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别说了!”
狸奴突然出声打断朱七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脸颊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在夜明珠发出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见狸奴脸色难看,朱七七嬉笑的神色收敛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阿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狸奴身边挨着她坐下,幽声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跟这胖子相处的这些日子,我从未有过的开心和快乐,他为人憨厚、实诚……可惜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没得选。”
两人一时无言,室内只有夜明珠静静散发着光辉,照亮了空气里弥漫的复杂心绪。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无声推开,玄衣青年率领几名心腹缓步走入,那股子地下大厅里的阴冷气息也随之弥漫进来。
他的目光在朱七七已然恢复光彩的脸上扫过,又在狸奴低垂苍白的侧颜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这次,辛苦二位师妹了……都做得不错,尤其是七七,临场应变甚好。”
他的夸奖听起来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若此番能够顺利救出尊者,二位当记首功。”
他缓缓踱步,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冰冷的石壁,“我自会禀明主上,必有重赏。”
朱七七立刻收敛了所有顽色,与依旧低着头的狸奴一同躬身,声音整齐而恭敬:
“谢过冬忍师兄。”
这玄衣青年正是来自化外不知岛,名为冬忍的大师兄。
他悄无声息地杀掉原飞鹰帮帮主胡大海,以雷霆手段取而代之,略施惩戒与恩惠便将这群唯利是图的泼皮无赖收拾得服服帖帖。
尽管新帮主手段狠戾令人畏惧,但其手下突然多出的这批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短时间内便让帮派地盘与收入暴涨,底下这些泼皮混混在恐惧之余也乐得坐享其成,自然不敢有二心。
“全赖冬忍师兄设计巧妙,谋划周详。”
冬忍身后的蒙面女子娇声开口,顺势抬手摘去了脸上面巾。
黑纱落下,露出一张精心妆点过的娇媚容颜,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却是许久没有露面的金彩云。
她望着冬忍冷酷的面容,语气带着恭维:“若是此番事成,头功自然是师兄您的!”
一旁的朱七七见状,撇了撇嫣红的唇角,柳眉一挑,捂着自己手臂,语气带着七分嗔怪三分娇纵:“金彩云,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一刀扎得我现在肩臂还疼呢……”
她拖长了调子,冷眸斜视对方,“那血鱼鳔轻轻一碰就破,你当时那力道……莫不是成心的吧?”
“哎哟,七七妹妹这可是冤枉我了。”
金彩云眨了眨那双描画精致的桃花眼,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冬忍,唇角噙着狡黠的笑,“那个死胖子修为境界虽不算高,人也看似憨厚,可实则颇有些鬼精明的门道……我若不用上几分真力气,演得逼真些,万一被他瞧出端倪坏了师兄的大计,那罪过可就大了。”
她语气绵里藏针,既解释了缘由,又显得自己思虑周全。
朱七七看着她那副眼波乱飞、刻意妖娆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眸子总在冬忍身上流连,心中颇为反感。
她冷哼一声,语调变得阴阳怪气:“呦,听你这意思像是对那胖子了解得很啊,难不成……你跟他发生过什么?我可是听说,当初某人混进知行院的时候,不光被人当众非礼出了丑,平日里也没少关照那些年轻俊俏的弟子呢……”
“你!”金彩云娇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仿佛被毒蜂蜇了一下。
朱七七的话正好戳中她最不堪回首的旧疤,当年擂台上被范大志那死胖子当众戏耍羞辱的狼狈情形历历在目。
她俏脸陡然一白,眼中闪过一丝羞愤交加的厉色,一时竟被气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够了。”
冬忍淡漠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室内悄然滋长的火药味。
他目光扫过针锋相对的两人,眼底波澜不惊,仿佛眼前这暗流汹涌的争风微不足道。
“闲话休提。”
他语气不容置疑,沉声道:“接下来,立刻通知我们在京城蛰伏的其他精锐,做好万全准备……三日期限是给那胖子的,也是给我们时间准备的,若他届时未能救出尊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堪称邪魅的弧度,缓缓吐出令人心惊的计划:“我们便在三日后子夜时分突袭知行院,强攻镇岳狱。”
“夜袭知行院?”
