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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家族离散
    第十一章:家族离散

    民国十五年,春深。

    北平前门外的柳絮飘得正凶,一团团,一簇簇,像下着暖昧的雪。沈记饽饽铺的玻璃柜子上蒙了薄薄一层白,嘉禾拿着抹布,一遍遍地擦。十岁的孩子,胳膊还不够长,踮着脚才够到柜子顶。

    “别擦了,擦不完的。”沈德昌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豌豆黄。七十四岁的老爷子,背驼得更厉害了,但手上的活儿依旧利索。他把豌豆黄一块块切好,码进柜子里,黄澄澄的,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光。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下午三点,是一天里最清闲的时候。建国在里屋写作业,念书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你哥念的什么?”沈德昌问。

    “庄子,”嘉禾说,“逍遥游。”

    沈德昌点点头,没说话。他不懂庄子,只知道儿子念的是书,是学问。有学问好,有学问就能跳出这个饽饽铺,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正想着,门帘被掀开了。不是客人,是沈德盛——沈德昌的亲弟弟,小他十二岁。

    “哥。”沈德盛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德昌抬起头,愣住了。弟弟穿了一身灰布学生装,剪了短发,戴着一副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却也陌生。他们兄弟俩有半年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去年中秋。

    “德盛?你怎么来了?”沈德昌放下手里的活,“快进来坐。”

    沈德盛没坐,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玻璃柜子,木头柜台,墙上贴着的价目表,还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那是沈德昌去年咬牙买的,为了听新闻。

    “哥,我要走了。”沈德盛说。

    沈德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走?去哪儿?”

    “广州。”沈德盛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光,“参加革命。”

    “革命”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沈德昌心上。他想起前些天收音机里说的,南边在闹革命,孙文的人在广州建立了政府,要北伐,要打倒军阀。他没太听懂,只知道那是在打仗,要死人的。

    “你……你要去打仗?”沈德昌的声音发颤。

    “不是打仗,是革命。”沈德盛纠正他,“为了建设一个新的中国,一个民主、自由、富强的中国。”

    沈德昌听不懂这些词。他只知道,弟弟是个读书人,在北平的大学里教书,好好的工作不做,为什么要去南边冒那个险?

    “德盛,你听哥说,”沈德昌抓住弟弟的胳膊,“革命是别人的事,咱们老百姓,好好过日子就行。你教书,挣工资,娶媳妇,生孩子,这才是正理。”

    沈德盛摇摇头,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哥,你就是太老实了。这世道,能让你好好过日子吗?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外国人在咱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不革命,不改变,咱们的子子孙孙,都得过这种苦日子。”

    沈德昌不说话了。他想起静婉,想起她临终前说的话:“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静婉没等到太平,她走了,留下他和四个孩子,在这个乱世里挣扎。

    “你嫂子要是还在,也不会让你去。”沈德昌说。

    提到静婉,沈德盛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嫂子是个明白人。她要是知道我去革命,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沈德昌忽然有些生气,“理解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牺牲。”沈德盛说,“为了理想,为了未来,牺牲是值得的。”

    兄弟俩僵持着。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建国念书的声音,还有外面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嘉禾站在柜台后,看着叔叔。他喜欢叔叔,叔叔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书,带新奇的玩意儿。叔叔会讲很多他听不懂的道理,讲国家,讲民族,讲未来。那些话,爹从不讲,爹只讲怎么择菜,怎么和面,怎么把点心做好。

    “叔,”嘉禾小声问,“广州远吗?”

    沈德盛转过头,看着侄子:“远,在南方,离北平几千里。”

    “那儿……有点心吗?”

    沈德盛笑了:“有,但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广州的点心甜,精致,花样多。等叔到了,给你寄一些回来尝尝。”

    嘉禾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沈德昌叹了口气。他知道,劝不住了。弟弟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沈德盛说,“从天津坐船,先到上海,再到广州。”

    “这么急?”

