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电影本子
江成回到昌城,现在依然还是住在街道的房子这边。大江集团大厦和居住的别墅还在修建,明年江成一家子就可以搬进别墅区了,但大江集团要彻底进入办公,得等到八五年。回来后,江成还是去了一些地方部...江成站在新宅院的水泥地基上,手里捏着一张手绘草图,风从西边吹来,卷起几片枯叶,也掀动他衬衫下摆。图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墨线被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那是他昨夜在台灯下改了七遍的别墅平面图。不是香江那种玻璃幕墙、弧形穹顶的现代派,也不是昌城老厂宿舍那种方正呆板的苏式布局,而是取了岭南骑楼的坡顶轮廓,又糅合了皖南民居的马头墙线条,门廊挑高两米八,青砖铺地,白墙勾灰缝,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雀。“爸,这图……真不找设计师再过一遍?”江婷蹲在坑边,用树枝拨弄着刚挖出的土,泥块簌簌掉进基槽,“我听香江那边说,光是风水先生就要请两个,一个看龙脉,一个断水口。”江成把图纸折好塞进裤兜,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搓了搓:“龙脉?咱家龙脉就是厂里那条蒸汽管道,三十年没漏过一滴水;水口?咱家自来水龙头拧开就哗哗响,比什么罗盘都准。”他直起身,望向远处尚未拆净的棚户区屋顶,炊烟正一缕缕浮起来,“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神仙供的。你郑妈这辈子没住过带院子的房子,连晾衣绳都没地方拉。这次,我要让她在院子里种三棵橘子树,一棵结甜的,一棵结酸的,一棵……专等她孙子孙女摘着玩。”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一辆崭新的德玛西亚轿车缓缓驶近,车漆在冬阳下泛着哑光的墨蓝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砚台。驾驶座车窗摇下,露出张玉萱的脸,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高领毛衣,耳垂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温润生光。“谭雅说你在这儿盯地基,让我顺路捎点热豆浆过来。”她递出保温桶,桶身还带着暖意,“刚磨的,加了两勺黄豆粉。”江成接过去,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没松开:“你们今天去看了红星汽车的装配线?”“看了。”张玉萱点头,目光扫过工地角落堆着的几块青砖,“樊苑说,SUV底盘测试过了,但减震弹簧的疲劳寿命还差三百次循环。他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都是红的。”“让他歇两天。”江成拧开桶盖,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镜片,“弹簧的事我来弄。7001铝合金加硼元素后延展性太脆,得掺一点稀土镧??去年在包头矿务局谈的那批尾矿渣,够做三年的量。”张玉萱笑了:“你连尾矿渣都记得住成分?”“记不住成分,怎么让厂里老师傅信我?”江成仰头喝了一大口豆浆,热烫滑入喉咙,“他们说我年轻,可当年我蹲在冲压车间看钢板变形纹路的时候,他们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社会主义建设蓝图’呢。”这时,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横冲直撞闯进工地,车还没停稳,江伍就跳下车,工装裤膝盖处蹭破了两道口子,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运单:“哥!深圳海关刚打来电话!西城工业区第一批出口货柜,三十七个标箱,全卡在报关环节!”江成把保温桶递给张玉萱,抹了把嘴:“报什么关?”“报‘德玛西亚家用版’原型车!”江伍喘着粗气,“海关说这车没列入国家目录,连‘民用机动车辆’都算不上,硬要归到‘特种工程车辆’里去,得补二十份安全认证??可咱们连车灯都没装齐!”江成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德玛西亚跑车。他拉开后备箱,取出一个帆布工具包,从里面抽出一把游标卡尺、一支记号笔,又从车前格栅缝隙里抠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那是他昨天亲手焊上去的散热鳍片试样,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焊渣。“走。”他把工具塞回包里,拍了拍江伍肩膀,“现在就去深圳。”三小时后,深圳蛇口码头。咸腥海风裹挟着柴油味扑面而来。江成站在集装箱堆场最高处的龙门吊钢架上,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蓝色货柜,像一片凝固的海。他掏出那枚金属片,迎着夕阳举起??光线穿过鳍片上三道平行的微孔,在对面集装箱铁皮上投下清晰的三角形光斑。“看见没?”他指着光斑,“这孔距是4.7毫米,公差±0.02。兰博基尼散热器孔距是5.1,公差±0.05。就凭这个,他们敢说我们的车不如进口货?”旁边海关科长擦着汗:“江工,道理我们都懂……可文件上写的是‘整车认证’,您这车连方向盘都还是木胎包真皮的临时件啊!”江成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铝箔,轻轻覆在光斑上。刹那间,三角形光斑边缘变得锐利如刀,甚至能看清铝箔表面纳米级的氧化纹路。“这是3J01铝合金的散热膜,导热系数比铜高17%,重量只有铜的三分之一。