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凰、徐白听闻师尊话语，均不便再加细问。吴乾身负气运，更不可暗中派人私窥，越是谋划大事者，对待“气运”愈是谨慎，得其相助，欢喜无穷，若不得其相助，便万万敬而远之，切莫惹祸上身。两人心间纵有好奇，只得...山风卷着残雪掠过牧枣居的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啸。白蝉赤足立于院中青石上，左脚踝缠着半截褪色红绸，那是前日擂台战后，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妪硬塞给他的——说他刀光如雪、眉目似玉，却偏生一张丑面，倒比那些俊郎儿更叫人记挂。白蝉未推辞，只将红绸系紧，任它在夜风里猎猎翻飞，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他双臂缓缓展开，脊背微弓如满月，十指箕张，掌心朝天。霎时间，院中八株老枣树无风自动，枯枝簌簌震颤，树皮皲裂处渗出淡金色汁液，滴落青石，竟蚀出八个浅坑，坑底浮起细密金纹，如活物般游走缠绕，最终凝成八枚指甲盖大小的“金枣印”。这是《七脏避浊会阳经·壮骨篇》新悟之相——骨鸣引气，气化金纹，纹成印契。凡印所落之处，三日之内，百步之内，但有异动，他闭目亦能感知其形、辨其势、溯其源。非是耳听，亦非目视，而是骨中自有回响，如鼓槌敲在胸腔最深处。白蝉收势，指尖轻点额心。一道金芒自眉心迸射，倏然没入枣树根部。顷刻间，八株枯树竟泛起青意，虬枝抽芽，嫩叶初绽，叶脉里隐隐流动金线。他凝神细察，见那金线并非静止，而是在叶脉中奔涌流转，时快时慢，忽聚忽散，竟暗合《弹指金光》中“捻搓”之律！原来壮骨篇修至深处，筋骨渐通天地节律，连带周遭草木亦受其引动。此非驭物之术，乃是骨血共鸣所致。白蝉心头微震：若骨为基，气为流，那金光何尝不可如叶脉之水，在己身筋络间奔涌不息？此前弹指金光皆发于指尖，若能导引金光入臂骨、穿肩胛、绕脊柱……岂非可令金光随心意而至，指哪打哪，再无死角？念头一起，他当即盘坐于地，剥开左臂袖袍。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七道淡金色纹路，蜿蜒如溪，自腕骨直贯肘弯——正是昨日运劲时，金光无意渗入皮肉所留。白蝉屏息凝神，以意念牵引体内那缕温热金气，小心翼翼沿纹路逆向回溯。金气初时滞涩，如冻泉初融，寸寸艰难；待行至肘窝“曲池穴”，忽闻一声脆响，似冰壳乍裂，金气骤然奔涌，竟撞开一处隐秘窍穴！刹那间，整条左臂灼热如焚，血管贲张，皮下金纹暴涨，竟隐隐透出体外，在昏黄烛光下熠熠生辉。白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舌尖不松口。他知道，此乃“骨窍初开”之象！《壮骨篇》卷末曾载：“骨窍非穴，乃髓海之门。开一窍，增三分力，通七脉，得万钧势。”寻常武者终其一生难叩其门，他竟于壮骨篇尚未圆满之际，借金光反溯之机，悍然撞开第一窍！金气如洪流灌入新窍，又自窍中喷薄而出，沿着臂骨缝隙逆冲而上。白蝉只觉肩头一沉，仿佛压上一座小山，随即整条左臂重逾千钧，连抬手都需倾尽全力。他咬牙撑住，五指猛然握紧，指节爆响，掌心金光不受控地炸开——“嗤啦！”一道金弧自掌心劈出，斜斩三丈外枣树主干。没有轰鸣，没有碎屑，只有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悄然浮现。切口边缘，金纹游走，竟如活物般缓缓弥合，数息之后，树干完好如初，唯余一缕极淡金雾袅袅升腾。白蝉喘息粗重，额上冷汗涔涔。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多了一道细长金痕，形如新月，触之微烫。此痕非伤，乃“骨窍烙印”。自此，他左臂之力已非血肉之强，而是骨髓淬炼、金光锻铸之真力！纵使断臂，只要此窍不毁，金痕犹在，便仍可聚气成刃，隔空斩击！此时，院外忽传来三声轻叩，节奏分明，不疾不徐，恰似雨打芭蕉。白蝉瞳孔微缩。这叩门声他听过——三日前蚕梦楼包厢内，大青姑娘为众人斟酒时，指尖叩击紫檀案几，便是这般韵律。她来做什么？他未起身，只扬声道：“门未闩，自请。”木门“吱呀”推开，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大青窈窕身影。她未着蚕梦楼惯常的五彩蚕丝裙，一身素净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杏叶状银钗，颈间悬一枚青玉蝉佩，通体无华，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之气。手中提一只朱漆食盒，盒盖微启，溢出沁人心脾的甘冽清香，混着露水湿气与草木清芬。“李兄莫怪。”大青声音比往日更柔三分，笑意却浅淡，“夜深扰梦，实属无奈。掌柜命我送来‘雨露姚音’汤，说是今日最后一份，专为李兄留着。”白蝉目光扫过她颈间青玉蝉佩，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那玉蝉双翼微张，翅尖一点朱砂，与自然宗典籍所载“黄蝉幼生相”分毫不差！