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天下第一好~”
这是邬峤童年时期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在十岁之前,他几乎没和狼刃分开过,因为部落里其他的幼兽都不愿意跟他玩。
巫太怪了——
总是说一些很高深的话,不吃肉只吃果子,会说话的时候就认识草药了,但那么聪明的人走路摇摇晃晃,还动不动就生病……
从哪一点看,邬峤都太吓人了。
他们喜欢巫,也害怕巫,以至于巫只有狼刃这么一个又是兄长又是朋友的陪伴者。
……
巫这个名字,准确来说,是巫和狼刃一起起的。
邬峤一开始不叫巫,叫狼认草。
在狼兽人看来:非常有辨识度的名字。
在邬峤看来:这什么倒霉名字!
幼小的邬峤死活都不同意叫这个,撒泼打滚嘤嘤哭了好几天,连比划带说地吭叽着让父母给他换名字。
后来他父母又给他改了个名字,叫狼不毒。
更难听了啊!
他又不乐意。
后来换了狼医病,狼不病,他都不乐意,他比比划划地说自己叫邬峤。
可兽世根本没有这两个字,如果找谐音“敲子”在兽世语言里跟现世西北方言“勺子”的意思很接近——傻子的意思。
谁愿意叫自己傻子啊请问!
于是邬峤就介绍自己叫邬。
但是邬又和狼嚎的声音太接近了,父母总觉得叫这个名字会分不清到底是狼嚎还是在叫他,没同意邬峤的请求。
最后还是狼刃根据邬峤给他讲的现世民俗故事,说服了父母,就叫邬峤“巫”,是神秘、神奇力量的意思。
父母这才同意邬峤叫“巫”这个名字。
说实话,邬峤当时真的感动到差点跪下给狼刃磕一个,也就是狼的四个蹄子无法下跪。
起码保住了名字。
……
邬峤在最初跟兽人们讲述现世故事的时候很谨慎,他担心自己的特殊被发现之后,他被关起来做成人彘什么的,每天被严刑拷打各种现代科技。
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就先被自己的想象吓死了。
可是善良的人在为了自保而见死不救和冒点小险救人之间,总是会慢慢偏向后者。
当时他们的狼兽人的部落在战斗力弱不太行,只能经常跟隔壁的红豹子部落合作,但是两边总是因为分肉不均而发生争论。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动手,因为跳跃能力的局限性,他们总打不过豹子,只能认下闷亏。
春夏季猎物多的时候还好,但是在雨季冬季时,猎物紧缺,两边的兽人都吃不上肉。
有年冬天特别冷,族长已经带着他们南下到温暖的地方了,但还是不行,没有吃的,部落里的青壮年还能扛一扛,幼崽和老人们都饿得连路都走不了。
夜里能听见幼崽细弱的哭声和老人压抑的咳嗽,父母狼刃的脸上都没了笑模样,眼底发青。
他们所在的位置不是没有猎物,而是因为到了冬季之后,素食的动物去了更远的地方,留下的基本都是些大型、群居的野兽。
它们有更强的警惕性和攻击力,没有红豹子们帮忙,狼兽人们很难获得胜利。
所以全部落的狼兽人都开始跟着邬峤吃草。
当时邬峤想着,如果只是吃草就能活下来,他就多找一些淀粉高的食物给大家吃,而且他发现了野生的甘蔗,可以补充糖分,有糖也更容易活下来。
可在那个冬天的第一个月,住在邬峤家隔壁的幼崽又冷又饿,死在了寒冷的冬夜。
为了活下去,别的兽人从幼崽母亲手里抢走了幼崽的尸体,将幼崽分食了。
隔壁雌性兽人的哭声成了每日不变的背景音,起初是撕心裂肺,后来变成幽幽的、没有尽头的呜咽。
她每天抱着幼崽留下的那块磨秃了毛的小兽皮,呆呆地坐在洞口,眼睛看着虚空。
其他兽人默默绕开她走,不敢与她对视——因为他们中的一些人,肚子里装着她的孩子。
有些眼看熬不过去的幼崽,被自家父母用兽皮裹得紧紧的,眼神里是绝望的木然。
夜里偶尔会传来短促的挣扎和压抑的啜泣,第二天,那家居住的地方会传来血腥味。
几个老年兽人,在某天清晨默默地爬上大树从上面跳了下来,主动把自己作为食物献给了部落。
邬峤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说不出谁是错的谁是对的,只知道这时候所有人都是为了“活着”。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馄饨人争尝。」
现在他们还只是吃死去的人,但如果没人死了呢?
