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畜生
手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蛛网般裂开,却没碎。大智盯着那道蜿蜒的裂痕,像盯着自己喉咙里卡着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只余铁锈味在舌根翻涌。助理缩着脖子,后颈沁出一层细汗,在客厅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油亮。他不敢擦,连吞咽都屏住,生怕喉结一动就撞上大智此刻绷到极限的神经。大智没再踢他。他慢慢弯腰,指尖捻起手机,指腹蹭过冰凉的碎屏边缘,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线。他没看,也没擦。血珠渗进指纹沟壑,混着屏幕上的灰,成了某种隐秘的印章。他解锁,点开微信。置顶是“臻艺李总”,头像是一张金灿灿的佛手观音,香火气浓得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聊天记录停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臻艺李总】:智哥放心!合同原件我亲自核对三遍,豆芽那边早过期了!你签完YY这份,立马就是自由身!平台预付的八百万定金已到账,尾款等首秀数据爆了立刻打!【臻艺李总】:对了,他们法务说豆芽那份补充协议压根没走公章流程,属于无效条款!智哥信我,这波稳如泰山!大智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某种更冷、更钝的疲惫,像冬夜赤脚踩进冻土里,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把最后一丝血气都吸干了。他退出对话,点开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备注为“陈律”的号码。拨通。忙音。三声后自动挂断。再拨。还是忙音。他翻出通话记录,上一次联系是五天前,陈律说“再等等,豆芽那边突然松口,想谈和解”。可现在,YY公告里白纸黑字写着“存在合同约束关系”,而豆芽那边,2500万索赔的传闻正以病毒速度在主播圈裂变繁殖。他忽然想起昨夜开播前十分钟,助理递来耳机时,手指抖得比他还厉害。当时他以为是新人紧张,还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怕啥?咱又没偷没抢。”那会儿,窗外海风正吹着阳台晾着的几件衬衫,袖子鼓荡如帆,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启航。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跳出来——“筝岛警局·林警官”。大智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撞回胸腔,咚一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盯着那串号码,没接。任它在掌心疯狂震动,像一颗被攥紧的、濒临爆裂的心脏。直到铃声戛然而止,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助理终于憋不住,蚊子哼哼似的开口:“智……智哥,林警官刚才说,让您……务必今天下午三点前,去一趟派出所做个情况说明。就……就关于‘炒粉’那个举报。”“炒粉?”大智嗤地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他们连这个都查?查我是不是真在夜市摊上炒过粉?”助理不敢应声。大智却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刮过助理惨白的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助理一个激灵,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智哥!真不知道!我连炒粉是啥菜都不知道啊!我就……我就听群里有人说,好像……好像有人拍到您前年在大学城后巷,跟两个穿校服的女生一起……买过一份炒粉?然后……然后那女生第二天就退学了?”空气骤然凝固。窗外海风不知何时停了,整栋楼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大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泛出灰青。他死死盯着助理,瞳孔收缩成两粒幽暗的针尖。助理浑身筛糠,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衬衫,黏腻地贴在脊椎骨上。三秒。或者五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大智忽然抬手,不是打人,而是慢条斯理地扯下自己左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带是深棕色鳄鱼皮,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冷光——那是他去年生日,豆芽平台送的“十年忠诚奖”。他把它放在茶几玻璃面上,轻轻一推。表壳与玻璃相碰,发出清越而孤绝的“叮”一声。“拿着。”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去银行,把这张卡里的钱,全换成现金。”他从沙发缝里抽出一张黑卡,扔在表旁边。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一行极小的烫金数字:8812012。助理愣住,下意识抓起卡,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质感,又像被烫到般一缩:“智……智哥,这卡……”“我的。”大智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海平线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巨大而沉默,犁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两道雪白、转瞬即逝的浪痕。“里面还有四千七百万。一分不少。你数清楚,一分不少。”助理脑子嗡地一声,几乎失聪。四千七百万?他做助理三年,工资加起来还没四十万!他捏着黑卡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呼吸都忘了。“下午三点前,我要见到钱。”大智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淬了冰的钢针,一根根扎进助理耳膜,“现金,一沓一沓,整整齐齐,装进这个包里。”他踢了一脚脚边那只崭新的、印着YY台标的黑色帆布包。“然后,”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海面收回,落回助理脸上,那眼神空茫茫的,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死去的故人,“你替我去趟派出所。告诉林警官,我身体突发不适,正在医院抢救。所有手续,你代我办。签字,按手印,什么都行。”助理张着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别怕。”大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却让助理脊背窜起一股寒气,“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不会为难你。”助理机械地点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糊了满脸。他不敢擦,只是死死攥着那张黑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提醒自己还活着。大智没再看他。他站起身,走向书房。脚步很轻,拖鞋底蹭着木地板,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关门前,他侧过身,最后看了助理一眼。“对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下,“你刚说,那女生……退学了?”助理浑身一僵,泪水流得更凶,只能拼命点头。大智没再说话。门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将整个客厅彻底锁进冰冷的真空里。助理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手里紧紧攥着黑卡和那只YY帆布包,仿佛攥着自己仅存的命。他听见书房里传来窸窣的翻动声,接着是抽屉拉开又合上的闷响。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缓慢,稳定,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专注。他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时间在死寂中爬行。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嗒、嗒、嗒……像倒计时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开了。大智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直播时常穿的宽松卫衣,而是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整齐,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头发梳得服帖,脸上甚至薄薄扑了一层散粉,遮住了眼下的乌青。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被全网围剿、面临千万赔偿的落魄主播,倒像一位即将出席重要商务谈判的精英。他手里捏着一张A4纸。纸页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力透纸背。他走到助理面前,居高临下。助理仰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尊即将崩塌的神像。大智把那张纸,轻轻放在助理膝头。“念。”他说。助理低头,视线扫过标题——《致全体智家军及所有关心我的朋友们》。落款处,是龙飞凤舞的“超级小智”四个字,签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2012年12月23日,于筝岛。助理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智……智哥,我……”“念。”大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助理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这辈子最后一口氧气。他颤抖着展开那张纸,用尽全身力气,念出了第一行:“亲爱的家人们,大家好。此刻提笔,心中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地剥离出来。念到“YY平台的公告,让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所谓‘信任’,有时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时,他的声音哽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墨痕。大智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他转身走到窗边,重新望向大海。夕阳正沉入海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壮烈而凄艳的橘红。海面波光粼粼,碎金跳跃,美得惊心动魄,又冷得彻骨。助理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破碎:“……我深知,无论何种原因,我的行为给各位带来了困惑、失望,甚至伤害。我无颜面对你们的支持,更无颜接受你们的等待。因此,我决定,即日起,无限期暂停所有直播及公开活动。这不是逃避,而是我必须独自承担的重量。请相信,那个爱打游戏、爱讲段子、爱和你们一起疯一起闹的小智,从未离开。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弄丢的自己,一寸一寸,捡回来。”念完最后一个字,助理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像受伤幼兽的哀鸣,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大智依旧望着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温柔地吻过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近乎悲悯的金边。他没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将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重新戴了回去。表带扣合的“咔哒”声,在满屋呜咽中,清晰得令人心碎。就在这时,书房里,那台一直静音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幽蓝的光,映照着桌面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微信图标下方,一条新消息的红点,正固执地、无声地闪烁着。发信人:陈律消息内容只有七个字,没有标点,却像七柄重锤,狠狠砸在凝固的空气里:【豆芽刚撤诉。条件是你。】大智的目光,终于从海面移开。他缓缓转过身,视线精准地落向那部碎屏手机。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尚未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