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贷款开厂*杨文斌
江家一家在八四年的一月中旬又一次搬家了,别墅建了快一年了,大量工人优先动工。八个月的时间别墅的主体就建设好了,主要是没有多少审批手续,工人给的钱到位,自然建设的快。而这个年代没有什么复...江成站在科技中心新落成的第七实验楼顶层玻璃幕墙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钢化玻璃。窗外是深圳湾初春的海雾,灰白如纱,缓缓漫过远处正在打桩的电子工厂地基——那里三台塔吊已竖起臂架,像三柄刺向云层的银枪。胡艳丽昨夜发来的加急电报就压在他左手边的檀木镇纸上:冯主任特批,桩基今日开钻,水泥厂连夜调拨,七十二小时不间断浇筑。他没看第二遍,只把镇纸往右推了半寸,露出底下摊开的BJ方块电路板手绘稿。图纸边缘用红铅笔圈出七个关键节点,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俄文缩写:?ТК-7?(温度补偿模块)、?БП-3?(电池保护逻辑)……这是王永辉带着三个苏联女工程师熬了十九个通宵改出来的第三代方案。身后传来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黄文仪端着青瓷茶盏进来时,鬓角还沾着未干的雨水。“爸,香江那边传回消息,杨士光说老虎机产线彻底关停了,所有模具都熔铸成铜锭,按您说的,刻了‘大江’二字。”她将茶盏放在镇纸旁,茶汤里浮沉的碧螺春叶正舒展成小小舟楫,“可他问您,那批原定运去澳门的二十万套电路板,现在该往哪送?”江成没接茶盏,目光仍停在图纸上那个被红圈反复涂抹的音频转换器位置:“送去昌城。”他声音很轻,却让黄文仪指尖微颤,“让婉婉的服装厂腾出三号车间,把电路板当布料裁剪——每块板子背面蚀刻‘BJ方块’字样,正面焊上微型喇叭。再调五十个会绣花的老师傅,用金线在喇叭罩上绣七种方块图案。”见黄文仪欲言又止,他忽然转身,从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给孙莉的。”信封里是张泛黄的《华中工学院校刊》复印件,1982年第三期,头版照片里十七岁的陈老师站在锅炉房前,身后黑板上写着“热力学第一定律推导”。照片右下角有行褪色蓝墨水字迹:“赠孙莉同学,愿你拆解世界如解方程——陈建国”。黄文仪认得这字,去年她陪江成去华科做讲座时,陈老师就是攥着这张泛黄的校刊堵在校门口的。“孙莉今天下午三点到岗。”江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茶汤滑入喉间,“让她先去国际语言学校报到,但别学英语——带她去第七实验室,看王永辉他们怎么把‘俄罗斯方块’的消行逻辑,改写成‘BJ方块’的长城砌筑算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深圳地图,指尖在昌城位置点了点,“告诉陈老师,孙莉的宿舍安排在科技中心家属区七号楼,就是原先苏联专家住过的那栋。阳台朝东,能看见日出。”黄文仪刚要应声,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王永辉探进半个身子,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怀里紧抱着个蒙着黑绒布的金属匣子:“老师!‘七方阵列’跑通了!”他声音发颤,黑绒布滑落一角,露出内里排列整齐的七块晶莹芯片,每块表面都蚀刻着微缩的汉字——“乾”“坤”“震”“巽”“坎”“离”“艮”。这是江成昨夜在食堂吃饺子时随手画的:用八卦方位替代俄罗斯方块的随机生成逻辑,让每次下落都遵循天地运行之序。“我们试了三百二十七次,”王永辉喘着气,指尖抚过“离”字芯片,“当红色方块坠入‘离’位,消行时会触发三秒蜂鸣——就像古时候烽火台点燃狼烟。”江成接过金属匣,指腹摩挲着冰凉芯片。窗外海雾不知何时散尽,阳光劈开云层,正正照在“离”字上,折射出一道细锐金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这光让他想起昨夜做的梦:八岁的江明辉蹲在昌城老屋天井里,用粉笔在地上画满方格,每画完一排就撕下作业本纸折成小船,放进积水的方格中央。纸船载着粉笔灰做的“方块”,顺水流向看不见的远方。“通知财务,”江成把金属匣放回桌面,声音忽然沉下去,“给王工团队追加五百万研发经费。”他抬眼看向黄文仪,“文仪,你亲自去趟昌城。把婉婉的服装厂、平子的大厦工地、还有康钰负责的矿泉水厂,全部接入同一个供电系统——就在老电厂东侧,挖条地下隧道,埋设双回路电缆。”见黄文仪面露疑色,他忽然笑了:“不是为了省电费。是让婉婉的缝纫机、平子的塔吊、康钰的灌装线,全都用上BJ方块游戏机里那种脉冲电流。”黄文仪怔住了。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坚持要用汉字替代俄文字母——当“乾”位方块坠落时,昌城服装厂的电动裁床会自动切换刀片角度;当“坎”位消行,平子大厦工地的混凝土泵车会调整压力阀;而“艮”字亮起的瞬间,庐山矿泉水厂的紫外线杀菌灯将增强0.3秒照射时长。这根本不是游戏,是覆盖整个昌城工业区的神经网络。她转身欲走,江成却叫住她:“等等。”他拉开抽屉,取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枚铜制齿轮,齿牙间嵌着七粒米粒大的蓝宝石。“拿去给康钰。”江成的声音像浸过深秋的井水,“告诉他,这是当年昌城农机厂的老模具,我留了三十年。现在把它焊进BJ方块游戏机的主轴里——让昌城的钢铁,转动世界的方块。”黄文仪攥紧红布包走出大楼时,正撞见孙莉提着蛇皮袋站在台阶下。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辫梢扎着根红头绳,仰头望着七层高的玻璃幕墙,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尚未完工的电子工厂地基旁。那里新浇的混凝土正冒着白气,像大地在呼吸。与此同时,昌城老街的供销社里,江婉正踮脚把最后一箱BJ方块游戏机摆上柜台。箱子侧面印着烫金大字:“北京方块·昌城智造”,底下小字注明“内含七种汉字方块,通关即赠《周易》启蒙手册”。柜台对面,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掏出皱巴巴的十元钞票,手指在游戏机塑料外壳上反复摩挲:“真能用咱方言喊‘消行’就响铃?”江婉笑着按下开关,屏幕亮起幽蓝微光,七个方块自天而降,青年脱口而出的“离位消行”四个字刚落地,游戏机果然发出清越铃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两只麻雀。深圳湾畔,江成站在电子工厂奠基现场,看着推土机铲起第一捧红土。冯主任递来话筒时,他忽然指向远处海平线:“冯主任,看见那艘货轮没?”他指着一艘正缓缓驶入蛇口港的万吨轮,“它舱里装着两千台BJ方块游戏机,明天凌晨卸货。”海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白发,声音却稳如磐石,“但我要的不是两千台。我要让这船上每一颗螺丝钉,都刻着‘BJ’——让全世界知道,当方块落下时,中国有座城,叫北京;有座厂,叫昌城;有个人,叫江成。”推土机轰鸣声骤然拔高,碾过新翻的泥土。江成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抹去话筒上一点飞溅的泥浆。那泥浆里混着深圳湾特有的咸腥,也混着昌城红壤的微甜,在他指腹留下一道赭红色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