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9章 添丁进口
    第九章:添丁进口

    民国十二年,春寒料峭的北京城。

    沈记饽饽铺的灶间里,静婉正蹲在地上择韭菜。手指冻得通红,韭菜根上的泥沾满了指甲缝。她择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捂着嘴咳嗽几声。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嘉禾蹲在她旁边,九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帮娘分担了。他学着静婉的样子,把韭菜一根根理好,黄叶烂叶挑出去,动作比静婉还利索。

    “娘,您歇着吧,我来。”嘉禾说。

    静婉摇摇头,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厉害,肩膀都跟着抖。嘉禾赶紧放下手里的韭菜,给她拍背。

    “没事,”静婉咳完了,喘着气说,“老毛病了。”

    这咳嗽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她没在意。开春了,天暖和了,咳嗽却没好,反而越来越重。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也没精神。沈德昌要带她去看大夫,她总说:“没事,就是着凉了,过几天就好。”

    可过了一个月,还是没好。

    “娘,您去炕上躺着吧。”嘉禾扶她起来,“韭菜我来择,我会。”

    静婉看着儿子,眼睛亮亮的,满是心疼。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她摸摸嘉禾的头:“好,娘歇会儿。”

    她慢慢走到后面的小屋,在炕上躺下。炕是温的,沈德昌早上走前烧的。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耳朵里满是前面的动静:建国在柜台后招呼客人的声音,沈德昌在灶间做点心的声音,还有嘉禾择韭菜时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个家,全靠他们爷仨撑着。而她,却像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

    正想着,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静婉的手按在肚子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三个月了,第三个孩子。她没敢告诉沈德昌,怕他担心,怕他让她打掉。

    可这是条命啊,是她的孩子。她舍不得。

    外面传来脚步声,沈德昌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姜水:“喝点,暖暖。”

    静婉坐起来,接过碗。姜水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熏得脸发红。

    “好点没?”沈德昌问,在炕沿上坐下。

    “好多了,”静婉说,“就是有点乏。”

    沈德昌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肩,心里一疼。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汗津津的。

    “明天我歇一天,带你去看看大夫。”他说。

    “不用,”静婉摇头,“铺子离不开人。我没事,真的。”

    沈德昌还想说什么,外面建国喊:“爹,有人要订十盒点心!”

    “来了!”沈德昌应了一声,对静婉说,“你好好歇着,别起来了。”

    他走了,帘子落下,屋里又暗下来。静婉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忙碌声。十盒点心,是大生意。沈德昌又要忙了。

    她摸摸肚子,轻声说:“孩子,你要好好的。等出来了,娘好好疼你。”

    春天过得很快。柳絮飘完了,槐花开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静婉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五个月了,已经很明显。她穿宽松的衣裳,系围裙,尽量遮掩,但沈德昌还是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沈德昌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几个月了?”

    静婉一愣,低下头:“五个月。”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灯光昏暗,照着他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他七十一了,静婉才二十五。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怎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很轻。

    “怕你……不想要。”静婉的声音更轻。

    沈德昌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傻话。孩子来了,就是缘分。我就是担心你的身子。”

    “我没事,”静婉说,“生建国和嘉禾都没事,这个也不会有事。”

    可她知道,这次不一样。怀建国和嘉禾时,她还年轻,身子好。现在,她咳嗽不止,浑身没劲,夜里盗汗。这个孩子,怕是艰难。

    “明天去看大夫,”沈德昌很坚决,“不能再拖了。”

    静婉点点头。这次,她没再推辞。

    第二天,沈德昌关了铺子,带着静婉去了鼓楼附近的一家医馆。坐堂的是个老中医,姓胡,花白胡子,眼睛很亮。他把了脉,又看了舌苔,眉头皱起来。

    “夫人这病,不轻啊。”胡大夫说,“肺里有痰,气血两亏。又怀着身孕,更是雪上加霜。”

    “能治吗?”沈德昌问。

    “能治,但得慢慢来。”胡大夫开了方子,“先吃三副,看看效果。最重要的是静养,不能累着,不能操心。”