    “嗯,组织上安排的。”沈德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德昌,“哥,这个你收着。”

    沈德昌打开,里面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着长衫,女的穿着旗袍,怀里抱着个婴儿。

    “这是……”沈德昌认出来了,是爹娘。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损了。

    “咱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沈德盛说,“我翻拍的。你留一张,我带走一张。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也算有个念想。”

    沈德昌的手抖了抖。他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点亲情。

    “别说丧气话,”他说,“一定要回来。”

    “嗯,”沈德盛点头,“等革命成功了,我一定回来。”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南下革命,凶多吉少。

    “晚上在家吃饭吧,”沈德昌说,“我让你嫂子……让嘉禾他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他下意识地说“你嫂子”,说完才想起,静婉已经不在了。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

    “好。”沈德盛说。

    沈德昌让嘉禾去叫建国,自己进了灶间。他要做几个菜,给弟弟送行。虽然没什么好材料,但得用心做。

    他切了肉,白菜,豆腐。肉是昨天剩的,不多,切成薄片。白菜是自家腌的酸菜,炖肉香。豆腐是早上买的,还新鲜。又和了面,准备烙饼——弟弟爱吃他烙的饼,小时候总跟他抢。

    嘉禾进来烧火。灶膛里的火红彤彤的,映着他的脸。

    “爹,叔为什么要去广州?”他问。

    “为了……为了他相信的东西。”沈德昌说,“你还小,不懂。”

    “我懂,”嘉禾说,“叔说过,要建设一个新的中国。那个中国,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沈德昌手里的刀顿了顿。这些话,弟弟也跟他说过。他当时不信,现在还是不信。没有战争,没有饥饿?那得是什么世道?他想不出来。

    “你信吗?”他问儿子。

    嘉禾想了想,点点头:“信。叔说的,我都信。”

    沈德昌不再说话。他开始炒菜。油热了,下肉片,滋啦一声,香气冒出来。翻炒,加酱油,加酸菜,加水,炖。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宫里做御膳时一样,一丝不苟。

    菜做好了,饼也烙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后院的小桌旁。建国,嘉禾,立秋,小满,还有沈德昌和沈德盛。立秋四岁了,小满两岁,还不太会自己吃饭,嘉禾喂她。

    “吃吧,”沈德昌给弟弟夹了块肉,“多吃点,路上辛苦。”

    沈德盛吃得很香。他很久没吃过哥哥做的饭了。在北平这些年,他吃食堂,吃小馆,总想着哥哥做的饭。简单,但实在,有家的味道。

    “哥,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他说。

    “手艺再好,也就是个厨子。”沈德昌说,“比不了你们读书人。”

    “厨子怎么了?”沈德盛放下筷子,“民以食为天。没有厨子,再大的官,再有钱的人,也得饿肚子。哥,你别看轻自己的手艺。这是本事,是能传家的本事。”

    沈德昌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弟弟在安慰他。

    “嘉禾,”沈德盛转向侄子,“好好跟你爹学手艺。等叔回来,要尝你做的点心。”

    “嗯!”嘉禾用力点头。

    建国也给叔叔夹菜:“叔,您到了广州,给我写信。告诉我那边什么样,有什么新鲜事。”

    “好,”沈德盛说,“一定写。”

    一顿饭,吃了很久。天渐渐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灯光昏黄,照着这一家人,照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团圆。

    吃完饭,沈德盛要走了。他还有事,得回学校收拾东西。沈德昌送他到门口。

    “哥,”沈德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饽餜铺的招牌,“这铺子,一定要开下去。这是咱沈家的根。”

    “我知道。”沈德昌说。

    “等革命成功了,我回北平,咱们兄弟俩,还在一起。”

    “好,我等你。”

    兄弟俩拥抱了一下。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舍,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沈德盛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沈德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爹,进屋吧,风大。”建国说。

    沈德昌转身,回了屋。铺子里空荡荡的,弟弟坐过的凳子还摆在那儿,桌上的碗筷还没收。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这个家,又少了一个人。

    夜里,沈德昌睡不着。他坐在静婉以前常坐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枣树,照着水井,照着这个家。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他和弟弟在廊坊老家,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树掏鸟窝。想起爹去世那年,弟弟才十岁,哭得撕心裂肺,他抱着弟弟说:“别怕,有哥在。”想起后来他进宫当差,弟弟在家读书,每月他托人捎钱回去,弟弟总写信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情真意切。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弟弟长大了,有主意了,要去革命了。而他,老了,驼了,守着这个饽饽铺,守着静婉留下的孩子们。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想过个安稳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正想着,里屋传来小满的哭声。嘉禾醒了,去哄妹妹。建国也醒了,点起灯,去看书。这个家,还在运转,还在努力地活着。

    沈德昌站起身,走进灶间。他开始和面,准备明天的点心。面要和得软硬适中,要揉得光滑。他揉得很用力,像是在揉掉心里的苦,揉掉对弟弟的担忧,揉掉对这个乱世的无奈。

    日子还得过。点心还得做。铺子还得开。

    一个月后,又有人要走。这次是沈秀英,沈德昌的妹妹,小他八岁。

    秀英嫁给了东北的一个商人,姓赵,做皮毛生意。商人来北平进货,看中了秀英,托人来说媒。秀英二十九了,在乡下算是老姑娘,家里人都着急。沈德昌见过那个商人,四十多岁,长得还算周正,说话也客气。最重要的是,他答应带秀英去奉天,过好日子。

