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兵荒马乱
民国九年,七月。
廊坊的夏天闷得像个蒸笼。晌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地里的高粱叶子都卷了边,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静婉在灶屋里熬绿豆汤,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嘉禾坐在门槛上,两岁的孩子,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建国在院里枣树下乘凉,拿着本破旧的《三字经》,磕磕巴巴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建国,进屋来,别中暑了。”静婉喊了一声。
建国合上书,跑进屋。小脸晒得通红,一脑门子汗。静婉给他擦了擦,盛了碗绿豆汤:“喝了解解暑。”
嘉禾看见哥哥喝汤,也咿咿呀呀地要。静婉盛了小半碗,吹凉了喂他。小家伙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慢点喝。”静婉轻轻拍他的背。
嘉禾咳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娘,又看看碗。静婉笑了,又喂他一勺。
这是沈德昌去天津的第五个年头。每月初一,他还是准时回来,可静婉看得出,他越来越瘦,背越来越驼。六十六岁的人了,还在外面奔波,她心疼,可没办法。铺面还没租下来——去年说好的那个铺面,房东突然涨了价,沈德昌钱不够,只能再攒。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地里的收成交了租,剩下的刚够糊口。静婉还是纳鞋底卖,可集市上人越来越少,鞋底也不好卖了。有时一双鞋底摆一天,都无人问津。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建国问。
“还有五天。”静婉说。今天二十六,离初一还有五天。
“爹说这次回来,给我带小人书。”建国眼睛亮亮的。
“嗯,爹答应你的,一定带。”
嘉禾听见“爹”字,也咿咿呀呀地叫:“爹……爹……”
他已经会叫爹了,叫得不如“娘”清楚,但也能听出来。每次沈德昌回来,嘉禾都特别兴奋,抱着爹的腿不撒手。沈德昌总说:“这小子,跟我亲。”
静婉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暖暖的。日子再难,有孩子在,就有盼头。
傍晚,天边起了乌云,黑压压地压过来。风忽然大了,吹得院子里尘土飞扬。静婉赶紧收衣服,关窗户。要下雨了,是场大雨。
果然,入夜后,雷声隆隆,闪电像要把天撕开。雨哗啦啦地下来,砸在屋顶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建国有点害怕,钻进静婉怀里。嘉禾却不怕,坐在炕上,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闪电,眼睛睁得大大的。
“娘,打雷了。”建国小声说。
“不怕,打雷是老天爷在说话。”静婉搂着儿子。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阴着。静婉开门看,院子里积了水,枣树下落了一地青枣。她正要去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轰隆声。
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么密,没有这么持续。
静婉心里一紧。她听过这种声音——八国联军进北京那年,她还在王府,夜里听见的就是这种声音,是炮声。
“娘,什么声音?”建国问。
“没什么,”静婉强作镇定,“可能是打雷。”
可她知道不是。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村里开始骚动起来,狗叫声,人喊声,乱成一片。王大娘急匆匆跑过来:“妹子,不好了!打仗了!”
“什么?”静婉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直军和皖军打起来了!”王大娘脸色煞白,“听说就在咱们这附近!村里人都说要跑!”
静婉脑子“嗡”的一声。直皖战争,她听沈德昌说过,说这两派军阀不和,可能要打。可她没想到,真会打到廊坊来。
“往哪儿跑?”她问,声音发颤。
“往南跑,去保定!”王大娘说,“我家收拾东西呢,你也赶紧收拾!带点干粮,带点钱,别的都别要了!”
王大娘说完就跑回去了。静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家。四间北房,两棵枣树,一口甜水井。这是她的家,她住了八年的地方。要扔下吗?
炮声更近了,仿佛就在村外。静婉听见有马蹄声,杂沓的,很多马。她跑到门口看,看见一队兵从村外冲进来,穿着灰军装,端着枪,见人就喊:“有没有皖军?有没有奸细?”