    沈德昌接过方子,道了谢。抓药时,他看了一眼价钱,心里一沉。三副药,要一块大洋。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

    但他没犹豫,付了钱,拎着药回家。

    从那天起,静婉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沈德昌不让她进灶间,不让她碰冷水,连择菜都不让。建国和嘉禾也懂事,抢着干活。建国招呼客人,嘉禾帮着做点心,虽然还只是打下手,但已经很像样了。

    药很苦,静婉每天都得喝三大碗。喝完了,嘴里半天都是苦的。但她咬牙喝,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这个家。

    夏天来了,北京城热得像蒸笼。饽饽铺的生意却很好——天热,人们不爱吃饭,就爱吃点清凉的点心。豌豆黄卖得尤其好,一天要做两三锅。

    沈德昌更忙了。每天早上三点就起来,泡豆子,蒸豆子,熬豆沙。六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八点。七十多岁的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从不抱怨。

    静婉看着他一天天消瘦,心疼,却帮不上忙。她只能坐在柜台后,帮着收收钱,招呼招呼客人。就是这样,沈德昌还总说:“你坐着,别起来。”

    七月,静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夜里睡不好,翻来覆去。咳嗽倒是好些了,但还是断不了根。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静婉坐在柜台后,教嘉禾认字。用的是建国用过的《三字经》,纸都黄了,字迹模糊。

    “人之初,性本善。”静婉念。

    “人之初,性本善。”嘉禾跟着念,声音清脆。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嘉禾学得很快,一遍就能记住。静婉看着儿子,心里很欣慰。这孩子聪明,要是能读书,将来准有出息。可家里这条件,供建国一个上学已经吃力,哪还能再供一个?

    正教着,肚子忽然一阵疼。静婉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捂住肚子,脸色煞白。

    “娘!”嘉禾吓坏了。

    沈德昌从灶间冲出来:“怎么了?”

    “疼……”静婉咬着牙,“可能要生了。”

    这才七个月,还不到时候。沈德昌心里一沉,赶紧扶静婉进屋。又让建国去请接生婆——前门外有个王婆子,专门接生,手艺好。

    王婆子很快来了,看了看,说:“早产,得赶紧。烧热水,准备剪刀,干净的布。”

    沈德昌忙活起来。建国在外面看铺子,嘉禾守在娘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娘的手。

    静婉疼得厉害,汗湿透了衣裳。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怕吓着孩子,怕影响铺子生意。

    王婆子经验丰富,指挥着:“吸气,用力!对,就这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到晚上,静婉的力气都快用完了,孩子还没出来。王婆子也急了:“胎位不正,得转过来。”

    她把手伸进去,慢慢地转。静婉疼得几乎晕过去,但她撑住了。为了孩子,她得撑住。

    终于,在半夜时分,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声音很小,像小猫叫,但确实是哭声。

    “是个小子!”王婆子说,“四斤八两,太小了。”

    静婉已经虚脱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沈德昌抱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孩子,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母子平安,忧的是孩子太小,怕养不活。

    孩子取名立秋——生在立秋前后,又是秋天生的。沈立秋,希望他像秋天一样,成熟,稳重。

    立秋确实太小了,哭声都细细的,吃奶也没力气。静婉奶水不足,沈德昌就去买羊奶,温了喂他。夜里,孩子哭,他起来抱着哄,一哄就是半夜。

    静婉的身子更差了。生立秋耗尽了她的元气,咳嗽又加重了,夜里咳得睡不着,白天没精神。药不能停,一天三顿,苦得她直皱眉。

    沈德昌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铺子要开,孩子要照顾,静婉要伺候。他像陀螺一样转,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眼窝深陷,背更驼了,走路都晃。

    建国和嘉禾都懂事,抢着帮忙。建国放学回来就看铺子,让爹歇会儿。嘉禾学着照顾弟弟,喂奶,换尿布,做得有模有样。

    可铺子的生意却差了。静婉不能帮忙,沈德昌一个人忙不过来,点心做得少了,质量也差了。客人有意见:“沈师傅,今儿的豌豆黄怎么有点苦?”