    “哥,我想好了,”秀英坐在铺子里,手里绞着一条手帕,“跟他去奉天。”

    沈德昌看着她。妹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在乡下这些年,她不容易。爹娘走得早,长兄如父,他这个当哥的,没照顾好妹妹。

    “你想清楚,”他说,“奉天那么远,人生地不熟。万一……万一他待你不好,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秀英低下头,“可留在乡下,又能怎么样呢?种地,织布,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我想出去看看,想过过不一样的日子。”

    沈德昌不说话了。他理解妹妹。静婉当年,不也是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才跟着他这个老厨子,从王府到乡下,从格格到农妇吗?

    “他……对你好吗?”他问。

    “好,”秀英脸红了,“每次来北平,都给我带东西。还说,到了奉天,给我买皮袄,买金镯子,让我当少奶奶。”

    沈德昌心里一沉。这些话,他听着不踏实。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是知道的。可看着妹妹眼里的光,他不忍心泼冷水。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月初,”秀英说,“从北平坐火车,三天三夜到奉天。”

    又一个人要走,去更远的地方。沈德昌觉得,这个家,像一棵老树,叶子一片片地掉,枝干一根根地断。

    “哥,你放心,”秀英握住他的手,“我会常写信的。等我站稳脚跟,接你去奉天看看。听说奉天的冬天可漂亮了,雪下得老厚,屋檐下的冰溜子有这么长。”她比划着,眼睛里满是憧憬。

    沈德昌点点头,笑了,笑得很勉强。

    秀英要走了,得准备嫁妆。虽然是二婚,虽然是远嫁,但沈德昌不想让妹妹太寒酸。他翻出静婉留下的一些东西:一块绸缎料子,是静婉做旗袍剩的;一对银镯子,是静婉戴过的;还有几件细软,都是静婉生前喜欢的。

    “这些你带着,”他把东西包好,递给秀英,“到了那边,想家了,就看看。”

    秀英接过,眼泪掉下来:“哥,我对不起你。你养我这么大,我没报答你,还要你贴补我。”

    “说什么傻话,”沈德昌拍拍她的肩,“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夜里,秀英住在铺子里。她和嘉禾挤一张炕,兄妹俩说了一夜的话。秀英给嘉禾讲东北的故事:长白山的天池,松花江的冰灯,还有那些穿着皮袄、赶着爬犁的关东人。嘉禾听着,像听神话。

    “姑,奉天有饽饽铺吗?”他问。

    “有,肯定有,”秀英说,“等姑到了,给你寄奉天的点心。听说有一种叫‘老边饺子’的,可好吃了。”

    “那您学会了,写信告诉我怎么做。”

    “好,姑一定学。”

    天快亮时,秀英才睡着。嘉禾却睡不着,他看着姑姑的侧脸,想起叔叔走的那天,想起娘走的那天。这个家,人越来越少了。

    第二天,沈德昌开始给秀英准备路上用的东西。干粮要带足,火车上东西贵。水壶要装满,路上渴了能喝。还有棉衣,奉天冷,得穿厚点。

    他翻出家里最好的棉花,最好的布,要给秀英做一身新棉袄。可他不会做针线,静婉在时,这些都是静婉做的。

    “爹,我来吧。”嘉禾说。

    沈德昌一愣:“你会?”

    “娘教过我一点。”嘉禾说。

    他拿出针线筐,那是静婉留下的。里面有各种颜色的线,有顶针,有剪刀,还有静婉用了一半的粉饼——在布上画线用的。

    嘉禾坐在灯下,开始裁布。他的手很稳,刀很利,布裁得整整齐齐。然后铺棉花,一层,两层,三层。棉花要铺得匀,不能厚一块薄一块。

    他开始缝。针脚很密,很匀,像静婉缝的一样。沈德昌在一旁看着,眼睛湿了。他想起静婉教嘉禾认字,教他缝扣子,教他做人的道理。静婉不在了,可她教的东西,还在。

    缝到半夜,棉袄做好了。厚实,暖和,针脚细密。嘉禾又缝了一双棉鞋,鞋底纳得结结实实。

    “好了,”他把棉袄棉鞋叠好,放在秀英的包袱里,“姑,路上冷,您穿这个。”

    秀英接过,摸着那细密的针脚,眼泪又掉下来:“嘉禾,你……你跟你娘一样,手巧,心细。”

