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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津门学徒
    第五章:津门学徒

    民国五年,春寒料峭。

    廊坊沈家庄的清晨,静婉在灶前熬粥。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她一手搅着勺,一手扶着腰——建国两岁了,正是缠人的时候,整天要抱,她的腰总酸。

    建国在炕上醒了,没哭,只是哼哼唧唧地喊:“娘……娘……”

    静婉应了一声,把粥锅端下灶,去抱孩子。建国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跌跌撞撞的。静婉给他穿衣裳,小棉袄是去年做的,已经短了一截,手腕子露在外面。

    “又长了。”静婉摸着孩子的头,心里盘算着,得扯布做新衣裳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沈德昌从集上回来了。他挑着空担子——昨天做的炸糕卖光了。进了屋,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还有一块麦芽糖。

    “给建国的。”他把糖递给儿子。

    建国接过糖,塞进嘴里,眼睛弯成月牙。静婉看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卖炸糕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集上人少,兵荒马乱的,谁有闲钱买零嘴?沈德昌六十多了,挑着担子走几十里路,一天挣那几十文,还不够糊口。

    “吃饭吧。”静婉盛了粥,又端出咸菜和窝头。

    饭桌上很安静。沈德昌吃得快,但眉头锁着。静婉知道他有心事。这几晚,他总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天夜里她听见他叹气,很轻,却沉甸甸的。

    吃完饭,沈德昌没像往常一样下地,而是坐在炕沿上,卷了支烟。烟雾在屋里缭绕,建国被呛得咳嗽,静婉把孩子搂进怀里。

    “婉,”沈德昌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去天津。”

    静婉一愣:“去天津干啥?”

    “闯闯。”沈德昌弹了弹烟灰,“在集上卖炸糕,挣不了几个钱。建国大了,要吃要穿,以后还得上学。咱不能老这样。”

    “可你年纪……”静婉没说下去。

    “年纪是大了,可手艺还在。”沈德昌说,“在宫里三十年,不是白干的。天津卫是大码头,人多,有钱人也多。我去开个小馆子,做宫廷点心,应该能行。”

    静婉低头,摸着建国的头发。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含着糖。是啊,孩子大了,不能老跟着他们吃苦。可天津……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咱家哪有钱开馆子?”她轻声问。

    “攒了一点。”沈德昌从炕洞里摸出个小瓦罐,倒出来数了数——十五块大洋,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还有当年当玉镯剩下的钱。“租个小门面,置办点家伙什,应该够。”

    静婉看着那些钱,心里乱糟糟的。这是家里全部的家当了。要是赔了……

    “你放心,”沈德昌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在宫里伺候过皇上太后,什么阵仗没见过?天津卫再大,还能大过紫禁城?”

    话是这么说,可静婉还是不放心。沈德昌六十三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个好歹……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沈德昌摇头,“建国还小,路上折腾不起。再说,刚去天津,啥样还不知道,不能拖家带口。你们娘俩先在老家待着,等我站稳脚跟,再接你们过去。”

    静婉不说话了。她知道沈德昌说得对,可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夜里,建国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坐在油灯下,商量细节。

    “我去天津,先找个便宜地方住下,然后寻摸门面。”沈德昌说着他的计划,“南市那边热闹,铺面多,价钱也合适。我打听过了,租个小的,一个月两三块大洋。”

    “做什么点心?”

    “就做宫廷那些: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天津人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应该好卖。”沈德昌的眼睛亮起来,“我在宫里三十年,手艺是顶好的。就是没有御膳房的那些材料,用普通的,也能做出七八分像。”

    静婉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了些。是啊,沈德昌的手艺她是知道的。那些点心,她母亲临终前还念叨呢。

    “那你啥时候走?”她问。

    “过完清明。”沈德昌说,“地里的活我抓紧干完,麦子种上就走。”

    静婉点点头,开始盘算要给他准备什么。衣裳得带够,天津靠海,风大;被褥得厚实,租的房子不一定暖和;干粮得多带,路上吃……

    “你别操心我,”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担心的是你们娘俩。我走了,地里的活你干不动,得雇人。钱我留一半,你们过日子用。”

    “不用,”静婉说,“你全带上。开馆子用钱的地方多。我能行,地里的活干不了,我就纳鞋底卖。王大娘说了,她教我,一双鞋底能卖十文钱。”

    沈德昌看着静婉,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格格,现在说要纳鞋底卖钱。他心里一酸,握紧了她的手:“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为了建国,为了这个家,啥苦都能吃。”

