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刃变得有些奇怪是在邬峤会化形之后。
作为狼的的时候,四肢在地上爬的感觉让邬峤十分难受,总感觉是在做什么街头行为艺术,因此能被狼刃揣在怀里走就不自己爬。
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父母和狼刃都以为邬峤有什么腿部疾病。
后来终于能化人之后,邬峤再也没变成狼过,能跑能跳还能爬树,总算破除了部落里关于他是残疾狼的谣言。
一旦可以自己行走,邬峤对于狼刃的依赖就少了很多,爬树掏鸟蛋,下河掏鸭蛋,有时候还试图自己种点菜。
邬峤越发成为族群的焦点,而狼刃则渐渐隐藏在邬峤的影子之中了。
很早的时候邬峤就发现了狼刃的怪异之处——
不让他单独行动,如果邬峤突然不见,狼刃会生气,做什么事之前都得报备,还要跟狼刃商量。
邬峤:……
太窒息了。
邬峤想了挺久,最后得出结论:狼刃现在的生活重心都在自己身上,只要多关注自己就不会有那么强的控制欲了。
于是,邬峤找到了族长,让族长给狼刃找点儿事做。
那天晚上狼刃回来得格外晚,邬峤正蹲在山洞里搓木条试图搓出火。
他想吃肉,熟的肉,所以需要火。
但是他胳膊都搓细了,都没见火光。
听见狼刃的脚步声,邬峤还抬头冲狼刃笑了一下,“哥,你回来啦。”
谁知狼刃黑着脸,快步走过来将邬峤一把拎了起来,力气大得邬峤吃痛的“嘶”了一声。
“你跟族长说什么了?”狼刃的声音很低,明显在压抑着怒火。
邬峤愣了一下,想抽回手,没抽动,“没说什么呀,就是觉得以你的能力明明能做更多事,就拜托族长给你安排点……”
“我没事干?”狼刃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邬峤,那里面翻涌着怒火和泪光,委屈和伤心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我每天跟着你,看着你,怕你摔了,怕你被别的兽人欺负,怕你乱吃东西又生病,这叫没事干?!”
“我不是那个意思!”邬峤有点急了,“我是觉得你该有自己的事,不用天天围着我转……”
听见这话,狼刃愣了一下,松开了抓着邬峤的胳膊,徒劳地握了握拳头。
他的长相在部落里是扎眼的。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银蓝色的头发有些长了,搭在肩膀上,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清澈的冰蓝色眼睛,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清晰。
安静不说话的时候,漂亮得甚至有些过分精致。
此刻,这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愤怒因为邬峤的一句话而变得只剩一片空茫的,一滴眼泪滴落。
“哥……”邬峤哪见过这阵仗,脑子都有点不转了,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可以给狼刃擦眼泪的工具,最后只得抬起袖子,试图用兽皮衣给狼刃擦一擦。
狼刃侧头躲过邬峤的手,吸了吸鼻子,“……不用。”苦笑了一下,“是觉得我没用才对吧。”
狼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又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点狼狈咽回去,但眼泪却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砸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我没有……”邬峤有嘴说不清,急的围着狼刃转,“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狼刃侧过头,银蓝色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微微发颤的嘴唇,和他平日里沉默坚韧、甚至偶尔显得有些固执强悍的模样,形成了极其突兀又脆弱的对比。
邬峤举着袖子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点因为被拎疼而升起的小小不满,瞬间被这无声的眼泪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慌乱的酸软。
他没见过这样的狼刃,也不知道怎么哄人。
“哥,对不起……”邬峤的声音也跟着发紧,他放下手,不敢再贸然去碰狼刃,只是无措地站在他面前,像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小孩,“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还不等邬峤解释完,狼刃突然抢白,“那就别赶我走,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了,邬峤再说别的什么就显得有些不礼貌了。
邬峤只能磨磨蹭蹭蹭到狼刃身边,抓着狼刃的衣袖,“哥,对不起。”
狼刃的眼泪依旧无声地流着,他没有回应邬峤的道歉,只是低着头,肩胛骨在单薄的兽皮下微微耸动。
邬峤没办法,只好轻轻抱住狼刃,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狼刃的背。
狼刃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颤抖,“以后别再对我这样做了好吗?”
