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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京味儿初尝
    第八章:京味儿初尝

    民国十年,春。

    北京前门外,大栅栏西街。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已经响起了各种声响:独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汁儿的酸味,在空气里飘散。

    沈德昌站在一间铺面前,仰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匾额不大,黑底金字,写着四个端正的楷书:沈记饽饽铺。

    “沈师傅,您瞧瞧,这字儿还行吧?”裱糊店的伙计站在梯子上问。

    沈德昌点点头:“挺好。”

    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有些汗。六十八岁了,又回到了北京城。不是紫禁城里的御膳房,是前门外这半间铺面——真的只有半间,宽不过一丈,深不过两丈。隔壁是个剃头铺子,再隔壁是家药铺。这半间铺面,是他攒了三年钱才租下来的。

    “爹,都收拾好了。”建国从铺子里出来,十一岁的孩子,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剃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抹布,脸上带着笑。

    沈德昌走进铺子。里面已经布置妥当:靠墙一排玻璃柜子,擦得锃亮,里面还空着,等着摆点心。柜子后面是柜台,木头打的,上了清漆。再往后,用布帘子隔开,就是厨房了——其实算不上厨房,就是个小灶间,只能站两个人。

    “你娘呢?”沈德昌问。

    “在后头做饭呢。”建国说,“嘉禾在帮忙烧火。”

    沈德昌掀开帘子往后走。后面更窄,是个小天井,搭了个棚子,算是厨房。静婉正在切菜,嘉禾坐在小板凳上,守着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锅,锅里熬着粥。

    “爹!”嘉禾看见他,眼睛一亮。八岁的孩子,眼睛还是那么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火候掌握得不错。”沈德昌看了看炉火,不大不小,正好熬粥。

    静婉转过头,脸上带着汗,却笑着:“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沈德昌说,“今儿把点心都做出来,明儿一早开张。”

    静婉点点头,继续切菜。她的手已经很熟练了,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这六年,她在廊坊,不仅学会了纳鞋底,还学会了做各种家常菜。虽然比不上沈德昌的手艺,但养活一家人没问题。

    “建国,去把豆子泡上。”沈德昌吩咐,“要选饱满的,坏的挑出去。”

    “哎。”建国应着,去干活了。

    沈德昌开始准备做点心。明天开张,他打算先做四样: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都是宫廷点心里最经典的,也是他最拿手的。

    豌豆要选张家口的,粒大饱满,颜色金黄。芸豆要用白芸豆,皮薄肉厚。糯米要选江苏的,黏性好。芝麻要用河北的,炒熟了香。每一样材料,他都亲自挑选,亲自把关。

    嘉禾烧完了火,凑过来看。他个子矮,踮着脚才能看见案板。

    “想学?”沈德昌问。

    嘉禾点点头,眼睛盯着那些豆子。

    “先看着,”沈德昌说,“看三年,再说学。”

    这是老规矩。在宫里学徒,先看三年,才能上手。沈德昌虽然不在宫里了,但这规矩他守着。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不能轻传。

    他开始泡豆子。豌豆要泡一夜,芸豆要泡半天。水要没过豆子,水温要适中。嘉禾看着,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静婉做好了饭,一家人坐在小天井里吃。很简单:玉米面窝头,白菜炖豆腐,小米粥。但吃得很香,因为这是他们在北京的第一顿饭,在他们自己的铺子里。

    “明天开张,会有客人吗?”建国问。

    “会有,”沈德昌说,“前门外人多,南来北往的。咱们的点心好,不怕没人买。”

    “卖多少钱一块?”建国又问。这孩子,从小就爱算账。

    “豌豆黄两文,芸豆卷三文,驴打滚两文,萨其马三文。”沈德昌早就盘算好了,“一天能卖一百块,就能挣两三百文。一个月,除去成本,能剩下五六块大洋。”

    五六块大洋,在乡下是笔大钱,在北京城里,刚够糊口。但沈德昌知足。只要能把铺子开起来,慢慢做,总能好起来。

    吃完饭,建国去洗碗,嘉禾继续看爹做点心。静婉收拾屋子,把铺子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玻璃柜子擦得能照见人影,柜台擦得一尘不染。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这是他们的铺子,他们的家。虽然只有半间,虽然又小又窄,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东奔西跑。

    傍晚,沈德昌开始熬豆沙。豌豆泡好了,上锅蒸,蒸熟了碾成泥,过筛,去掉皮。然后加糖,加油,慢火熬。火候要掌握好,大了会糊,小了不香。

    嘉禾守在灶边,看着锅里的豆沙从稀变稠,从淡黄变成金黄。香气飘出来,甜丝丝的,带着豆子的清香。

    “香吗?”沈德昌问。

    嘉禾用力点头:“香。”