    两人就这么说着,计划着,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这个小小的农家院,照着这对要为生活奔波的夫妻。

    清明过后,沈德昌要走了。

    那天早上,静婉起了个大早,烙了饼,煮了鸡蛋,给沈德昌路上吃。建国好像知道爹要出远门,抱着沈德昌的腿不撒手。

    “建国乖,爹去挣钱,给你买糖吃。”沈德昌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

    “爹……不走……”两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太清,可眼里满是不舍。

    沈德昌心里难受,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爹每月初一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包袱收拾好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床薄被,干粮,还有那十五块大洋——静婉硬塞给他的,自己只留了五十个铜板。

    “这五十文,够我们娘俩吃一个月了。”静婉说,“地里的麦子,我请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照看,给点粮食就行。”

    沈德昌点点头,背上包袱。他走到院里,看了看那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走吧,别误了车。”静婉说,声音很平静。

    沈德昌转身,大步走出院子。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静婉抱着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也带着离别的苦涩。

    建国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伸着小手喊:“爹……爹……”

    静婉紧紧抱住孩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擦了擦脸,轻声哄着:“建国不哭,爹去挣钱了,很快就回来。”

    日子还得过。

    沈德昌走后,静婉的生活变得格外忙碌。每天早上,她要给建国穿衣裳,做饭,喂饭。然后带着孩子去王大娘家,请她帮忙照看一会儿,自己则抓紧时间纳鞋底。

    纳鞋底是个苦活。先要用糨糊把碎布一层层糊在木板上,晒干,做成“袼褙”。再把袼褙剪成鞋底的样子,用麻绳一针一针地纳。针要扎得密,线要勒得紧,鞋底才结实。

    静婉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她没有经验,针脚歪歪扭扭,纳出来的鞋底厚薄不均。王大娘看了,叹口气:“妹子,你这手艺,卖不上价啊。”

    静婉不吭声,只是埋头继续纳。针扎破了手指,她用布条缠上,接着纳。一天下来,眼睛花了,手肿了,腰也直不起来。可看着纳好的两双鞋底,心里却是踏实的。

    “大娘,您帮我看看,能卖多少钱?”她问。

    王大娘拿过鞋底,摸了摸:“针脚是粗了点,但厚实。这样吧,我给你拿到集上,一双卖八文,应该有人要。”

    八文,两双十六文。静婉算了算,够买一斤小米,够她和建国吃两天。少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谢谢大娘。”她说。

    从那天起,静婉每天纳鞋底。早上纳,中午纳,晚上孩子睡了,点着油灯接着纳。她的手上很快布满了针眼和茧子,原来细嫩的手指,变得粗糙红肿。

    建国很懂事,知道娘在干活,不哭不闹,自己玩。有时玩累了,就趴在炕上睡着了。静婉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心里一疼,手里的针就扎得更用力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静婉请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锄草、浇水,说好秋收后分他一成粮食。小伙子实在,活干得认真,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家还好。

    静婉心里踏实了些。至少,粮食有了着落。

    夜里,建国睡了。静婉坐在油灯下纳鞋底,心里算着日子。沈德昌走了半个月了,该到天津了吧?找到住的地方了吗?馆子开起来了吗?

    她想起沈德昌说的,每月初一回来。今天是三月二十,还有十天。

    十天,很快的。

    天津卫,南市。

    沈德昌站在一家茶馆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这里果然热闹:拉洋车的吆喝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剃头挑子摆在路边,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炸果子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下水道的臭味。

    他已经在天津待了十天。租了个小房子,在城西南的窝棚区,一个月一块大洋,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每天一早,他就出来转悠,看铺面,打听行情。

    南市的铺面贵,临街的一间小门脸,一个月要五块大洋。他手里的钱,交完租金,置办家伙什,就不剩多少了。可别的地方,人流量小,生意不好做。

    正发愁,茶馆掌柜的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褂子,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老先生,我看你在这转悠好几天了,找铺面?”掌柜的问。

    沈德昌点点头:“想开个小馆子,做点心。”

    “点心?”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什么点心?”

    “宫廷点心。”沈德昌说,“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这些。”

    掌柜的眼睛一亮:“您老会做宫廷点心?”

    “在宫里当过差。”沈德昌没说自己是御厨,怕惹麻烦。

    “巧了!”掌柜的一拍大腿,“我这儿正想添个点心铺子。茶馆光卖茶不行,得有点心配着。这样,您要是不嫌弃,在我这茶馆里支个摊子,不用租金,卖了钱分我两成就行。”

    沈德昌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法子,不用交租金,风险小。只是……

    “掌柜的,我能看看地方吗?”