旁边那满脸横肉的黑衣头目闻言,下意识捏紧了下巴,粗眉紧蹙,露出担忧之色,“冬忍师兄,知行院内高手如云,戒备森严,仅凭我们现有的人手……万一强攻不成,反而会彻底暴露身份,引来朝廷和知行院的全力围剿,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切,按我的命令行事。”
冬忍脸色微沉,那抹邪异的笑容却未散去,反而更添几分高深莫测的阴冷,“诸位不必过虑,那知行院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早已有我们的人,身居高位,作为内应。”
他语焉不详,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心神剧震。
“是,谨遵师兄之命!”
众人心头凛然,齐声应诺,再无异议。
朱七七与金彩云也随着众人低头领命,然而在垂首的刹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能完全掩饰的不忿与那簇针对彼此的幽暗怒火。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暗骂,“小骚蹄子,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敢在人前卖弄,早晚要你好看!”
…………
洛阳长巷,崔家府邸,地下密室中。
崔知夏闭目打坐,体内真气翻涌,头顶冒出袅袅白气。
一旁地上散落着许多盒子和空瓶,这些原本盛放的天材地宝如今全被崔知夏用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
须发皆白的崔家老祖,以无上秘法将掌心最后一道青气没入崔知夏头顶百会穴。
四壁符文光华渐敛,地脉低鸣悄然止息,崔知夏缓缓睁开眼,眸中那层死灰般的颓败之色被一种温润内敛的玉泽取代。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握拳时指节发出沉稳的咯咯声,不再是往日虚浮的真气爆鸣,而是蕴藉真元之力的低沉回响。
丹基内浑厚无比的真气充盈澎湃,随着吐息牵引着周身气血如潮汐般规律涌动,经络之间滞涩如断流溪涧的所在,此刻流淌着淳厚绵长的真气,每一次循环都带来一种扎根大地般的踏实感。
崔家老祖收手,灰袍微湿,他凝视着玄孙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微火,淡淡道:“我以家族秘法为你伐骨洗髓,重铸道基……你如今丹基已固,较之以前更胜几分。”
崔知夏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极深,胸腔扩张,密室内残余的药香与天地元气尽数纳入肺腑,然后他徐徐吐出,一道笔直的白气如箭般射出三尺,在青金石壁上撞出细密的回音。
他站起身,腿脚不再虚浮,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带着沉实的重量,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力量感,仿佛从四肢百骸深处苏醒。
不是曾经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而是一种如凤凰涅?重塑过的、深埋在骨血里的底气。
他下意识地并指如剑,虚空一划,没有真气外放,没有光华流溢。
但指尖划过的空气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的、仿佛犁铧破开冻土的嗤嗤声,那是纯粹肉身力量挤压空气产生的震颤。
崔知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头望向老祖,眼中那点微火此刻腾地烧成了灼人的亮光,胸腹里某种冰冷凝固的东西开始碎裂、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冲动。
他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
但崔家老祖已经看懂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东西,那是一种大道重生后确认自己还能站起来的炽热信念。
不是骄狂,不是虚妄,而是被碾碎又被重塑后,从骨髓深处长出来的带着血丝的笃定。
“好孙儿!”
崔家老祖拈须欣然而笑,“天下门阀世家千百年的积累,向来不缺天才,缺的是历经磨难、百折不挠、能够续创辉煌的人,记住此刻的感觉,你就是未来武道第一人,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老祖转身走向石门,“好好巩固自身境界,用心修炼吧。”
石门缓缓闭合。
崔知夏独自站在密室中央,缓缓抬起双手,在昏黄的桐油灯光下反复观看,然后他握紧拳头,一拳冲天。
一抹许久未见的、带着狠厉弧度的笑意,终于重新爬上他的嘴角。
他感觉自己真的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