    “记住这个味道,”沈德昌说,“正宗的豌豆黄,就是这个味。甜而不腻,清香爽口。”

    嘉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味道吸进肺里,记在心里。

    豆沙熬好了,晾凉,倒进模子里,压实。模子是沈德昌特意订做的,长方形,不大,正好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豌豆黄要凉透了才能切,切的时候刀要快,手要稳,切出来才方正。

    沈德昌切了一块,递给嘉禾:“尝尝。”

    嘉禾接过,小口咬了一下。豆沙细腻,入口即化,甜味恰到好处,不腻,不齁,只有豆子的清香和糖的甘甜。

    “好吃。”他说,眼睛亮亮的。

    “记住这个味道,”沈德昌又说了一遍,“以后你做,也要是这个味道。”

    嘉禾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这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在记。

    夜里,点心都做好了。豌豆黄切了五十块,芸豆卷做了三十个,驴打滚四十个,萨其马三十块。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盖上湿布,放在阴凉处。

    沈德昌检查了一遍,点点头。静婉走过来,看着那些点心,忽然说:“像不像当年宫里那些?”

    沈德昌一愣,随即笑了:“像,但不一样。宫里用的材料好,糖是冰糖,油是香油。咱们用的都是普通的,做出来,只有七八分像。”

    “七八分就够了,”静婉说,“老百姓吃的是个味儿,不是排场。”

    沈德昌点点头。是啊,老百姓要的是实在,是好吃。他的点心,不敢说跟宫里一模一样,但敢说好吃,敢说实在。

    一家人睡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屋子更小,只能放下一张炕,一张桌子。四个人挤在炕上,翻身都困难。但没人抱怨。比起廊坊的地窖,比起逃难的日子,这已经好了太多。

    建国很快就睡着了。嘉禾却还醒着,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想啥呢?”静婉轻声问。

    “想点心,”嘉禾说,“想明天谁来买。”

    “会有人来的,”静婉拍拍他,“睡吧。”

    嘉禾闭上眼睛,却还在想。想那些点心的样子,想它们的味道,想爹做点心时的动作。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德昌就起来了。他把点心从阴凉处拿出来,一块块摆进玻璃柜子里。黄澄澄的豌豆黄,白生生的芸豆卷,红艳艳的驴打滚,金灿灿的萨其马。摆好了,他退后一步看,点点头。

    静婉也起来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旗袍——这是她特意做的,为了开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支银簪子别着。虽然简朴,但干净利落。

    建国也换了新衣裳,站在柜台后,像个小掌柜。嘉禾穿着半新的褂子,站在爹身边,眼睛盯着柜子里的点心。

    “开张吧。”沈德昌说。

    静婉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板。清晨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玻璃柜子上,照在那些点心上,亮晶晶的。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赶车的,上班的,匆匆走过。有人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些点心,脚步顿了顿。

    “您来点儿什么?”静婉开口,用的是京片子——她练了很久,虽然还有些生硬,但能听懂了。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看了看柜子里的点心:“这是什么?”

    “宫廷点心,”静婉说,“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萨其马。您尝尝?”

    “宫廷点心?”中年人来了兴趣,“怎么卖?”

    “豌豆黄两文,芸豆卷三文,驴打滚两文,萨其马三文。”

    “来块豌豆黄尝尝。”

    静婉打开柜子,用竹夹子夹了一块豌豆黄,用油纸包了,递给客人。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中年人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不错!甜而不腻,豆香十足。再来两块,给家里人带。”

    “好嘞。”静婉又包了两块,收了钱。

    第一笔生意成了。六文钱,不多,但是个好开头。

    接着又来了几个客人,有尝新鲜的,有听说宫廷点心来买的。静婉招呼着,渐渐熟练起来:“您要什么?”“给您包上。”“慢走,下次再来。”

    建国在柜台后记账,用毛笔在小本子上写:豌豆黄三块,六文;芸豆卷两个,六文……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嘉禾站在玻璃柜子后面,眼睛盯着那些点心,也盯着客人。有客人要豌豆黄,他就指着豌豆黄;要芸豆卷,他就指着芸豆卷。虽然不说话,但很准确。

    一个老太太进来,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嘉禾:“这孩子,眼睛真亮。”

    嘉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您要点什么?”静婉问。

    “来块豌豆黄,”老太太说,“我牙口不好,就爱吃软的。”

    静婉包了一块,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比稻香村的还细。”

    “您过奖了。”静婉笑着说。

    “不过奖,”老太太说,“我年轻时候在宫里当过差,吃过正宗的豌豆黄。你这味儿,有七八分像了。”

    静婉心里一动:“您在宫里当过差?”