    嘉禾低下头,没说话。他想娘了。

    秀英走的前一天,沈德昌把家里最后几块大洋拿出来,塞进棉袄的夹层里。秀英看见了,不要:“哥,你留着,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拿着,”沈德昌很坚决,“穷家富路。到了那边,万一有个急用,不至于抓瞎。”

    秀英推辞不过,收下了。她知道,这是哥哥全部的家当了。

    夜里,一家人又吃了顿团圆饭。还是简单的菜,简单的饭,但吃得很慢,很珍惜。建国给姑姑夹菜,嘉禾给姑姑盛汤,立秋和小满围着姑姑转。这个家,虽然穷,虽然难,但温暖。

    秀英抱着小满,亲了又亲:“小满,等姑在奉天站稳了脚跟,接你去玩。”

    小满不懂,只是咯咯笑。

    “建国,好好读书,考大学,当大官。”秀英说。

    “嗯,”建国点头,“姑,您放心。”

    “嘉禾,好好学手艺,把你爹的本事都学来。”

    “嗯。”

    “立秋,要听话,别淘气。”

    立秋点点头,往嘉禾身后躲。

    交代了一圈,秀英最后看向沈德昌:“哥,你……你要保重身体。别太累,该歇就歇。孩子们都懂事,能帮你。”

    沈德昌点点头,说不出话。他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这一夜,谁都没睡好。沈德昌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秀英在屋里收拾东西,一遍遍地检查,生怕漏了什么。嘉禾在灶间,给姑姑烙饼——路上吃的干粮。

    天快亮时,饼烙好了。金黄,酥脆,一层层的。嘉禾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里。

    “姑,路上吃。”他说。

    秀英接过,抱了抱侄子:“嘉禾,你长大了。这个家,以后得多靠你了。”

    “我知道。”嘉禾说。

    天亮了,雇的马车来了。秀英的包袱不多,一个箱子,一个包袱。箱子是商人送的,红漆的,很漂亮。包袱是沈德昌准备的,蓝布包的,朴素,但实在。

    一家人送到门口。沈德昌,建国,嘉禾,立秋,小满。五个身影,站在晨光里,送别又一个亲人。

    “哥,我走了。”秀英说。

    “嗯,路上小心。”沈德昌说。

    “到了就写信。”

    “好。”

    秀英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儿迈步。马车吱呀吱呀地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沈德昌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建国拉他的袖子:“爹,回屋吧。”

    他这才转身,回到铺子里。铺子空荡荡的,秀英坐过的凳子还在,用过的碗还在。可人,已经走了。

    这个家,又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日子,沈德昌更沉默了。他整天在灶间忙活,做点心,卖点心,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十句话。

    建国和嘉禾都担心。建国放学回来,总想办法跟爹说话,讲学校里的趣事,讲新学的知识。嘉禾做点心时,也总问爹问题,让爹教他。

    可沈德昌的话还是少。他心里压着太多事:静婉的病逝,德盛的革命,秀英的远嫁。这些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孩子们都懂事。建国学习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好中学。嘉禾手艺学得快,已经能独立做大部分点心了。立秋虽然小,但听话,不闹人。小满两岁了,会叫爹,会叫哥,整天笑呵呵的。

    这个家,还在。虽然人少了,但还在。

    秋天来了,北平的秋天最美。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可沈德昌没心思赏秋。他担心弟弟,担心妹妹。德盛到了广州了吗?秀英在奉天过得好吗?没有消息,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每天早晚都开收音机,听新闻。新闻里总是打仗,总是动荡。今天直军打皖军,明天奉军打直军,后天又是南边的革命军要北伐。他听不懂那些政治,只知道,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铺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差。前门外新开了好几家大点心铺,装修气派,点心花样多。沈记饽饽铺这样的小铺子,生存越来越难。有时候一天都卖不出去几块点心。

    沈德昌开始想办法。他增加点心的种类,学做新式的点心。可他的手艺是宫里的老法子,做出来的点心精致,但费工费料,价钱下不来。老百姓图的是实惠,不是精致。

    嘉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开始琢磨,怎么改良点心,既能保持味道,又能降低成本。他试了几次,都不成功。不是味道变了,就是样子不好看。

    “爹,怎么办?”他问沈德昌。

    沈德昌摇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是嘉禾第一次听见爹说“不知道”。在他心里,爹是无所不能的。会做最好吃的点心,会解决所有的困难。可现在,爹也说不知道了。