村里乱成一团。鸡飞狗跳,孩子哭,女人叫。有兵闯进人家,翻箱倒柜,抢东西。静婉看见隔壁李婶家被抢了,李婶跪在地上求,兵一脚把她踢开。
她急忙关上门,闩好。心跳得像要蹦出来。建国吓哭了,嘉禾也哭了。静婉抱起两个孩子,躲进屋里。
“娘,我怕……”建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怕,娘在。”静婉说着,可自己也怕。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躲?
炮声越来越响,枪声也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可这声音要命。静婉听见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有子弹打在院墙上,噗噗响。
她想起院子里有个地窖,是沈德昌挖的,用来存白菜和红薯。地窖不大,但能藏人。
“建国,跟娘来。”她抱起嘉禾,拉着建国,跑到院子里。
地窖口在灶屋后面,用木板盖着。静婉掀开木板,一股霉味冲上来。她先把嘉禾递下去——地窖不深,不到一人高。然后又让建国下去,自己最后下去,从里面拉上木板。
地窖里一片漆黑。静婉摸到准备好的油灯——沈德昌说过,地窖里要常备灯和火柴。她划着火柴,点亮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四面土墙,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是去年的红薯,已经发芽了。
“娘,黑……”建国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不怕,有灯。”静婉把灯放在一个倒扣的瓦盆上,让光线尽量散开。
嘉禾不哭了,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地方。他爬到一个麻袋边,伸手去摸发芽的红薯。
“别动,”静婉把他拉回来,“脏。”
炮声透过土层传下来,闷闷的,但能听清。枪声更密了,夹杂着人的惨叫声。静婉捂住建国的耳朵,自己也闭上眼睛。她想起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来,王府里的人也是这么躲的。躲在地窖里,躲在水缸里,躲在任何能躲的地方。
可那时她还小,有爹娘护着。现在,她是娘,要护着自己的孩子。
时间在地窖里变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炮声渐渐远了,枪声也稀了。静婉想出去看看,又不敢。她听见地面上有脚步声,很重,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砸门的声音,哭喊的声音。
“有没有人?出来!”有兵在喊。
静婉捂住建国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嘉禾好像知道不能出声,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地窖口。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静婉听见有人掀开了灶屋的门,有人进了正房。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柜子被推倒的声音。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儿有个地窖!”有人喊。
静婉浑身一颤。完了,被发现了。
木板被掀开了,光线泄进来。静婉看见一个兵的脸,年轻,但凶恶。那兵举着枪,对着地窖里:“出来!”
静婉抱着嘉禾,拉着建国,慢慢爬出来。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院子里站着五六个兵,都端着枪。院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水缸破了,鸡窝倒了,晾的衣服被扔在地上。
“就你们三个?”一个当官模样的问。
静婉点点头,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男人呢?”
“去天津了。”静婉小声说。
“天津?”当官的上下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
“媳妇。”
当官的一挥手:“搜!”
兵们又进屋搜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可搜的,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半袋白面,还有静婉纳鞋底攒的几十个铜板。一个兵把白面扛出来,另一个兵找到了铜板。
“就这点?”当官的不满意。
“老总,我们就这点家当……”静婉哀求,“给孩子留点吃的吧。”
当官的看看两个孩子。建国吓得浑身发抖,嘉禾却不怕,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这孩子眼睛真亮。”当官的说了一句,摆摆手,“算了,走吧。”
兵们扛着白面,揣着铜板,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枪声。
静婉瘫坐在地上。白面没了,钱没了,这个月怎么过?沈德昌还有五天才能回来,这五天吃什么?
建国哇地哭出来:“娘……他们抢咱们的东西……”
静婉搂住儿子:“不哭,东西没了还能挣。人没事就好。”
嘉禾爬到静婉身边,伸出小手擦她的脸。静婉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她擦擦眼泪,站起来。院子里一片狼藉,但房子还在,枣树还在,井还在。人还在,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她开始收拾。把倒了的鸡笼扶起来——鸡早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把碎了的瓦片扫起来。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虽然脏了,但洗洗还能穿。
正收拾着,王大娘来了,也是一脸泪:“妹子,你没事吧?”