    “是啊,”老太太叹口气,“那是光绪年间的事了。后来大清没了,我们都散了。没想到,在这儿又吃到了宫里的味儿。”

    她买了三块点心,走了。静婉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些在宫里伺候过的老人。物是人非,只有这点心的味道,还留着当年的影子。

    一上午,点心卖了一半。中午时分,客人少了些。沈德昌在后面做新的点心,静婉在前面照看铺子,建国记账,嘉禾帮忙递东西。

    “娘,咱们挣了多少钱?”建国问。

    静婉数了数钱匣子:“一百二十文。”

    建国在本子上算了算:“成本大概八十文,挣了四十文。”

    四十文,不多,但够一家人吃一天饭了。静婉很满意。第一天,能这样,不错了。

    下午,客人又多了起来。有附近的住户,有过路的行人,还有听说了专门找来的。静婉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嘉禾也很忙。他要帮着递点心,帮着收钱,还要看着弟弟——建国虽然大些,但毕竟是孩子,有时会算错账。嘉禾眼睛尖,总能看出来。

    “哥,这个该收三文,你收了两文。”他小声提醒。

    建国脸一红,赶紧补上。

    傍晚,点心卖光了。沈德昌又做了一锅,但不多,只够明天早上卖的。他累了,坐在灶间的小凳子上歇着。六十八岁的人了,站了一天,腰酸背痛。

    静婉给他倒了杯茶:“累了吧?”

    “不累,”沈德昌说,“心里踏实。”

    是啊,踏实。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生意,虽然小,虽然累,但踏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东奔西跑,一家人在一起,挣干净钱,吃安心饭。

    晚上算账,一天卖了二百块点心,收了四百文钱。除去成本,挣了一百二十文。

    “不少了,”沈德昌说,“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四块大洋。够咱们过日子了。”

    静婉点点头。她数着那些铜板,一个个擦干净,放进钱匣子里。铜板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夜里,一家人挤在小炕上,却都很兴奋,睡不着。

    “爹,明天还做豌豆黄吗?”嘉禾问。

    “做,”沈德昌说,“不过得多做些。今天不够卖。”

    “那我帮您挑豆子。”嘉禾说。

    “好。”沈德昌摸摸他的头。

    建国说:“爹,我记账记得对吗?”

    “对,”沈德昌说,“就是字得练练,太丑了。”

    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练,我一定练好。”

    静婉听着,心里满满的。这是她的家,她的男人,她的孩子。虽然穷,虽然小,但有奔头,有希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沈记饽饽铺的点心,在前门外渐渐有了名气。有人说,这家的豌豆黄地道,芸豆卷细腻,驴打滚软糯,萨其马酥香。一传十,十传百,来买的人越来越多。

    静婉的京片子也越来越溜了。她学会了招呼客人的各种说法:“您来点儿什么?”“给您包上。”“慢走,下次再来。”说得自然,说得亲切。没人看得出,她曾经是醇亲王府的格格,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现在就是个点心铺的老板娘,干净,利落,和气。

    嘉禾也成了铺子里的小帮手。他记性好,客人要什么,他总能准确地指出来。有时候客人多了,静婉忙不过来,他就帮着递点心,收钱。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沈德昌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小子,有灵性,是块学手艺的料。

    一个月后,算总账。这个月挣了五块大洋,除去房租、材料钱,净剩三块。不多,但够一家人吃喝了,还能攒下一点。

    沈德昌拿着那三块大洋,对静婉说:“等攒够了钱,咱们把这半间铺面买下来。”

    静婉眼睛亮了:“能买吗?”

    “能,”沈德昌说,“我跟房东打听过了,这半间铺面,卖的话要一百大洋。咱们攒几年,应该能攒够。”

    一百大洋,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天价。但有了目标,就有了奔头。一天攒一点,一年攒一点,总有攒够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点心,开门,卖点心,关门,算账,睡觉。周而复始,枯燥,但充实。

    静婉学会了更多北京话,学会了跟各色客人打交道。有挑剔的,她和气应对;有为难的,她不卑不亢。渐渐的,她在这一片有了好人缘,大家都叫她“沈嫂子”。

    建国学会了记账,字也练得好些了。他还学会了算成本,算利润,有时候能帮爹娘出主意:“爹,豆子涨价了,咱们的点心是不是也该涨点?”