    “来来来,里面请。”掌柜的热情地引他进去。

    茶馆不大,摆着十几张桌子。靠墙有块空地,正好能摆个玻璃柜子,放点心。

    “这儿行吗?”掌柜的问。

    沈德昌想了想:“行。不过我得住这儿,晚上看摊子。”

    “那更好!”掌柜的笑呵呵的,“后面有个小隔间,原来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是小点,委屈您了。”

    “不委屈。”沈德昌说。能省下房租,再好不过。

    说干就干。沈德昌当天就搬了过来。小隔间确实小,只能放下一张窄床,但他已经很满意了。收拾干净,又去置办家伙什:一个小炉子,一口锅,几个蒸笼,还有做点心的各种模具。

    材料也得买。天津不比北京,有些材料不好找。他跑遍了各个市场,才凑齐了需要的豆子、糯米、白糖、芝麻。有些材料实在没有,就想办法替代——宫里的做法精细,用料讲究,可普通百姓吃不起。他得改良,用便宜的材料,做出差不多的味道。

    三天后,“德昌小馆”的招牌挂出来了。其实就是块木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挂在茶馆门口。掌柜的说寒酸,沈德昌却说:“味道好就行。”

    开张第一天,沈德昌做了三样点心: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每样做了二十块,摆在玻璃柜子里,黄澄澄,白生生,红艳艳的,很好看。

    茶馆的客人看见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宫廷点心。”沈德昌说,“皇上太后吃的。”

    “哟,那得尝尝!”有客人买了块豌豆黄,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就化。再来两块!”

    第一天,点心卖光了。沈德昌数了数钱,扣掉成本,挣了五十文。不多,但是个好开头。

    晚上,他坐在小隔间里,就着油灯算账。材料花了多少,卖了多少钱,能攒下多少。算完了,他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三月二十八,开张,盈五十文。

    然后,他翻到本子的前一页,上面写着:静婉,建国,等我。

    今天是二十八,离初一还有三天。他得抓紧时间多做些点心,多挣点钱,好带回去给静婉和建国。

    夜深了,茶馆打烊了。街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沈德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静婉,想建国,想廊坊那个小院子。

    静婉在做什么?应该睡了吧。建国呢?会不会想爹?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六十多岁的人了,背井离乡来闯荡,为了什么?就为了妻儿能过上好日子,为了儿子将来有出息。

    值。他对自己说,再苦再累都值。

    第二天,沈德昌起了个大早,开始做点心。昨天卖得好,今天要多做些。除了那三样,他又加了萨其马和艾窝窝。五样点心,每样做三十块。

    茶馆的客人越来越多,都是冲着点心来。沈德昌的手艺确实好,点心做得精细,味道正宗。有人吃了一次,第二天又来了,还带了朋友。

    “沈师傅,您这手艺,绝了!”常客老赵竖起大拇指,“我在北京吃过正宗的豌豆黄,都没您做的好。”

    沈德昌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手艺是宫里练出来的,三十年的功夫,不是吹的。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到第三天,点心中午就卖光了。沈德昌赶紧又做了一锅,下午接着卖。晚上算账,三天下来,挣了三百文。

    他小心地把钱收好。三百文,换成大洋是三毛,不多,但能买很多东西了。他打算初一回家时,给静婉扯块布,给建国买点糖,再买些米面。

    初一的前一天晚上,沈德昌几乎一夜没睡。他做了很多点心,准备带回去给静婉尝尝。又去买了布,买了糖,买了米面。东西太多,他找了个大包袱,捆得结实实的。

    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从天津到廊坊八十里路,他得走一天。包袱很沉,压得肩膀生疼,但他脚步轻快,因为要回家了。

    路上,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四年前,带着静婉回老家。那时静婉还是个格格,坐在骡车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田野。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是建国的娘,在老家等着他。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乡间的土路。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伏。沈德昌走着,心里盘算着见到静婉要说什么,建国长高了吗?会叫爹了吗?

    走累了,就在路边歇歇,喝口水,吃口干粮。然后接着走。八十里路,他从天亮走到天黑,脚上磨出了泡,但他不觉得疼。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沈家庄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像个守夜的老人。沈德昌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静婉正在做饭。建国在院里玩,忽然抬起头,指着门口:“爹!”