    沈德昌尝了尝,确实苦。是熬豆沙时火大了,糊了点底。他连忙道歉,给客人换了一块。

    这样的事多了,客人就少了。一个月下来,挣的钱还不够药钱。沈德昌急得嘴里起泡,可没办法。他只有一双手,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秋天,立秋满月了。还是瘦瘦小小的,但精神了些,眼睛会跟着人转了。静婉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德昌在灶间做点心,嘉禾在帮忙。建国在柜台后写作业,不时抬头看看娘和弟弟。

    这是难得的安静时光。静婉看着怀里的立秋,又看看忙活的爷仨,心里酸酸的。这个家,因为她,拖累了。

    “沈师傅,”她轻声说,“要不,把铺子关了吧。”

    沈德昌从灶间探出头:“说什么呢?铺子关了,咱们吃什么?”

    “我可以纳鞋底,”静婉说,“建国可以去做学徒,嘉禾……”

    “不行,”沈德昌很坚决,“铺子不能关。这是咱家的根,是咱家的手艺。再难,也得撑着。”

    静婉不说话了。她知道沈德昌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日子就这么艰难地过着。冬天来了,北京城冷得刺骨。铺子里生了炉子,但还是冷。静婉怕冷,整天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立秋也怕冷,小脸冻得发紫。

    沈德昌更拼命了。他想多做点生意,多挣点钱,给静婉买药,给孩子买棉衣。可生意越来越差——前门外新开了两家点心铺,一家是稻香村的分号,一家是南方人开的,做苏式点心。人家的铺面大,点心花样多,把沈记的生意抢走了一大半。

    腊月二十三,小年。铺子里冷冷清清的,一个客人都没有。沈德昌坐在柜台后,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也空荡荡的。

    建国放学回来,手里拿着成绩单:“爹,我考了第一。”

    沈德昌接过来看,果然,门门都是优。他摸摸儿子的头:“好孩子,有出息。”

    “先生说了,我可以考中学。”建国眼睛亮亮的,“中学毕业,就能找好工作,挣大钱。”

    沈德昌心里一酸。中学学费贵,家里哪供得起?可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考,”他说,“爹供你。”

    夜里,孩子们睡了。沈德昌和静婉坐在炕上,算账。这个月,铺子亏了。挣的钱不够房租,不够药钱,更别说攒钱供建国上学了。

    “把玉佩当了吧。”静婉说。她说的是沈德昌最后那块玉佩,宫里的赏赐,他一直舍不得当。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点点头:“当。”

    第二天,他去当了玉佩。当了二十块大洋,够一家人过一阵子了。他拿着钱,先去买了静婉的药,又给孩子们买了新棉衣,剩下的,仔细收好,准备开春给建国交学费。

    静婉看着那二十块大洋,心里像刀割一样。那是沈德昌最后的念想,是他在宫里三十年的见证。现在,为了这个家,当了。

    “等有了钱,赎回来。”沈德昌说,声音很平静。

    静婉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赎不回来了。这个家,像个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填。

    民国十四年,春天来得晚。三月了,柳树还没发芽,天还冷得厉害。

    静婉又怀孕了。这次她没瞒着,直接告诉了沈德昌。沈德昌听了,半天没说话。七十三岁的人了,又要当爹。是该喜,还是该忧?

    “生吧,”最后他说,“孩子来了,就是命。”

    可静婉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出血丝来。夜里盗汗,被子都能湿透。胡大夫来看过,摇头:“夫人的病,难了。肺痨,治不好,只能养着。再怀孕生子,更是凶险。”

    静婉却很平静:“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这孩子,我要生。”

    沈德昌看着她,这个曾经娇弱的格格,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母亲的眼神,为了孩子,可以不要命的眼神。

    他握住她的手:“好,生。我陪着你。”

    这个春天,沈家是在药味里度过的。静婉每天喝药,苦得直皱眉。立秋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总爱往娘身边凑。静婉怕传染给他,不让他靠近。立秋不懂,哇哇哭。嘉禾就抱着弟弟,哄他:“立秋乖,娘病了,不能抱你。”