    沈德昌想了想:“涨一文吧。但不能涨太多,老百姓吃的是个实惠。”

    于是豌豆黄涨到三文,芸豆卷涨到四文。客人有抱怨的,但吃了点心,觉得值,也就不说什么了。

    嘉禾还是那样,话不多,但眼睛亮,手脚勤。他开始跟着爹学做点心了——不是正式学,就是帮着打下手。泡豆子,筛面粉,揉面团。沈德昌不说教,他就看,就记,就琢磨。

    有一天,沈德昌做豌豆黄,嘉禾在旁边看。豆沙熬好了,沈德昌尝了尝,皱了皱眉:“糖放少了。”

    嘉禾忽然说:“爹,再加点糖。”

    沈德昌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闻着味儿不对,”嘉禾说,“平时的豌豆黄,香味里带着甜味。今天这个,只有豆香,没有甜香。”

    沈德昌惊讶地看着儿子。他才八岁,就能闻出味道的差别?他试着加了一点糖,再尝,果然对了。

    “小子,行啊。”他拍拍嘉禾的头。

    嘉禾不好意思地笑了。

    从那天起,沈德昌开始有意识地教嘉禾。不是正式教,就是在做事的时候,随口说几句:“豆子要泡够时辰,不然蒸不烂。”“熬豆沙火要小,要不停搅,不然会糊。”“切点心刀要快,手要稳。”

    嘉禾听着,记着,偶尔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沈德昌想了想,“因为这是规矩。宫里的规矩,做点心的规矩。规矩定了,就不能改。改了,味道就不对了。”

    嘉禾似懂非懂,但点点头。他记住了:做点心,有规矩。

    秋天到了,北京城最美的季节。沈记饽饽铺的生意更好了。中秋将近,很多人来买点心送礼。静婉准备了礼盒——简单的纸盒,印着“沈记”两个字,里面装上四样点心,扎上红绳,显得喜庆。

    “沈嫂子,来两盒点心,送人。”熟客老赵来了。

    “好嘞,”静婉麻利地装盒,“您送人,我给您挑最好的。”

    “就冲您这实在劲儿,我就爱来您这儿买。”老赵笑着说。

    静婉也笑了。实在,这是她做生意的原则。点心要做得好,材料要用得足,价钱要公道。不欺客,不骗人,这样才能长久。

    中秋那天,铺子歇业一天。一家人坐在小天井里,赏月,吃月饼。月饼是沈德昌自己做的,五仁馅,皮薄馅大,油光光的。

    “爹,咱们来北京半年了。”建国说。

    “嗯,半年了。”沈德昌点点头。

    “我觉得北京好,”建国说,“热闹,有意思。”

    “你喜欢就好。”沈德昌说。

    嘉禾吃着月饼,忽然说:“爹,我想学做月饼。”

    “想学?”

    “嗯,”嘉禾点头,“月饼好看,好吃。我想学。”

    沈德昌看着儿子,眼睛亮亮的,满是渴望。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进御膳房,也是这么看着师父做点心,眼睛也是这么亮。

    “等明年中秋,爹教你。”他说。

    嘉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静婉看着父子俩,心里暖暖的。这是她的家,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在北京城,在前门外,在这半间铺面里,他们扎下了根,开始了新的生活。

    月光很好,照着小天井,照着这一家人。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有人在唱戏,唱的是《贵妃醉酒》。咿咿呀呀的,在秋夜里飘得很远。

    静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醇亲王府的中秋夜。那时她还是格格,坐在花园里,听戏班子唱戏,吃宫里赏下来的月饼。月饼很精致,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缺的是这份踏实,这份团圆,这份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幸福。

    “沈师傅,”她轻声说,“咱们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对,”沈德昌握住她的手,“一定会越来越好。”

    月亮升到中天,很圆,很亮。照着北京城,照着前门外,照着这半间小小的饽饽铺,照着这一家四口。

    他们的日子,就像这点心,虽然材料普通,虽然做法简单,但用心做,用情做,就能做出好味道。

    京味儿是什么?是豆汁儿的酸,是炸酱面的咸,是冰糖葫芦的甜,也是沈记饽饽铺这点心的香。是寻常百姓家的味道,是踏实过日子的味道。

    静婉尝到了。沈德昌尝到了。建国和嘉禾也尝到了。

    这是他们的京味儿,他们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