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不会杀人?会不会盯上其他的幼崽?
邬峤夜夜噩梦,总梦见自己变成了被分食的那一个。
狼刃总是第一时间紧紧抱住他,哄着邬峤说“放心,哥哥保护你,哥哥不会让你被吃掉的。”
可这种保证从一个也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邬峤吓得大病了一场。
狼刃也怕邬峤被吃掉,每天就裹着兽皮搂着邬峤缩在山洞角落,用体温给邬峤暖着,希望邬峤能挺过来。
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邬峤最终还是抓着狼刃的衣襟,迷迷糊糊地教狼刃怎么做陷阱。
狼刃聪明,学习能力又强,很快就学会了怎么做陷阱。
他们首先要做锹挖坑,不然仅用爪子是扒不开土做土坑的。
这种工具两个小兽没法做,只能求助于族长。
好在那时族长很喜欢狼刃,没有过多质疑,就按照狼刃的形容做了石锹,带着大部分青壮年进山做尖刺陷阱。
做陷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别是没经验,第一次做陷阱的兽人来说,他们这一去就去了十几天。
在这十几天里,留在部落的兽人们还是没有食物的。
人们便盯上了生病的邬峤。
每天邬峤家门口都有兽人徘徊,还有些兽人会时不时来探一探邬峤的鼻息,大有邬峤前一秒咽气,他们后一秒就会把邬峤分食的意思。
那会儿邬峤的父母也跟着族长进了山,只剩下狼刃在家保护邬峤。
为了保护邬峤,狼刃只得把邬峤绑在身上,走到哪都背着,即使要排泄,也会带着邬峤一起。
这时的狼刃也就只有七岁,每天背着两岁的邬峤在野地里四处找吃的,如果找到了野果,狼刃也会让给邬峤吃。
那时候邬峤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想着死了算了。
反正死都死了,吃不吃的也无所谓。
狼刃很快就发现了邬峤的异样,幼小的狼崽子化为狼形,冲出山洞向所有觊觎邬峤的兽人发起了挑战。
背水一战的小狼甚至咬掉了成年兽人的耳朵,咆哮着对所有人宣战,“谁要是敢动我弟弟,我命都不要也要把你们都杀了,族长是靠着我们的法子才找到捕猎的机会,你们敢动我们试试看啊!”
不知道是狼刃的狠劲儿吓退了那些兽人,还是狼刃的话起了作用,在那之后确实没有兽人再来骚扰邬峤了。
那天晚上,跟所有人打完架的狼刃一瘸一拐地回到山洞,带着一身血腥气和寒凉把邬峤抱进了怀里,一遍一遍地在邬峤耳边说,“小巫别怕,有哥哥在呢。”
那个幼小的、瘦弱的、带着血腥味的身体,在寒冬里颤巍巍撑起了邬峤活下来的一小方天地。
之后很多很多年,邬峤都对七岁狼刃的体温和心跳印象深刻,那是邬峤穿越到兽世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生的力量。
后来族长真的带回了猎物。
那是一大一小两只马熊,据族长所说,是小马熊掉进了陷阱,大马熊又去救,结果就带回了两只被尖刺串葫芦的马熊。
部落几乎沸腾了,两只马熊,尤其那只大的,像座肉山,足够整个部落勉强支撑完一个月,起码不需要再吃部落里的族人了。
马熊抬回来的当天,族长就开始给兽人们分肉,按照往常分肉的规则,族长可以拿最大、自己最想吃的部分,其他人在根据这次行动的功劳大小来分。
而这一次,第一块肉,族长递给了狼刃。
“这法子,是狼刃带回来的。”族长的声音不高,“没有这法子,部落里的人得死更多。这第一块,该给他。”
所有人都看向狼刃,眼神复杂。
被当做全族恩人的感受太妙,狼刃的脸肌肉抖动着,在强行压抑被围观的兴奋。
但狼刃没接,他低头看向怀里抱着的邬峤,还在用理智控制着,想把功劳还给邬峤。