    嘉禾十一岁了,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他会做简单的点心了,豌豆黄,芸豆卷,做得有模有样。沈德昌有时让他上手,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火候还差一点,”沈德昌说,“豆沙熬得不够细。”

    嘉禾点点头,记在心里。下次再做,就好多了。

    建国考上了中学,学费贵,但沈德昌咬牙供。每天天不亮,建国就起来,走半个时辰去上学。放学回来,先看铺子,让爹歇会儿。晚上点灯做作业,常常做到半夜。

    静婉看着大儿子这么懂事,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总说:“建国,别太累。”

    建国笑笑:“娘,我不累。等我毕业了,挣钱养您。”

    五月,静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次怀得辛苦,浑身浮肿,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夜里睡不好,坐着喘气。沈德昌陪着她,给她捶腿,喂她喝水。

    接生还是请王婆子。有了生立秋的经验,这次准备得更充分。热水,剪刀,干净的布,还有参片——沈德昌特意买的,给静婉吊气用。

    生产比上次顺利些,但也折腾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五斤三两,比立秋壮实。

    静婉已经虚脱了,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沈德昌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女婴,心里百感交集。闺女,他有了闺女。七十三岁,儿女双全,该知足了。

    可看着静婉苍白的脸,他知足不起来。静婉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孩子,把身子都熬干了。

    孩子取名小满——生在五月,小满时节。沈小满,希望她的人生,小满即可,不必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顺遂。

    小满哭声嘹亮,吃奶也有力。静婉的奶水还是不足,沈德昌又去买羊奶。这次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喂,怎么哄。

    可静婉的身子,是真的垮了。生完小满,她咳嗽得更厉害了,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夜里盗汗,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人瘦得脱了形,眼睛大得吓人。

    胡大夫来看过,开了新方子,但私下里对沈德昌说:“准备后事吧。夫人的病,拖不了多久了。”

    沈德昌听了,如五雷轰顶。他抓住胡大夫的手:“大夫,求您再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我砸锅卖铁也行!”

    胡大夫摇头:“不是钱的事。肺痨到了这地步,神仙也难救。让她吃好点,喝好点,少受点罪吧。”

    沈德昌送走胡大夫,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春风吹过,带来花香,也带来死亡的气息。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可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回到屋里,静婉正给小满喂奶。小小的女婴趴在娘怀里,吃得香甜。静婉低着头,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得像水。

    沈德昌走过去,坐在炕沿上。静婉抬起头,对他笑笑:“小满吃得真好。”

    “嗯,”沈德昌说,“像你,能吃。”

    静婉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她看着沈德昌,看了很久,说:“沈师傅,我要是走了,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沈德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握住静婉的手:“说什么傻话。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静婉摇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不怕死,就是舍不得孩子们,舍不得你。”

    沈德昌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的生命传给她。

    从那天起,沈德昌更细心地照顾静婉。药按时熬,饭按时做,夜里陪着,白天守着。铺子的事,大多交给嘉禾和建国。嘉禾已经能独立做点心了,虽然还欠火候,但能应付。建国放学回来就看铺子,记账,招呼客人。

    静婉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抱抱小满,教嘉禾认几个字。坏的时候,咳得撕心裂肺,喘不过气。沈德昌就抱着她,给她拍背,喂她喝水。

    夏天到了,天热起来。静婉怕热,又不能受风,沈德昌就在屋里放盆凉水,给她降温。夜里蚊子多,他给她扇扇子,一扇就是半夜。

    孩子们都懂事。建国放学回来,先去看娘,给娘讲学校里的趣事。嘉禾做完点心,也来陪娘,给娘捶腿。立秋两岁了,会叫娘了,总爱趴在炕边,看着娘。小满还小,只会吃和睡,但静婉看着她,就觉得有了力气。

    八月,静婉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能下地走动了,能帮着择菜了,甚至能到铺子里坐坐了。客人们见了,都说:“沈嫂子,您气色好多了。”

    静婉笑着应:“是啊,好多了。”

    可沈德昌心里清楚,这不是好兆头。胡大夫说过,这是回光返照。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中秋那天,铺子歇业一天。沈德昌做了月饼,五仁的,豆沙的,枣泥的。一家人坐在小天井里,赏月,吃月饼。