他不动声色，只颔首道：“劳烦大姑娘奔波。只是这汤，如何得知我在此处？”大青将食盒置于石桌，掀开盖子。碗中汤色澄澈如琥珀，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银杏叶，叶脉间沁出点点金星，随汤晃动，宛如星河倒悬。她指尖轻点玉蝉佩，笑道：“李兄可知，这青玉蝉佩，乃自然宗长老亲手所琢，内蕴‘蝉息’。凡持有者，百步之内，但有同源气息波动，佩中蝉翼便会微颤。李兄方才开窍引气，气息如潮，震得我这玉蝉嗡鸣不止，掌柜便知，您必在此处。”白蝉心头一凛。自然宗竟以玉蝉为媒，布下无形之网！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欲端汤碗。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大青忽然按住他手腕，掌心微凉，眼神清澈见底：“李兄且慢。此汤，喝不得。”“为何？”白蝉眸光沉静。“因这汤里，”大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气音，“掺了半钱‘灰蝉蜕’。”白蝉指尖一顿。灰蝉蜕，乃灰蝉幼虫所遗之壳，性极阴寒，与“雨露姚音”本源相克。二者相融，汤色愈澄，香气愈冽，饮之却如吞玄冰，三日之内，周身气血凝滞，武脉痹塞，纵有绝世神功，亦如废人。此乃自然宗秘传“蛰伏之法”，专用于震慑或控制不服管束的合作者。“掌柜的意思是，”大青指尖拂过玉蝉佩，蝉翼无声微颤，“李兄生意才刚起步，根基未稳。四十只悟道蝉，若无人照拂，怕是养不活。自然宗愿为李兄代养半月，半月之后，蝉羽丰盈，再行交割。期间，李兄只需安心办案，积攒军功，银钱之事，自有安排。”话音落，她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墨迹未干，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古拙，乃“承山”二字。正是蚕梦楼掌柜张承山的私印。白蝉盯着那方印，久久未语。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张被世人视为“丑面”的脸。然而此刻，这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待对方亮出底牌。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大姑娘，你既知我气息引动玉蝉，可曾察觉，方才我左臂开窍之时，那玉蝉，颤得可比现在厉害？”大青脸色微变。白蝉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那道新月金痕在月光下灼灼生辉。他并未催动金光，只任那金痕自然散发微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磅礴气息，如潮水般无声弥漫开来——大青颈间青玉蝉佩，骤然剧烈震颤！玉蝉双翼疯狂翕张，翅尖朱砂竟如活血般汩汩渗出，染红玉质！她呼吸一滞，踉跄后退半步，眼中首次掠过一丝真实的惊骇。“此窍一开，”白蝉声音低沉如古钟，“骨为鼎，髓为薪，金光为焰。区区灰蝉蜕，不过蚍蜉撼树。”他指尖轻点汤碗边缘，一缕金气悄然逸出，无声没入汤中。刹那间，碗中琥珀色汤液翻涌沸腾，浮沉的银杏叶片片焦黑，金星尽数湮灭，只余一缕苦涩药香弥漫开来。“汤，还是那碗汤。”白蝉抬眼，目光如电，“只是，已无毒。”大青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滚烫的玉蝉佩，喉头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带来的，是自然宗的威压与试探；而白蝉还她的，是一记无声惊雷，劈开了所有虚与委蛇。就在此时，牧枣居外巷弄深处，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与金属刮擦青石的刺耳声响。紧接着，一声沉闷重响砸在院门外，似是重物坠地。白蝉与大青同时转身。院门虚掩，月光下，一道狼狈身影正艰难撑起半边身子。那人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包裹着浸透黑血的破布，右腿扭曲变形，裤管撕裂，露出森森白骨。脸上糊满泥污与血痂，唯有一双眼睛，在月下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院中二人，尤其落在白蝉左臂那道未敛的金痕上，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李……李金长！”那人嘶声喊道，声音破碎如砂纸摩擦，“救……救我！