    静婉一愣,转头看去。沈德昌站在门口,背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却笑得灿烂。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

    “回来了。”沈德昌放下包袱,一把抱起建国,“儿子,想爹没?”

    “想!”建国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静婉看着父子俩,眼睛发酸。她转身去倒水:“累了吧?洗把脸,吃饭。”

    饭桌上,沈德昌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花布,糖,米面,还有一包点心。

    “尝尝,我做的。”他把点心打开,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摆了一桌子。

    静婉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细腻,清甜,入口即化。是她母亲临终前想吃的那个味道。

    “好吃。”她说,眼泪掉了下来。

    “哭啥?”沈德昌慌了,“不好吃?”

    “好吃,”静婉擦擦眼泪,“就是……想起了我娘。”

    沈德昌沉默了。他知道静婉想家,想过去的生活。可他给不了她荣华富贵,只能给她一口饱饭,一个安稳的家。

    “我在天津站稳脚跟了。”他说,“在茶馆里支了个摊子,生意不错。这个月挣了三百文,都在这儿。”他掏出钱,放在桌上。

    静婉看着那些钱,铜板,还有几张毛票。不多,但这是沈德昌走街串巷,烟熏火燎挣来的。

    “你留着用,”她说,“开馆子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数。”沈德昌说,“这钱你拿着,扯布做衣裳,买点好的吃。别省着,身体要紧。”

    静婉不再推辞,收起了钱。她知道,这是沈德昌的心意。

    夜里,建国睡了。两人坐在炕上说话。沈德昌讲天津的见闻:电车,洋楼,穿西装的人,还有茶馆里的各色客人。静婉听着,像听天书。那些世界离她太远,她只关心地里的庄稼,手里的鞋底。

    “你呢?这些日子咋过的?”沈德昌问。

    静婉轻描淡写:“就那样。纳鞋底,带孩子,做饭。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种地,庄稼长得不错。”

    她没说手上的血泡,没说腰疼得睡不着,没说夜里想他想到哭。这些苦,她一个人咽下去就行。

    沈德昌看着她,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格格,现在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有了风霜。他心里一疼,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你在外头才苦。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两人就这么说着,直到夜深。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一家三口。建国睡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沈德昌和静婉各在一侧,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这是他们第一个分别后的团圆。虽然只有一晚,但足够了。

    第二天,沈德昌又要走了。他得赶回天津,初二的生意不能耽误。

    静婉给他烙了饼,煮了鸡蛋,装了一壶水。建国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哇哇大哭。

    “建国乖,爹下个月初一还回来。”沈德昌蹲下,亲了亲儿子,“听娘的话,别淘气。”

    静婉抱着孩子,送他到村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沈德昌点点头,背上包袱,大步走了。这次他回头了,看见静婉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建国,像一尊雕塑,守着这个家。

    他心里一酸,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得挣钱,得多挣钱,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回到天津,沈德昌更拼命了。他增加了点心的种类,又学了天津本地的一些小吃,混着卖。生意越来越好,茶馆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主动提出把分成降到一成五。

    “沈师傅,您这手艺,给我这茶馆带了多少客人!”掌柜的说,“以后您就安心在这儿干,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沈德昌道了谢,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在茶馆里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想有自己的铺面,真正的“德昌小馆”。

    他开始攒钱。每天挣的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全都攒起来。他算过,按现在的速度,一年就能攒够租铺面的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月初一,沈德昌都准时回家。八十里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春天,他走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给静婉带天津的绸缎,给建国带拨浪鼓。

    夏天,他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给静婉带痱子粉,给建国带西瓜。

    秋天,他踩着落叶,肩上的包袱里是静婉的棉袄料子,建国的虎头鞋。

    冬天,他迎着风雪,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给静婉买的手炉,给建国买的糖葫芦。

    每次回家,他都看见建国的变化:长高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数数了。静婉也变了,更瘦了,但眼神更坚定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

    “你又瘦了。”沈德昌总这么说。

    “你也瘦了。”静婉总这么回。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苦,都在这一笑里消融了。

    民国六年,建国三岁了。沈德昌在天津干了一年,攒了些钱。他看中了南市一个小门脸,月租四块大洋,虽然贵,但位置好。他盘算着,租下来,好好装修一下,做真正的“德昌小馆”。

    可就在这时,静婉托人捎来口信:她怀孕了。

    沈德昌愣住了。又要当爹了?他六十四了,静婉才二十。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让他欣喜若狂。