“没事,”静婉问,“你家呢?”
“也被抢了,”王大娘抹泪,“粮食都抢光了,还打了我家老头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两人相对无言。乱世,人命如草芥。
下午,又来了溃兵。这次不是来抢东西的,是逃命的。一个个衣衫褴褛,丢盔弃甲,有的还受了伤,一瘸一拐的。他们见人就问:“有吃的吗?给口吃的。”
静婉把家里仅剩的几个窝头拿出来,分给他们。溃兵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连声道谢。
“老总,仗打得怎么样了?”王大娘问。
“输了,”一个伤兵摇头,“皖军输了,往南退了。直军追呢。这地方,还得打。”
静婉心里一沉。还得打?那沈德昌怎么回来?路上安全吗?
溃兵们走了,留下满地的血迹。静婉打了水,把血迹冲干净。水渗进土里,变成暗红色,像永远洗不掉的伤疤。
夜里,静婉不敢睡在屋里。她带着两个孩子,又躲进了地窖。地窖里闷热,蚊虫多,但安全。她点着灯,给孩子们扇扇子。建国很快就睡着了,嘉禾却睁着眼睛,听着地面上的动静。
这一夜,炮声没再响起,但枪声时断时续。还有马蹄声,来来回回的,不知是哪边的兵。
静婉抱着嘉禾,轻轻哼着歌。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睡时哼的满族摇篮曲。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但调子还记得。悠扬的,舒缓的,像月光下的湖水。
嘉禾听着,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静婉出去打听消息。村里一片凄惨:好几家的房子被炮火击中,塌了;有老人孩子被流弹打中,死了;粮食被抢光了,很多人家里断炊了。
她去王大娘家,看见王大娘正在煮野菜——地里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光了。
“妹子,你家还有吃的吗?”王大娘问。
静婉摇摇头:“就剩几个红薯了。”
“将就着吃吧,”王大娘叹气,“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炮声。这次更近,好像就在村外。两人赶紧又躲回地窖。
这一躲,就是三天。
三天里,静婉和两个孩子在地窖里,靠着那几个红薯活命。红薯生吃,又硬又涩,但能充饥。水还好,地窖里备了一坛子水,是沈德昌走前打的甜井水,够喝。
地窖里暗无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静婉只能凭感觉:灯油快烧完了,该是第三天了。
建国懂事,不吵不闹,只是蔫蔫的,没精神。嘉禾却还好,对地窖里的一切都好奇。他爬来爬去,摸土墙,摸麻袋,摸发芽的红薯。有一次,他摸到了静婉纳鞋底用的针线包,拿出针,对着灯光看。
“放下,危险。”静婉赶紧夺过来。
嘉禾也不哭,又去找别的玩。
第三天夜里,地面上的枪炮声终于停了。静婉仔细听,真的停了,只有风声,虫鸣声。
她小心翼翼地从地窖里探出头。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一片狼藉清晰可见。没有兵,没有人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她爬出来,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有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她先把建国抱出来,孩子轻了许多,小脸苍白。又把嘉禾抱出来,嘉禾却精神,一出来就指着枣树,咿咿呀呀地叫——枣树上还有几个没被打掉的枣子,在月光下红得发黑。
静婉摘了几个,给孩子们吃。枣子已经蔫了,但甜。建国吃了一个,有了点精神。嘉禾吃得满嘴都是,小手又去摘。
“不能再吃了,”静婉拦住他,“留给哥哥。”
嘉禾很乖,缩回手,眼睛却还盯着枣树。
这一夜,他们睡在了屋里。虽然屋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比地窖舒服些。静婉把炕收拾了,铺上还能用的被褥。建国一沾炕就睡着了,嘉禾却还不睡,睁着眼睛看窗外。
静婉搂着儿子,自己也累极了,可睡不着。她在想沈德昌。今天该是初一了,他该回来了。可路上这么乱,他能平安回来吗?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像被揪着似的疼。
天快亮时,静婉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沈德昌回来了,背着大包袱,满脸笑容。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沈德昌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惊醒了,一身冷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她起来,开始收拾屋子。不管沈德昌能不能回来,日子还得过。屋子收拾干净了,他心里也舒服些。
正收拾着,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拖拽声。
静婉心里一紧,拿起门后的顶门杠,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她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是沈德昌。
静婉手里的顶门杠“哐当”掉在地上。她打开门,扑过去:“沈师傅!”