您摸摸??”他把铝箔按在科长手背上,“是不是比刚才那块铁皮凉得多?”科长愣住。江成已转身走向最近的货柜,用记号笔在集装箱门上画了个巨大的“X”,旁边标注:“内装:德玛西亚家庭版原型车(含全部散热系统实测数据)”。笔尖划过钢板,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明天上午九点,我带西城工业区所有工程师,现场拆解这辆车。”江成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码头所有的汽笛与起重机轰鸣,“每颗螺丝的扭矩值,每根管线的弯曲半径,每块板材的屈服强度??我们当场测,当场签字,当场录像。如果海关同志觉得不够,我把实验室搬来,连同国家材料检测中心的仪器一起运过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十几张面孔,最后落在海关科长脸上:“但有个条件??今天这批货,必须今晚放行。因为车上载着的,不只是零件,还有四百二十三个工人的饭碗,和他们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暮色渐浓,海天交界处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科长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把胸前别着的钢笔摘下来,咔嗒一声掰断笔帽,露出里面暗藏的微型录音机指示灯??幽幽的红光,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江工,”他声音沙哑,“我跟您去昌城。”当晚十一点,昌城大江汽车厂总装车间灯火通明。没有彩带,没有剪彩,只有二十四台精密数控机床在低频嗡鸣中同步运转。江成站在中央控制台前,面前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左侧是深圳码头实时监控画面,中间是德玛西亚家庭版车身三维模型,右侧则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流??温度、压力、电流、振动频率……所有数字都在毫秒级刷新。“开始第十七轮碰撞测试。”他按下启动键。液压杆推动重达两吨的模拟墙体缓缓前移。当墙体距车身仅剩三十厘米时,车身B柱内部突然弹出六根碳纤维加强筋,呈蛛网状瞬间撑满整个乘员舱。墙体撞击的刹那,车身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拳头砸进厚棉被。监控屏上,假人颈部加速度曲线平滑如直线,远低于国标限值。“成功。”江成轻声道。话音未落,车间大门被猛地推开。樊苑裹着寒气冲进来,头发凌乱,眼镜歪斜,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图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哥!我改出来了!不是小G!是……是‘梧桐’!”他把图纸铺在控制台上。图纸中央是一辆轿车侧影,线条流畅如江水初涨,车头没有夸张的进气格栅,只有一道极细的LEd灯带贯穿两侧,像凤凰掠过梧桐枝桠;车尾则采用悬浮式尾翼设计,展开时自动调节下压力,收起时与后备箱盖严丝合缝。“梧桐?”江成指尖抚过图纸上那道灯带,“为什么叫梧桐?”“因为……”樊苑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下去,“去年你带我去厂史馆,看过五八年那张老照片。照片里,咱们厂第一批技术员站在梧桐树下合影,树影斑驳,可每个人眼睛都亮得吓人。”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映着屏幕冷光,“我想造一辆车,能让后来人坐进去时,也觉得眼睛亮得吓人。”江成久久没说话。他转身走到车间尽头,那里静静停着一辆蒙着防尘罩的老式红旗CA72。他掀开罩子,露出深红色车漆上细密的岁月裂纹。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麂皮,蘸着特制保养油,一下,又一下,擦拭着车头那个早已褪色的金色葵花标。油渍在灯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晕,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那个蒸汽与理想交织的年代。凌晨三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江成走出车间,发现张玉萱靠在德玛西亚跑车旁打盹。她蜷着腿,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鹅黄色的毛衣领子,像初春刚绽的迎春花。江成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却惊醒了她。“睡着了?”他问。“没。”张玉萱揉着眼睛笑,“在想梧桐车的名字。梧桐引凤,可咱们厂最早建在荒地上,哪来的梧桐?”江成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那里隐约可见几株高大的法国梧桐轮廓,枝干虬劲,树冠如盖。“所以才要栽啊。”他说,“一代人栽树,下一代人乘凉。咱们这一代,先把树苗栽下去。”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几片梧桐落叶,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其中一片飘到江成脚边,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微微卷曲,却始终未曾碎裂。远处,昌城火车站方向传来悠长的汽笛声,像一声穿越时空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