    他当即决定,租铺面的事缓一缓,钱先留着,给静婉补身子,给孩子做准备。

    那个月的初一,沈德昌回家时,带了很多东西:红糖,红枣,桂圆,还有一块上好的棉花料子。

    “瞎花钱。”静婉说,可眼里是笑。

    “该花的。”沈德昌摸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静婉轻声说,“王大娘说,这胎怀得靠下,可能是个闺女。”

    “闺女好,”沈德昌说,“闺女贴心。”

    其实他心里盼着是个小子。不是重男轻女,是这世道,闺女太苦。可他没说,怕静婉多想。

    夜里,建国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商量以后的事。

    “等孩子生了,我就接你们去天津。”沈德昌说,“铺面我都看好了,租下来,咱们一家团聚。”

    静婉摇头:“孩子太小,路上折腾不起。再说,天津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带着两个孩子,帮不上你,还拖累你。”

    “那咋办?”沈德昌皱眉,“总不能老这么分着。”

    “再等两年。”静婉说,“等建国大点,能走路了,老二也断了奶,咱们再去。”

    沈德昌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不舍。每月见一次,太短了。他想天天看见妻儿,想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

    “听你的。”他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钱的事不用愁,有我呢。”

    静婉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这对夫妻,照着这个家,照着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沈德昌在天津更拼命了。他不仅要攒钱租铺面,还要攒钱养两个孩子。他开始接一些私活——去有钱人家做宴席,教徒弟,甚至给西餐厅当顾问。只要有钱挣,他不挑。

    他的手艺在天津渐渐有了名气。有人说,南市茶馆有个老御厨,做的点心比北京正宗。一传十,十传百,来买点心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从租界特意赶来。

    沈德昌的生意好了,钱也攒得快了。到民国六年年底,他已经攒了五十块大洋。够租铺面,够装修,够置办家伙什。

    可他没急着租。静婉的肚子越来越大了,随时可能生。他得留足钱,以防万一。

    每月初一,他还是准时回家。每次回家,都看见静婉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建国四岁了,已经知道娘肚子里有小弟弟或小妹妹,总是趴在静婉肚子上听。

    “爹,弟弟在动!”建国兴奋地喊。

    沈德昌笑着摸摸儿子的头:“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就是弟弟!”建国很肯定,“我要带他玩!”

    静婉和沈德昌相视一笑。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他们的宝贝。

    民国七年春天,静婉生了。是个男孩,六斤三两,比建国出生时还胖些。沈德昌接到信,连夜赶回廊坊。

    见到孩子时,他愣住了。这孩子眼睛特别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不像建国小时候,总是睡,总是闷声不响。

    “这孩子精神。”接生的王婆婆说,“哭声响亮,眼睛有神,将来准聪明。”

    沈德昌抱着孩子,心里软成一汪水。这是他的二儿子,是他六十五岁得的儿子。

    “取名了吗?”他问静婉。

    静婉靠在炕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很好:“还没,等你回来取。”

    沈德昌想了想:“就叫嘉禾吧。生他的时候,院里的嘉禾正好熟了。嘉禾嘉禾,好庄稼,好收成,希望他一辈子吃饱饭。”

    “嘉禾……沈嘉禾。”静婉念着,点点头,“好听。”

    建国趴在炕边,看着弟弟:“嘉禾,嘉禾,我是哥哥。”

    小小的嘉禾好像听懂了,眨了眨眼睛。

    沈德昌在家待了三天,照顾静婉坐月子。他炖鸡汤,熬小米粥,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静婉让他歇着,他不肯:“你生孩子受罪了,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三天后,他不得不回天津了。生意不能耽误,一家人的嚼谷都指望着他。

    走之前,他给静婉留了二十块大洋:“这钱你拿着,想吃啥买啥,别省着。等我攒够了钱,租下铺面,就接你们过去。”

    静婉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沈德昌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回到天津,沈德昌像上了发条,更拼命地干活。他不仅要养两个孩子,还要为将来租铺面、接妻儿来天津做准备。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做点心,教徒弟,接私活。累了,就想想静婉和两个孩子,想想那个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的家,就有劲了。

    每月初一,他还是准时回家。背上背着给静婉的补品,给建国的玩具,给嘉禾的小衣裳。八十里路,他走了三年,从六十二走到六十五,从春天走到冬天,从一个人走到心里装着四个人。

    这条路,他还要走下去。走到铺面租下来,走到妻儿接过来,走到一家人团圆,走到孩子们长大成人。

    这是他的路,是一个老厨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路。虽然漫长,虽然辛苦,但他走得踏实,走得坚定。

    因为路的尽头,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