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哥布林杀手》正文 第386章
“格隆老板,你怎么来了?”这位对高斯而言,真可谓是稀客了。尤其是见面的地点是在他的家门口。上次见面还是在几个月前,灰岩镇遇到兽潮危机的时候,格隆·贝茨当时也出来在城墙上抵抗魔物...马车驶离学院大门时,高斯掀开帘子回望了一眼。卡尔克萨魔法学院那座由黑曜岩与白玉砌成的主塔楼在冬日薄阳下泛着冷而锐利的光,塔尖悬浮着三枚缓缓旋转的奥术符文——那是学院七百年来从未熄灭的“守夜之眼”。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报到时,站在塔楼下仰头看了足足十分钟,脖子发酸,心跳如擂鼓。那时他刚满十六,背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皮包,里面装着半块风干面包、三枚铜币、一本抄录残缺的《基础元素共鸣图谱》,还有一张被汗水浸软边的推荐信,落款是法林姆东区贫民窟第七救济站站长的手印。如今他坐在镶银扶手的学院特供马车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缝着的一小片龙鳞——那是突破第七泽维尔时,血脉沸腾自行脱落的旧角质,被他悄悄收起,又用银线密密缀在衣料夹层中。鳞片微凉,边缘却带着细不可察的灼意,像一小簇沉睡的火种。伊万坐在对面,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精准得如同计时沙漏。“你刚才在台上说‘魔法是智慧’的时候,维克多主任差点把茶杯捏碎。”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去年刚写完《论施法效率的十一种线性模型》,结果你一句话就把他十年心血钉在了‘经验主义陷阱’的标本框里。”高斯笑了笑,没接话。窗外掠过几株枯枝虬结的老橡树,树皮上刻着模糊的学徒咒文,有些已长进年轮里,成了树本身的脉络。他知道维克多没碎杯子——那位主任素来以克制著称,连咳嗽都要先用丝帕掩住嘴,再数三息才肯放声。但高斯能闻到空气里那一瞬迸裂的魔力焦味,像烧红的铁骤然浸入冷水。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被撬动根基时,老匠人听见榫卯松动的第一声轻响。“阿莉娅副院长给你加薪,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诚意。”伊万身体前倾,肘部支在膝头,目光灼灼,“她家族在市政厅有三个席位,在法师协会执委会占两票,上个月刚否决了‘限制非世袭血脉者进入高阶实验室’的提案。她需要你站在台前,不是当个吉祥物——是当一面镜子,照出那些‘正统’底下爬行的霉斑。”高斯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柄与法杖留下的印记。可就在三天前,他凝神催动魔力时,一道细如发丝的赤金色流光曾沿着腕骨游走,在皮肤下勾勒出短暂而繁复的龙纹——那纹路与学院古籍《初代龙裔观测录》扉页所绘的“焰喉氏族”图腾分毫不差。他当时立刻散去魔力,纹路瞬间隐没,仿佛从未存在。但伊万看见了。这个总在账本缝隙里记下三十七种驼兽饲料价格波动的男人,连他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数得清。“所以呢?”高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常,“她想让我当靶子?”“不。”伊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露出内部精密咬合的齿轮,“她想让你当发条。拧紧,然后——”他拇指重重按在表盘中央,“咔哒”一声轻响,秒针骤然加速,疯狂旋转,“让整个学院的钟表,跟着你的节奏走。”马车驶过法林姆第三环城河桥。河水浑浊,浮着薄冰,冰面倒映着两岸灰墙黛瓦的商铺。高斯忽然抬手,指尖朝水面虚点。一缕极淡的银蓝色魔力如游丝垂落,触水即散,却在冰层下激起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三十步外,桥墩阴影里蜷缩的流浪少年猛地抬头——他左耳缺失,右耳垂上挂着一枚生锈的铁铃,此刻铃舌正随着涟漪无声震颤。少年瞳孔骤然收缩,随即飞快低头,用冻裂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三个歪斜符号:一个断角,一柄短剑,一串跳动的火焰。高斯收回手,袖口滑落,遮住腕间若隐若现的赤金纹路。“红龙团上周送来的‘霜蚀病’样本,解药配方第三步,用的是月光苔藓孢子还是晨露结晶?”伊万愣了半秒,迅速翻开膝上硬皮笔记本,纸页翻动声如蝶翼振颤。“晨露结晶。但维克多坚持要用苔藓孢子,说孢子活性更稳定——”“他错了。”高斯打断,语气毫无波澜,“霜蚀病菌核遇苔藓孢子会生成次级毒素,潜伏期七日,发作时血管逆流。晨露结晶在零下五度析出的晶格,恰好能中和菌核核心的寒属性共鸣频率。”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明天上午,你带三份改良版药剂去贫民窟第七救济站。给那个总在井台边喂野猫的瘸腿老妇人,剂量减半。她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青灰色淤痕,那是早期症状。”伊万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你怎么知道——”“她昨天在学院后巷卖烤栗子,栗壳裂口角度是四十五度。”