    月亮很圆,很亮。静婉抱着小满,建国和嘉禾坐在两边,立秋在沈德昌怀里。这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可静婉知道,这是她最后一个中秋了。

    “沈师傅,”她轻声说,“给我唱段戏吧。”

    沈德昌一愣:“唱戏?我不会啊。”

    “随便唱,”静婉说,“就唱你在宫里听过的。”

    沈德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贵妃醉酒》里的几句。他嗓子不好,唱得跑调,但很认真。静婉听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真好听,”她说,“比我小时候在王府里听的还好听。”

    孩子们不知道娘为什么哭,但也跟着难过。建国说:“娘,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带您去戏园子听戏。”

    静婉摸摸他的头:“好,娘等着。”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静婉和沈德昌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沈师傅,”静婉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静婉说,“孩子们还小,得靠你。铺子不能关,那是咱家的根。手艺得传下去,传给嘉禾,他聪明,能学会。”

    “我知道。”

    “建国要上学,要供他上到底。立秋和小满还小,你得费心。”

    “我知道。”

    静婉说了很多,像在交代后事。沈德昌听着,记着,眼泪不停地流。

    “别哭,”静婉给他擦泪,“我这一辈子,值了。从格格到农妇,从紫禁城到沈家庄,从王府到饽饽铺。我吃过苦,也享过福。最重要的是,我有你,有孩子们。我知足了。”

    沈德昌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就要走了。他舍不得,可留不住。

    月亮慢慢西斜,天快亮了。静婉在沈德昌怀里睡着了,睡得很安详。沈德昌抱着她,一动不动,像抱着全世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静婉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沈德昌,笑了:“沈师傅,我想吃豌豆黄。”

    “好,我给你做。”沈德昌说。

    他放下静婉,去灶间做豌豆黄。豆沙是现成的,他熬得细细的,加了冰糖,熬得金黄。做好了,切了一块,端给静婉。

    静婉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很细,入口就化。是她熟悉的味道,是她爱的味道。

    “好吃,”她说,“跟第一次吃的一样好吃。”

    沈德昌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静婉吃完了豌豆黄,靠在沈德昌肩上,看着升起的太阳。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金光。

    “沈师傅,”她轻声说,“我要走了。”

    “嗯。”沈德昌应着,声音哽咽。

    “别难过,”静婉说,“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铺子兴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后,她闭上了眼睛,靠在沈德昌肩上,像睡着了。

    沈德昌抱着她,抱了很久。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了院子。枣树上的枣子红了,沉甸甸的。嘉禾地里的高粱熟了,金灿灿的。

    可静婉,再也看不见了。

    沈德昌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静婉,在储秀宫西暖阁里,那个十六岁的格格,把玉镯递给他。想起她跟着他回廊坊,学做饭,学生火。想起她生建国,生嘉禾,生立秋,生小满。想起她在饽饽铺里招呼客人,笑得那么温柔。

    这一生,太短,太苦,可因为有她,也甜。

    他轻轻放下静婉,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院子里,对着升起的太阳,深深鞠了一躬。

    “婉,走好。”他说。

    风吹过,枣树叶沙沙响,像是在送别。沈德昌站了很久,直到孩子们醒来,直到建国和嘉禾跑出来,直到立秋和小满的哭声响起。

    他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孩子们。

    “娘走了,”他说,“以后,就咱们爷几个了。”

    建国哭了,嘉禾哭了,立秋和小满也哭了。沈德昌抱起小满,搂住立秋,对建国和嘉禾说:“不哭。娘在天上看着呢,咱们得好好活,好好过。”

    他走到灶间,开始做点心。豆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飘出来,甜丝丝的。这是静婉爱的味道,是这个家的味道。

    他会把这个味道传下去,传给嘉禾,传给立秋,传给小满。传给每一个沈家的子孙。

    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承诺,是他对静婉,对这个家,最深最重的爱。

    太阳越升越高,照着北京城,照着前门外,照着沈记饽饽铺。铺子还会开下去,点心还会做下去,日子还会过下去。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因为爱,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