“嗯。”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不分离好吗?跟我说的那些故事也不要告诉别人,对我说的话也不要跟别人说,”狼刃声音抖着,“我们身体里流着一模一样的血,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邬峤打心底里觉得狼刃这个反应实在是超过正常人的范畴了,但对方哭的实在伤心,他只能沉默着拍了拍狼刃的背。
狼刃抱着邬峤,长出了一口气,下巴搁在邬峤的肩膀上,目光已经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阴狠。
他环抱着邬峤的腰,抬起手,手的位置正好是邬峤的后脖。
邬峤的脖子太细了,狼刃的手一使劲儿就仿佛能捏断它,但他只是比划了一下,而后轻轻捏了捏邬峤的颈肉,“小巫太脆弱了,不能离开哥哥,知道吗?”
邬峤点了点头,先将狼刃给安抚住了,但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给狼刃上自我认同课,开始进行心理辅导——
开玩笑,孩子已经有点变态了,再不介入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
在邬峤的努力下,狼刃似乎也变得开朗自信起来,像之前那样充满控制欲的事情很少发生了,他还会在每天分出一部分时间去族长家训练,或者一起外出打猎。
邬峤当时一心扑在狼刃的心理辅导、种菜、搓火这三件事,没发现部落里的兽人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那会儿部落里开始流行起“巫带来的好处都要用其他的好东西换”这个说法,一开始人们不信,但是在邬峤确实为了保住兽人的性命而要求兽人截肢时,兽人们便开始质疑了。
而后邬峤治过病的兽人也开始陆陆续续生病。
有些是眼睛突然瞎掉,有些是突然听不见了。
邬峤当时还以为是在部落里出现了什么传染性病毒,便着急忙慌地四处找草药给他们治,但是那时候的狼兽人们开始躲着邬峤。
邬峤在部落里的地位好像又变成了当初刚出生的时候,被所有人孤立,身边只有狼刃。
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是邬峤也不忍心看着族人就这样病死,起码得确认他们不是传染病。
狼刃见邬峤不高兴,便提出带邬峤去山里找草药、山参。
可是刚进山,邬峤就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再醒来时,他已经手脚无力地躺在山洞里,狼刃每天带着蜜果和果子来给邬峤吃。
当时狼刃给邬峤解释的理由是:部落出了事,有人要杀邬峤,狼刃便带着邬峤躲出来了。
狼刃说这话时情真意切,眼含眼泪,大有邬峤要是出事自己也不活了的意思,硬是把邬峤圈在山洞里圈了十几天。
期间邬峤不止一次提出要去别的部落求助,都被狼刃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了,而且狼人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像是真的去参加了什么战斗似的。
最可气的是,邬峤就算是再怀疑,四肢也绵软着,没力气出去查看情况,只能等狼刃的消息。
直到雨季降临,雷电雨如期而至。
狼刃背着他往外走的时候,邬峤在山上看见了他们的部落——
曾经繁华的部落在部落中间立起了一圈杆子,因为雷暴的原因,杆子被雷劈中,着起了火。
说是火,其实更像是没充分燃烧的黑烟,火苗没怎么看见,但是围着杆子的一种对狼兽人毒性剧烈的植物燃起黑烟。
邬峤想回去救人,却被狼刃以他们都死了为由强行带走了。
狼刃背着他走了非常远的路,躲在了山里。
那座山的海拔高,动植物稀少,但狼刃战斗力强悍的特点在此刻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两个人在那样的环境下也没饿肚子。
狼刃带着邬峤走了将近一年,才又找到一个有兽人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群雪狼兽人。