高斯转回头,目光落在伊万笔记本边缘——那里用极细的炭笔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羽毛间隙里嵌着七个微小符文,“渡鸦衔火,是阿莉娅家徽变体。你替她盯着我多久了?”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与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伊万合上笔记本,铜扣“咔”地轻响。“从你第一次在东区斗兽场用火球术烤熟三只鬣狗开始。那时你十七岁,赔了猎场主二十枚银币,却顺手救下被鬣狗围困的六个孩子。”他直视高斯双眼,“阿莉娅家族要的不是龙血实验品,也不是能打胜仗的将军。他们要一个活生生的‘答案’——证明血脉天赋不必靠贵族联姻或秘仪献祭,也能长成参天巨木。”高斯沉默良久,忽然问:“我签合同那天,你为什么在院长办公室外等我?”伊万嘴角微扬:“因为我知道你会答应。就像我知道,你昨晚在庄园书房熬到凌晨,把《卡尔克萨建校史》里所有关于‘龙裔禁令’的段落都用红墨水划掉了。”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去,“高斯……你腕上的纹路,昨天半夜又亮了一次,对吗?”马车恰在此时驶入红龙团庄园所在的梧桐大道。两侧高大树木枝桠交错,枯叶早已落尽,唯余嶙峋黑枝刺向铅灰色天空,形如无数伸向苍穹的苍白手指。高斯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车窗冰凉的玻璃上。窗外,庄园主堡尖顶的青铜风向标正随风转动,箭头所指方向,赫然是学院主塔所在方位。庄园门口,新聘的矮人门房正指挥两名学徒搬卸货物。箱笼上印着“晨星炼金工坊”的银色双星标记,其中一只樟木箱敞着盖,露出层层叠叠的水晶瓶,瓶内液体在阴天里泛着幽微的靛蓝光泽——那是高斯亲自调配的“静默增幅剂”,能让施法者在魔力枯竭后仍维持三分钟绝对专注。瓶身标签下,一行小字用龙语蚀刻:**“听不见雷声的人,才配看见闪电。”**伊万跳下车,接过门房递来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声清脆如铃。“晚餐七点,厨房新来了个诺德厨师,专精鲸油煎鳕鱼。他说要给你做一道‘海神怒涛’——用七种海盐腌渍,配火山灰烤制的土豆泥。”他笑着转身,“顺便,阿莉娅副院长刚派人送来消息:市政厅批准了红龙团扩建许可,但附加条款是——下个月的‘学徒实战考核’,你要担任首席裁判。”高斯踏上石阶,靴底碾过一片枯叶,发出细微脆响。“考核内容?”“剿灭盘踞在城西废弃水渠的‘腐沼魔蛙’群。”伊万仰头,目光扫过主堡二楼敞开的窗户,“不过,今早有学生在水渠入口发现了三具尸体。不是被蛙毒麻痹致死——是喉咙被某种高温气流瞬间碳化,伤口边缘有熔融琉璃状残留。”高斯脚步未停,右手已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玉石。那是他昨夜从庄园地窖最深处取出的“引龙石”,据传是初代龙裔埋入地脉的镇压之物。石面此刻正微微发烫,一丝若有似无的硫磺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他推开主堡厚重橡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悠长叹息。门内,壁炉里火焰跳跃,将墙上悬挂的数十张委托契约映得忽明忽暗。最新一张钉在正中央,羊皮纸边缘焦黑卷曲,墨迹却鲜红如血:**“悬赏:活捉‘灰雾教团’余孽‘织影者’艾瑞斯。线索指向——卡尔克萨魔法学院地下第七层,禁书区B-13架。”**高斯驻足凝视。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跃动,映出两簇微小却炽烈的赤金色焰苗。身后,伊万悄然合上门,隔绝了门外渐起的风声。庄园内一片寂静,唯有壁炉中柴火爆裂的噼啪轻响,如同远古巨龙在梦中翻身时,鳞片相互刮擦的细微回音。他走到壁炉前,伸手拨弄一根燃烧的橡木。火星迸溅,升腾,又在触及天花板前悄然熄灭。高斯低头,看着自己投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那影子边缘并非寻常的柔和晕染,而是浮动着极淡的、蛇形游走的暗金纹路,仿佛有活物蛰伏于光影交界之处。“伊万。”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在。”“把图书馆禁书区B-13架的所有卷宗,调出来。”高斯弯腰,拾起一枚滚落在壁炉边的赤色燧石,指尖用力,石面应声裂开一道细缝,内里竟透出熔岩般的暗红微光,“还有……通知驼兽车队,明早出发。目的地——北方冻原‘哀泣峡谷’。”伊万瞳孔微缩:“那里是‘古龙眠窟’遗址,三百年来所有勘探队有去无回。”高斯将裂开的燧石置于掌心,任那暗红光芒映亮自己半边脸颊。他凝视着石缝中缓缓渗出的、粘稠如血的赤金色浆液,轻声道:“不是所有龙,都选择沉睡。”壁炉火焰猛地暴涨,轰然一声,将整座大厅染成熔金之色。高斯的身影在烈焰中拉长、扭曲,最终与墙上那张“灰雾教团”悬赏令的阴影彻底重叠。而就在火焰最盛的刹那,庄园外墙某处藤蔓缠绕的古老石雕——一座早已风化模糊的龙首雕像——其空洞眼窝深处,极其缓慢地,亮起两点幽微却恒定的赤金微光。那光芒微弱,却穿透百年积尘,稳稳落在高斯脚边,宛如一双亘古注视的眼睛,终于等到了它等待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