沈德昌坐在地上,浑身是土,衣服破了,脸上有血痕。他抬起头,看着静婉,想笑,却笑不出来。
“婉……”他声音嘶哑。
静婉扶他起来,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你受伤了?”
“没事,崴了脚。”沈德昌说着,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们……没事吧?”
“没事,”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都好,都好。”
她把沈德昌扶进屋。建国醒了,看见爹,哭着扑过来:“爹!”
沈德昌抱住儿子,摸着他的头:“不怕,爹回来了。”
嘉禾也醒了,坐在炕上,看着爹,不哭也不叫,只是看着。
沈德昌放下建国,走到炕边,看着嘉禾。小家伙瘦了,小脸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嘉禾,”沈德昌轻声叫,“认得爹吗?”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张开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爹。”
这是嘉禾第一次叫“爹”。以前叫的都是“爹爹”,含糊不清。这一次,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德昌愣住了。他六十多岁的人,什么风雨没见过,可这一声“爹”,让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哎,”他应着,抱起嘉禾,“爹在,爹在。”
静婉在一旁看着,也哭了。这三天三夜的恐惧,这提心吊胆的等待,这失去一切的绝望,都在这一声“爹”里,化成了泪,流了出来。
沈德昌抱着嘉禾,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放下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袱在路上被抢了,只有这个贴身藏着的布包还在。
布包里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张当票。大洋少了,只剩三块。
“路上……遇到溃兵,”沈德昌低声说,“抢了我的包袱,半个月的收入……都没了。这几块大洋,是我藏在鞋底里的,才保住。”
静婉接过布包,握在手里。大洋冰凉,却烫手。这是沈德昌拿命换来的。
“人没事就好,”她说,“钱没了还能挣。”
沈德昌点点头,环顾屋子。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收拾过了,整洁了些。
“家里……被抢了?”他问。
“嗯,”静婉说,“粮食,钱,都没了。不过人没事,孩子们都好好的。”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去天津了。”
静婉一愣:“什么?”
“我不去天津了,”沈德昌重复,“铺面也不租了。咱们一家,就守在老家。兵荒马乱的,分开太危险。这次我能回来,是命大。下次呢?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娘仨怎么办?”
静婉看着他,这个六十六岁的老男人,脸上有疲惫,有沧桑,但眼神坚定。
“可……不去天津,怎么挣钱?”她问。
“在老家也能挣,”沈德昌说,“我会手艺,做点心,炸糕,哪儿都能做。在集上摆个摊,够咱们糊口。”
“那铺面……”
“不要了,”沈德昌摇头,“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
静婉的眼泪又涌上来。是啊,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这三天三夜,她在地窖里,最怕的不是死,是沈德昌回不来,是孩子们没了爹。
“听你的。”她说。
沈德昌笑了,虽然笑得很累,但真心实意。他拉过静婉的手,握在手心:“婉,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你在,孩子们在,就不苦。”
建国依偎在爹身边,嘉禾也爬过来,一家四口,挤在炕上,像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窗外,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照着一屋子的狼藉,也照着一家人的团圆。
沈德昌的脚肿得厉害,静婉去打水给他敷。水井还好,没被破坏。她打了水,烧热了,给沈德昌泡脚。又去挖了些草药——王大娘教的,消肿止痛。
沈德昌靠在炕上,看着静婉忙活。这个曾经的格格,现在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给他洗脚,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有汗。他心里一酸,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婉,等世道好了,我带你回北京看看。”他说。
静婉抬起头,笑了:“北京……好久没回去了。”
“紫禁城还在,王府还在,就是人换了。”沈德昌说,“等建国大了,嘉禾大了,咱们带他们去看看,看看娘以前住的地方。”
静婉点点头,眼泪掉进洗脚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嘉禾爬过来,看着盆里的水,伸手去捞。静婉抓住他的小手:“脏,不能玩。”
嘉禾不听,非要玩。沈德昌把他抱起来:“小子,听话。”
嘉禾看着爹,忽然又喊了一声:“爹。”
沈德昌笑了,亲了亲他的小脸:“好儿子。”
这一天,沈德昌在家休息。静婉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做了顿像样的饭——玉米面糊糊,加了点野菜,还有仅剩的一个鸡蛋,打散了搅在糊糊里。
饭桌上,一家四口吃得很香。建国吃了两碗,嘉禾也吃了一小碗。沈德昌看着,心里踏实了。钱没了可以再挣,粮食没了可以再种,只要人在,家就在。
下午,沈德昌拄着棍子,在村里转了一圈。村里惨不忍睹:房子塌了十几间,死了七八个人,伤的就更多了。粮食被抢光了,很多人家里断炊,已经开始吃树皮,吃草根。
他回到家,对静婉说:“把咱家那点红薯分了吧。”
静婉一愣:“分了?咱们吃什么?”
