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两个半月的时间对于一部电影来说,是非常紧张的,只是,这句话得加个限限定——对于内地电影来说。把这件事放在曾经飞速发展的紫荆,两个月拍一部电影是绰绰有余的。曾经的紫荆,在影视剧黄金期的时...王莉盯着柳菲远的眼睛,没半秒没眨,声音压得低而沉:“他真当我不知道?宁修今早翻了三遍合同附件,比他自己结婚证还熟——青缨工作室新设的‘国际拓展部’,负责人签字栏空着,但公章已经盖了两回。他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给柏林那边发了封加密邮件,主题叫《Stage one: Global Footprint》,附件里有宁修名字的英文拼写,但没他的职位。”柳菲远指尖一顿,下意识摸了摸后颈——那是他撒谎前的老习惯。王莉没等他开口,继续道:“他还让宁修整理近五年华语女歌手海外巡演数据,重点标红‘非英语市场落地失败案例’。可宁修根本不知道,上个月底,青缨在东京巨蛋彩排时,后台监控录像被单独导出过三次,剪辑师是索尼音乐亚洲区A&R总监亲自带的团队。他以为宁修只配收快递、订酒店、帮果果挑卡通袜子?”屋内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柳菲远慢慢把抵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转身踱了两步,停在窗边。窗外县城灯火稀疏,远处山影如墨,像一道横亘在现实与野心之间的界碑。“他跟郑龙聊过。”柳菲远忽然说。王莉一怔:“什么时候?”“昨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宁修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对着手机屏幕笑了足足四十六秒。”柳菲远转过身,目光平静,“他笑什么?因为郑龙说,他在老家后山发现了一个蜂巢,蜜脾厚实、蜡质泛金,割蜜时蜜蜂不扑人——那不是‘活体信任’。宁修听懂了。他没记错,青缨第一次唱《萤火》是在地下Livehouse,台下只有七个人,其中一个是举着蜂蜜罐子来换歌的流浪歌手。”王莉喉咙微动,没说话。“他以为我在筛选新人。”柳菲远扯了下嘴角,“可我筛的是‘锚点’——能在风暴里不松手的人。宁修不是那个锚。他怕冷,怕黑,怕果果半夜踢被子,怕青缨高音劈叉时喉结抖得太厉害,怕自己递错水杯……可恰恰是这些怕,让他记得住青缨每场演出前喝几口温水、哪根耳钉会勾住麦克风线、甚至她睫毛膏晕染的弧度——全世界都在计算她的商业价值,只有他,还在数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王莉眼眶发热,低头抠了抠指甲边缘:“所以他不能留?”“能留。”柳菲远声音陡然沉下去,“但必须换骨头。”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王莉面前:“打开。”王莉迟疑着拆开——里面是一叠A4纸,首页印着烫金logo:**KINGdom ENTERTAINmENT | GLoBAL TALENT ACCELERATIoN PRoGRAm**。第二页是宁修的英文简历,但教育背景栏被手写补了一行小字:**‘Self-taught378 hoursbackstage observation, 214 live soundchecks, and 103 lullabies sunga toddler during transatlantic flights.’**(在378小时后台观察、214次现场调音、以及103次跨洋航班中为幼童哼唱摇篮曲的过程中自学成才)第三页是课程表:《跨文化媒体谈判基础》《多语种艺人危机公关实务》《全球流媒体算法逻辑简析》……授课方全是业内顶尖机构,但所有课程标注状态均为:*PLETEd — wITH HoNoRS**(已完成——优等)。“他瞒着所有人考的。”柳菲远声音很轻,“用果果午睡时间刷题,用青缨彩排间隙做模拟答辩,连雅思口语考试都选在青缨柏林首演当天——考场就在勃兰登堡门对面。考完冲进后台,青缨正戴耳返,他喘着气把准考证塞进她手心,说‘姐,你唱《星尘》的时候,我刚好答完最后一题’。”王莉手指发颤,翻到末页——一张照片:宁修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站在法兰克福机场到达厅,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上用马克笔写着歪扭的德文:**mein Chef ist eine G?ttin.**(我的老板是女神)照片背面是青缨的字迹,蓝黑墨水,力透纸背:**“他不是助理。他是把我的声音,从中国县城录音棚,一帧一帧,扛到世界地图上的那个人。”**王莉喉头哽咽,抬眼时眼泪终于滚下来:“可他连PPT都不会做……”“所以我要教他。”柳菲远打断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红笔,在照片空白处划了一道粗重横线,“下周起,他跟我共用一间办公室。每天六点,他先给我泡一杯咖啡——不加糖,奶量精确到0.5毫升。七点整,他站在我办公桌前汇报当日行程,错一个细节,重来。八点,他开始翻译三份合同,错一个术语,重译。中午十二点,他陪我去见索尼亚太区总裁,负责记录全部对话,散会后十五分钟内交摘要。晚上九点,他得把果果哄睡,再回来核对明日行程——如果发现任何一处偏差……”柳菲远顿了顿,把红笔帽咔嗒一声按紧:“我就把他护照收走,送他去蒙古戈壁滩,跟着牧民学三个月养蜂。等他能徒手分辨十种蜜源植物,再回来。”王莉破涕为笑,抹了把脸:“那郑龙呢?”“郑龙?”柳菲远眼神骤然锐利,“他明天上午十点,会在县医院门口蹲到我。