    夜里,嘉禾睡不着。他起来,点亮油灯,翻开娘留下的那本满文小册子。册子已经快被他翻烂了,每一页他都熟。那些奇怪的符号,他现在已经能认很多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娘写的那行字:“吾儿嘉禾,传此文字,勿忘根本。”

    勿忘根本。什么是根本?是满文吗?是娘的故事吗?还是爹的手艺?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他得把这个家撑起来。爹老了,哥哥要读书,弟弟妹妹还小。他得学更多手艺,想更多办法,让这个家活下去。

    第二天,他开始尝试一种新的点心——用便宜的材料,做简单的样式,但味道要好。他试了三天,终于做出一种小米糕。小米便宜,加糖,加枣,蒸熟了,切块卖。成本低,味道甜,样子也朴实。

    “这个行,”沈德昌尝了尝,“便宜,实惠,老百姓爱买。”

    小米糕一推出,果然卖得好。两文钱一块,比豌豆黄便宜一半,但顶饱,甜。附近的苦力,车夫,都爱买。沈记饽饽铺的生意,又好了一点。

    嘉禾很高兴。他终于能帮上忙了,终于能为这个家做点事了。

    可好消息总是短暂的。十月的一天,沈德昌收到一封信。是从广州来的,但不是德盛写的,是他的一个同志写的。

    信上说,德盛到了广州后,积极参加革命活动,工作很努力。但上个月,在一次集会中,他被军阀的密探盯上,被抓了。现在关在监狱里,生死不明。

    沈德昌看完信,手抖得拿不住纸。信纸飘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爹!”建国捡起信,看完,脸色也变了。

    嘉禾站在一旁,虽然看不懂信,但从爹和哥哥的脸色,他知道出事了。

    “叔……叔叔怎么了?”他小声问。

    沈德昌没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沉默,沉重。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对建国说:“给你姑写信,告诉她,家里出了点事,让她……让她在奉天好好的,别惦记。”

    “那叔叔……”

    “你叔叔……”沈德昌的声音很哑,“他……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我们……我们等消息。”

    等消息。等什么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沈德昌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弟弟了。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很冷,风很大,但他不觉得。他心里更冷。

    他想起了爹临终前的话:“德昌,你是老大,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他答应了,可他没做到。德盛去革命,生死未卜。秀英远嫁,不知冷暖。他这个当哥的,无能,无力。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灶间还亮着灯,是嘉禾在准备明天的点心。

    沈德昌站起身,走进灶间。嘉禾正在和面,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却坚定。

    “爹,”嘉禾看见他,“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沈德昌说,“我来帮你。”

    他洗手,和嘉禾一起和面。父子俩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和面,揉面,醒面。每一步,都认真,都仔细。

    面醒好了,沈德昌开始教嘉禾一种新点心——静婉最爱吃的芸豆卷。芸豆要泡透,蒸烂,过筛,加糖,加油,慢火熬。熬成细腻的豆沙,晾凉,用湿布卷起来,切成段。

    “你娘最爱吃这个,”沈德昌一边做一边说,“她说,这是宫里的味道,是大清的味道。”

    “大清没了,宫里的味道还在吗?”嘉禾问。

    “在,”沈德昌说,“在咱们的手艺里,在咱们的记忆里。只要咱们还做,这味道就还在。”

    芸豆卷做好了,白生生,软糯糯,甜丝丝。沈德昌切了一块,递给嘉禾:“尝尝。”

    嘉禾接过,咬了一口。细腻,清甜,入口即化。是娘爱的味道,是爹守了一辈子的味道。

    “好吃,”他说,“跟娘做的一样好吃。”

    沈德昌笑了,笑得很苦:“你娘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她手巧,心细,做什么都精致。”

    “那您教我,”嘉禾说,“我都学会,都记住。等将来,教给立秋,教给小满,教给咱们沈家的子孙。”

    沈德昌看着儿子,眼睛湿了。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传承,懂得了责任。

    “好,”他说,“爹都教你。”

    夜深了,点心都做好了。沈德昌和嘉禾收拾完灶间,准备睡觉。临走前,沈德昌回头看了看这个小小的灶间:灶台,锅碗,面盆,还有那些做好的点心。

    这是他的战场,他一辈子的战场。在这里,他失去了静婉,送走了弟弟妹妹。但在这里,他也养大了孩子们,传承了手艺,守护了这个家。

    这个家,虽然离散,虽然艰难,但还在。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他吹了灯,走出灶间。院子里,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很亮,很圆。照着这个家,照着这个在乱世里挣扎,却从未放弃的家。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铺子还会开门,点心还会做,日子还会过。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因为家,永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