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白蝉一步踏出，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道丑面轮廓在光影中愈发清晰，却奇异地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他俯身，目光扫过那人断臂伤口——创面平滑如刀削，边缘泛着诡异青灰，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发黑。“灰蝉毒。”白蝉声音冷冽如铁，“而且，是活物所噬。”那人浑身一颤，涕泪横流：“对！是……是活的！那东西……钻进我胳膊里……啃骨头！李金长，求您……求您帮我把它剜出来！我不要军功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您……”话音未落，他脖颈侧面，皮肤下猛地凸起一道细长鼓包，飞速游走，直奔咽喉！他眼中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填满，张嘴欲呼，却只发出“嗬嗬”怪响。白蝉出手如电！左手指尖金光一闪，未及触身，那道游走的鼓包便如被无形利刃斩断，猛地僵直！紧接着，白蝉右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划过那人颈侧——没有血光迸溅，只有一道细微金线闪过，皮肤应声裂开一线。他两指探入，精准捏住那截蠕动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虫体，用力一拽！“嗤——”一条尺许长的软体虫被生生扯出！虫身布满细密倒刺，尾端尚连着几缕猩红血丝，离体瞬间，虫首昂起，口器开合，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嘶”声，竟似活物哀鸣！白蝉五指微屈，金光在指缝间急速压缩、凝练，瞬息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金锥！他看也不看，手腕一抖，金锥破空激射，“噗”一声，精准钉入虫首正中！金锥炸开，金光如烈日熔金，瞬间将整条灰蝉幼虫焚为齑粉，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那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如瀑，却顾不上自己，只死死盯着白蝉左臂，声音抖得不成调：“金……金长！您……您怎么知道……它在脖子后面？”白蝉未答，只将沾着灰虫残渣的右手在衣摆上随意抹了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那人腰间一枚黯淡无光的青铜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申”字。他嘴角牵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因为申字号牢房的守卒，昨夜死了七个。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刺入那人眼中，“是唯一活着爬出来的那个。”大青站在门边，看着白蝉在月下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左臂金痕明灭，看着他指尖残留的、尚未散尽的焚杀金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送来的那碗“雨露姚音”，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远处，玉城巡更的梆子声悠悠响起，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白蝉俯身，一手按在那人后心，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暖流涌入其体内，暂时压下了灰蝉毒蔓延之势。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谁派你来的？”那人嘴唇哆嗦，眼中挣扎片刻，终于崩溃：“是……是‘黑鳞’！他们……他们说您查到了‘蚕梦楼’地下三层的‘活茧室’……说您若再查下去……就……就让您变成下一个‘灰蝉’！”“活茧室……”白蝉咀嚼着这个词，眸光幽深如古井。他抬头，望向蚕梦楼方向——那座五彩斑斓的楼阁在夜色中静默矗立，宛如一只巨大而华丽的、正在吐丝的蚕。大青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白蝉收回目光，看向地上濒死的守卒，语气平静无波：“放心，你不会死。但从此刻起，你的命，归鉴金卫所有。”他站起身，左臂金痕在月光下缓缓隐去，仿佛从未出现。唯有那被金光焚尽的灰虫残烟，丝丝缕缕，飘散于清冷夜风之中，无声诉说着一场刚刚拉开帷幕的、更为凶险的博弈。玉城的夜，远未到酣眠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