来,抓紧时间处理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陆青璇则迅速在溶洞口布置了几个简陋的预警和遮蔽痕迹的禁制,然后也盘膝调息,吞服下仅存的几颗丹药。

    短暂的喘息。但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顾星辰和司徒戮生死不明,强敌紧追不舍,前路迷雾重重。

    “陆先生,”石蛮忽然闷声开口,声音低沉,“顾兄弟他……”

    陆青璇沉默片刻,缓缓道:“顾道友心志之坚,世所罕见。他以心火引动真言守护,其中玄奥,非我等所能尽知。被那等能量风暴卷入,九死一生……但,”他话锋一转,看向石蛮,“你我都曾亲眼见证他创造过多少次奇迹。古玉在他身上,薪火之意与他共鸣。此刻断言生死,为时过早。”

    石蛮重重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约莫半炷香后,陆青璇猛地睁开眼:“禁制被触动了!很轻微,但确实是人为的痕迹!他们来了,比预想的快!”

    石蛮立刻背起璃月,陆青璇迅速撤去禁制残留。

    “下水!顺着水流方向!”陆青璇当先跃入乳白色的暗河,河水冰凉刺骨,却蕴含着微弱的浮力和一丝奇异的安宁气息,似乎能稍微抚平神魂的躁动。

    石蛮背着璃月紧随其后。河水不深,仅及胸口,但对重伤的他们来说,行动反而比在复杂废墟中攀爬更省力一些。三人尽量压低身形,借助河水的荧光和岩壁阴影,向着下游那个幽深的洞口快速移动。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洞口的瞬间,后方溶洞入口处,三道被淡淡阴影笼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巡界使的目光,落在了暗河水面细微的涟漪和岩壁上几乎难以察觉的湿痕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老鼠钻下水道了。”他低语一声,阴影薄膜包裹着三人,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暗河,如同三条真正的阴影水蛇,朝着下游追去。

    乳白色的荧光河水中,一场寂静而致命的追逐,再次展开。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可能的希望,后方是索命的阴影与冰冷的审判。

    而在更深处,那地髓元液汇聚的暗河主干中,两个残破的身躯,依旧随波逐流,朝着古玉感应中那神秘的“点”,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