在狼刃即将开口的时候,邬峤抬爪捂住了狼刃的嘴巴,“哥哥最厉害了。”
他实在不想暴露在人前,让人以为是狼刃也有好,反正狼刃本来就很优秀,族人不会怀疑什么。
狼刃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块肉,基本上就是结下了这份功劳。
他表情冷淡又稳重,“谢谢族长。”他声音比平时低沉,努力模仿着大人沉稳时的语调,“我会……我会努力想更多办法,让大家都能吃饱。”
邬峤缩在狼刃怀里,很清晰地听到了狼刃的肠胃因为饥饿和渴望的蠕动声。
当天,邬峤家吃了冬天最丰盛的一顿饭,就连邬峤都被迫喝了一点马熊的血——他实在病得太厉害了,如果再不食用一些蛋白质,还是会死的。
……
日子在此之后,就变得好过了一些。
事情一旦有了一个开始,再继续下去就变得简单得多,邬峤开始提供更多、更有用的捕猎的方法,大多数都是怎么做工具。
最初狼兽人们也都以为是狼刃想出的法子,狼刃本来就有很强的战斗能力,如今又有那么聪明的头脑,自然是分到了更多的宠爱和追捧。
可假的就是假的,当族人们逐渐发现柔弱的邬峤对这些工具的做法、陷阱的布置更细致、更有效时,他们便猜出了邬峤才是真正的功臣。
人们逐渐开始越过狼刃直接找邬峤帮忙。
最初邬峤还想瞒着装不懂,但是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态度又和善,邬峤渐渐敢直接面对族人提供帮助了。
大抵是因为他提供的帮助都是循序渐进的,兽人们并没有意识到邬峤身上有什么异常,只把邬峤当做是聪明的小兽,邬峤的行为也越发大胆了起来。
邬峤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成了族里的宝贝,而当初被众人捧着的狼刃成了邬峤最忠诚的骑士。
说起来,人们管狼刃叫骑士也是因为邬峤总是喊狼刃骑士哥哥,骑士哥哥,族人们便都自然地学了起来。
那时候邬峤不是没有意识到狼刃的失落,他尽可能地给狼刃更多的关心和爱护,在别人夸奖他的时候,他总要带上一句,“幸好我有哥哥。”
狼刃那时候也确实对邬峤这样的反应很受用,每次听见邬峤这么说,他都会凑过来亲亲邬峤的狼脸蛋,十分认真地发誓,“我一定会保护小巫一辈子的。”
邬峤还不会化形的每个夜晚,狼刃总是把邬峤圈在怀里,哄邬峤睡觉。
时间久了,邬峤没在狼刃身上感受到危险,话便多了起来。
一个人在兽世太寂寞了,邬峤有时候都不确定现实的那些记忆到底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只是一场梦,所以他也在通过跟狼刃讲故事的过程中,获得对现世人生的确认感。
狼刃最初只是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小巫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呢?”、“每个人都吃饱是什么样呢?”
可是有一天狼刃突然说,“如果我死了,可以去到现世吗?”
邬峤是在这个时候才确定狼刃这段时间活得并不开心,为了安慰狼刃,邬峤开始说现世不好的部分。
他跟狼刃讲政治、讲饥荒、讲战争,也讲人性。
这些故事确实把狼刃从悲伤孤独的情绪里拉出来了,狼刃爱上了听中国古代的帝王故事,也爱上了拆解政治策略。
狼刃说,“小巫这样厉害,其实可以当皇帝的。”
邬峤并不喜欢政治和帝王心术,看归看,用归用,因此在听见这话时,他昏昏欲睡地靠在狼刃怀里敷衍。
“当皇帝多累啊,我给哥哥当军师就好了,哥哥保护我一辈子就行了。”
快睡着的时候,邬峤抓着狼刃的衣襟,“而且,不要当皇帝,皇朝不好,不喜欢。”
可他太困了,没发现狼刃根本听不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