我让他带三样东西:一罐蜂蜜,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他爷爷手写的蜂巢分布图——画在烟盒背面,用铅笔,但每条山脊线都标了海拔。”“为什么是县医院?”“因为青缨后天做体检。”柳菲远走向衣柜,抽出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医生说她声带毛细血管有轻微扩张,建议暂停高强度发声训练两周。可第二站巡演在即,所有嘉宾档期锁死,只剩一个缺口——郑龙填不上,就只能让叶慧芳临时加唱三首,那意味着青缨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进棚补录和声。”王莉倒吸一口气:“所以蜂蜜……”“是药引。”柳菲远扣上袖扣,金属轻响,“老蜂农说,纯野蜂巢蜜混入雪梨炖煮,能缓解咽喉黏膜充血。青缨不信偏方,但她信宁修递来的每一勺汤——因为他熬汤时,会把温度计插进砂锅测三次,误差不超过0.3c。”王莉沉默良久,忽然问:“青缨知道吗?”“她只看到宁修凌晨三点蹲在厨房切雪梨,刀工越来越稳;只看到他偷偷把蜂蜜罐子放进保温箱,再裹三层毛巾;只看到他手机备忘录里最新一条:【查清郑龙老家山径雨季滑坡点位——若明早暴雨,改走西坳旧道,多绕27分钟,但安全】。”柳菲远拎起公文包,指尖在门把手上停顿一秒:“她不知道的,是宁修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分,在青缨卧室门外站了十七分钟,就为了确认她呼吸节奏平稳,才敢转身去煮那锅梨膏。”王莉望着他背影,轻声说:“他快把自己熬干了。”“那就把他浸在蜂蜜里。”柳菲远头也不回,“甜的,暖的,慢一点化开——总好过突然碎掉。”门关上后,王莉坐在沙发上,把那叠文件抱在胸口,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山影愈发幽深,仿佛蛰伏着无数未被点亮的蜂巢。她忽然想起宁修今早发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图:半截冻梨浮在琥珀色蜜浆里,配文是“今日份甜度:100%”,下面零点赞,零评论。她点开输入框,删了三次,最终只发了一个字:**“好。”**同一时刻,县城西郊废弃砖窑旁,郑龙正蹲在泥地里,用树枝扒拉着刚挖出的蜂巢残片。雨水刚停,泥土湿滑,他裤脚沾满褐泥,T恤后背被汗水洇透,露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手机屏幕亮着,是宁修刚发来的消息:【蜂蜜送到医院东门保安室。别露面。青缨在三楼B超室,做完会去隔壁休息室。】郑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烤红薯,表皮焦脆,掰开淌着蜜色流心。他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蜂巢断面上。蜜汁缓慢渗入蜂蜡缝隙,像一道微小的金色河流。“喂,”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你说她吃这个,会不会想起小时候偷摘李子,摔进稻草堆里,满嘴都是青涩汁水的味道?”没人回答。只有风掠过砖窑豁口,卷起几片湿叶子,打着旋儿飞向远处山峦。郑龙笑了笑,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腮帮鼓起,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反正老子现在,连偷李子的力气都没了。”他拍拍手站起来,泥腿一瘸一拐往大路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斑驳砖墙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疤。而此时,宁修远正推开县医院三楼休息室的门。青缨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手里攥着半张揉皱的化验单。她睫毛在苍白灯光下投下浅淡阴影,耳垂上那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宁修远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保温桶,掀开盖子——温热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雪梨的清润与蜂蜜的醇厚,在狭小空间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他舀了一小勺,吹至微凉,递到她唇边。青缨睁开眼,没接勺子,而是伸手,用拇指指腹蹭掉他下唇角一道极淡的蜜渍。“你又偷吃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宁修远愣住,随即耳根发烫,想退后半步,却见青缨手腕一翻,竟把勺子夺过去,自己尝了一口,然后仰起脸,就着勺沿,把剩下半勺蜜梨膏,喂进了他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温热,稠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青缨看着他被呛得眯起眼,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颗石子投入深潭。“傻子。”她说,“蜂蜜要趁热喝,人才不会凉。”宁修远怔怔望着她,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山脊,把整座小城温柔覆盖。远处山坳里,最后一缕夕照正缓缓沉入林海,仿佛某个巨大蜂巢,在暗处悄然酝酿着,下一季更汹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