“我去集上买,”沈德昌说,“我还有点钱。村里这么多老人孩子,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静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听你的。”
他们把地窖里的红薯都搬出来,分成了几十份,给村里最困难的人家送去。王大娘家,李婶家,还有那些房子塌了的人家。每家分几个,不多,但能救急。
收到红薯的人千恩万谢。沈德昌摆摆手:“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晚上,沈德昌的脚好些了,能下地走了。他和静婉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多,像撒了一天的碎银子。
“仗打完了吗?”静婉问。
“打完了,”沈德昌说,“皖军败了,往南退了。直军赢了,但也伤了元气。这天下,不知道还要乱多久。”
“咱们老百姓,只求个太平。”静婉轻声说。
“是啊,太平。”沈德昌叹口气,“可这太平,什么时候来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星星。建国在屋里睡了,嘉禾也睡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沈德昌说:“婉,我想好了。咱们不去天津了,但也不能老在村里待着。等世道稳当点,咱们去北京。”
“北京?”静婉转过头。
“嗯,北京,”沈德昌说,“我在前门外看过,有铺面出租,不大,但位置好。咱们租下来,开个饽饽铺,专卖宫廷点心。北京人认这个,生意应该不错。”
“可钱……”
“钱我来挣,”沈德昌说,“我手艺在,不怕。就是得多等几年,等多攒点钱。”
静婉点点头。北京,那是她的故乡。虽然物是人非,但那毕竟是她的根。
“听你的。”她说。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很粗糙,都是干活的手,但握在一起,就有力量。
夜深了,两人回屋睡觉。炕上,两个孩子睡得香甜。沈德昌和静婉躺在两边,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个家。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过紫禁城的黄瓦红墙,照过天津的租界洋楼,现在照着廊坊这个小小的农家院,照着这一家四口。
兵荒马乱,人命如蚁。可再乱的世道,也有人要活下去,要守护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沈德昌闭上眼,心里盘算着未来的计划:先养好脚伤,然后去集上摆摊,攒钱,等世道稳了,去北京,开铺子,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看见“沈记饽饽铺”的招牌挂起来了,红底金字,亮堂堂的。静婉在柜台后招呼客人,建国在读书,嘉禾在厨房里,跟着他学做点心。
梦很甜,很暖。
静婉也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醇亲王府,但不是以前的样子了。王府变成了饽饽铺,她在里面做点心,沈德昌在灶前忙活,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她也笑了。
是啊,不管世道多乱,日子总要过,梦总要做。因为有梦,才有希望;有希望,才能在这兵荒马乱里,活得像个人。
夜深,人静。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照着这些顽强生长的人们。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沈德昌的脚会好,静婉会继续纳鞋底,建国会继续念书,嘉禾会继续长大。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在兵荒马乱里,在柴米油盐里,在希望和坚持里。
一家四口,在一起,就是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