也许是种族相近,雪狼兽人们收留了十岁的邬峤和十五岁的狼刃,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住所。
邬峤的噩梦从这时才正式开始——
最初是邬峤的病一直不好,只能躺着,而狼刃每天回家都伤痕累累,说是被雪狼兽人排挤。
排挤是真的,表演也是真的。
可邬峤也不能任由两人这样被欺负下去,便开始给狼刃出一些主意,比如怎么挑拨离间,怎么利用关系,怎么适当示弱或者暴露优势。
所以最后狼刃说很多事都是邬峤教的也没错,当时他并着,每天见狼刃气息奄奄的样子,根本想不了那么多。
邬峤教了狼刃许多,直到狼刃成为雪狼部落的下一任首领。
随后狼刃就开始吞并部落行动。
他长得好看,战斗力又强,再加上有邬峤提供的工具作为加持,狼刃在半年内就成了雪狼部落的核心成员。
邬峤在半年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为时已晚了,守着邬峤的人成了狼刃的心腹,他出门或者做事都有人跟着。
狼刃不管多忙,每晚都会会邬峤这里陪邬峤,但是邬峤已经对这个利用所有人的狼刃感到失望,大多数情况都是不理会狼刃的。遇到不懂的事情或者战斗失败了就会回来询问邬峤。
邬峤也想过冷暴力或者故意教错信息,但是没用。狼刃会将端掉的素食兽人带到邬峤面前。
邬峤说一句拒绝,狼刃就打断素食兽人一根指头。
素食兽人不会怪狼刃,只会哀哀求饶,让邬峤救救自己。
不得不妥协。
那时候狼刃牵着邬峤的手,依旧是那副可怜又漂亮的样子,委屈地说,“我会为小巫撑起一片天,小巫只需要在我身边依赖着我就好了,不喜欢吗?”
邬峤如果说不喜欢,第二天就会听到狼刃因为心情不好杀了多少兽人这件事。
是不是心情不好并不好判断,但可以确认的是,这样的消息显然是狼刃故意透露给他的,为了让他听话。
……
狼刃从邬峤那里听来的封建王朝的那些手腕,在兽世兽人那里很受追捧,他们慕强、嗜血、以强者为尊。
狼刃的那套统治手段非常迅速地就将这些人纳入麾下,将不服气的人消灭或变为奴隶。
一开始邬峤是怨过自己的。
怪自己没能早点看清狼刃的真面目,怪自己跟狼刃说的太多。
邬峤那会在兽世才生活了13年,他受不了这样良心上的煎熬,选择了割腕。
他选在后半夜,所有守着他的人都睡了的时候,用藏起来的石头片狠狠割破了手。
在感受到生命快速流逝的时候,狼刃冲了进来,为他止血,喂他吃药。
他失去意识时才知道。
原来每天晚上在外面守夜的,都是狼刃。
恢复意识后,狼刃给邬峤送来了一只兔兽人。
刚出生,眼睛都还睁不好。
“你如果不养,这孩子可能就要死了。”狼刃当时抱着孩子,眼睛却盯着邬峤,手指卷着邬峤的头发。
邬峤当然明白这个兔兽人是为了什么,可他刚要说拒绝的时候,狼刃就抬起了手,将兔兽人狠狠向地上砸去。
身体速度快过脑子的速度。
等再反应过来,小兔子已经在邬峤手心里哼唧了一声,兔子很小,周身都带着茶的苦味儿和奶腥气——
没人带,这孩子真的会死。
邬峤很想说死便死吧,他自己反正也不想活了,但小兔子翻了个身,舔了舔邬峤的手心。
兔子的心跳打在邬峤的手心上,让他怎么也不忍心放弃这条生命。
在邬峤挣扎时,狼刃凑近摸了摸邬峤的头发,“弟弟,小巫,我说过了,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们身体里留着一样的血,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小巫,如果我不允许,你死不了的。”
邬峤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哪一步没做对,才让狼刃变成了现在这样,他质问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抖着嘴唇掉眼泪。
狼刃温柔地擦掉邬峤的眼泪,笑起来。
“别问为什么小巫,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坏,是因为我本来就坏。”
“我需要小巫在我身边,所以不择手段也要留下小巫。”
狼刃捏着邬峤的脸,“所以不要懊悔,不要反思,不要恨自己。”
“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