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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人心难足
    人心是很难满足的,哪怕是江成现在已经拥有了别人拥有不了财富,他依然有自己不满足的地方。这转眼多年过去了,杨文斌也成为了一个中年男子了。子女也十多岁了,靠着会开车,给领导开车。平时有空还能把小汽...夜风裹着咸腥气从深圳湾吹来,拂过科技中心新落成的玻璃幕墙,映出江成半张沉静的脸。他站在三十七层观景台,脚下是正在调试的巨型环形量子计算机阵列,蓝光如呼吸般明灭——这玩意儿耗掉了今年科技中心三分之一的研发预算,却连第一行有效代码都没跑出来。王永辉蹲在机柜旁擦汗,衬衫后背洇开一片深色地图,他刚把第七块烧毁的散热板扔进废料箱,指尖还沾着硅脂的银灰色。“老师,苏联那边数学组的波波夫教授说,咱们用的拓扑算法模型……”王永辉抬头时,看见江成正用指甲刮下窗玻璃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痕迹细得像根头发丝,却是今早保洁员用含金刚砂的抹布擦出来的。“您看这玻璃。”江成没接话,只把刮下的玻璃粉捻在指间,“昌城汽车厂去年报废的挡风玻璃,回收熔炼后能造十吨这种浮法玻璃。但工人师傅说,再刮三次,整面幕墙就得换。”王永辉愣住。他原以为老师又要讲量子隧穿效应的工程化瓶颈,却听见一句家常话。可这话说完,他后颈汗毛突然竖了起来——昨夜他偷偷拆开那台俄罗斯方块原型机,发现主板背面用纳米级蚀刻写着两行小字:“ 王永辉初版”“ 波波夫修正”。苏联人竟比他早十二小时摸透了底层逻辑。江成转身时,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红色绒布,是江婷前天硬塞给他的《甲方乙方》胶片盒。盒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江婉萱用圆珠笔写的:“爸,郑妈今早打电话说香江天气太潮,膝盖疼得睡不着。谭雅姐让她别搬去别墅,说等春天回暖了再接她回来。”江成把纸条揉成团,却没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那机器正嗡嗡吞着一份《BJ方块海外发行协议》,条款第十七条用红笔圈出:“禁止在苏联境内销售本产品”。电梯门合拢前,江成看见走廊尽头两个身影。郑可穿着墨绿色高领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把一叠泛黄的图纸递给肖立华。那是红星汽车早期的底盘设计图,江成认得右下角自己画的七颗星标记。肖立华接图纸时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袖口露出的腕骨上,有道新鲜的、结着暗红血痂的割伤。回到办公室,江成拧开保温杯盖,热气氤氲里浮起去年春节联欢晚会上的画面。李谷一唱《拜年歌》时,镜头扫过观众席后排,有个穿灰棉袄的男人举着搪瓷缸猛灌水,缸底印着“萍乡钢铁厂赠”。当时江成只当是普通职工,直到三天前公安厅密报送来:萍乡凶杀案凶手指纹匹配上了当年钢厂保卫科长,而此人三年前辞职去了深圳,在电子市场倒卖走私芯片。茶凉了。江成按下内线电话:“让财务把‘BJ方块’项目经费调到八百万。”话音未落,门被撞开。江平抱着个铁皮饼干盒冲进来,盒盖缝里钻出几缕金灿灿的麦穗——那是昌城老家晒干的冬小麦,专门留着做春饼的。“爸!昌城服装厂第一批样衣出来了!”他哗啦倒出十几件成衣,最上面那件藏青色工装夹克袖口内侧,用红线绣着小小的“德玛西亚”字样。江成拿起夹克,拇指摩挲过针脚,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汽车厂车间,自己也是这样把设计图纸卷成筒,插在同样款式的夹克口袋里。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江成踱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辆簇新的奔驰S级,车牌粤B·00001。车门打开,下来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西装裤脚一丝褶皱也无,却在跨过路沿石时被凸起的水泥块绊了个趔趄。那人扶了扶眼镜,从公文包掏出个黑皮本子飞快记录,动作像极了当年在萍乡钢厂查账的会计。“爸,香江杨士光说要见您。”江平把饼干盒放在办公桌上,麦穗簌簌落在《BJ方块》技术文档上,“他带了二十个工程师,全是从IBm挖来的,说只要您点头,明天就能把芯片产线建在科技中心隔壁。”江成没应声。他拉开抽屉,取出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一枚边缘有锯齿状豁口,一枚背面阴刻着“一九六零”,第三枚最旧,绿锈斑驳得几乎看不出字迹。这是江婉萱五岁那年,在昌城老宅墙缝里掏出来的,当时全家正为买粮票发愁。后来江成拿它去换过两斤玉米面,又用它压过《牧马人》的胶片盒,此刻铜钱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块沉入河底的石头。傍晚六点,科技中心食堂飘来炸春卷的香气。江成端着铝制饭盒经过研发区,听见几个苏联女工程师在争论什么。为首的娜塔莎正用铅笔在餐巾纸上画螺旋线,她丈夫伊戈尔——那个总爱把咖啡泼在电路图上的航空材料专家——指着线条摇头:“不对,你漏掉了超导态下的磁通钉扎力!”旁边扎羊角辫的莉娜突然拍桌:“老师昨天说的!‘玻璃不是凝固的液体’!”话音未落,整层楼灯光骤暗,应急灯亮起幽绿微光。众人静默三秒,忽然哄堂大笑——原来莉娜把“凝固的液体”听成了“宁固的液体”,俄语谐音梗让这群搞量子物理的彻底破防。江成在笑声里推开消防通道门。楼梯间堆满待处理的报废服务器,其中一台机箱上贴着张便签:“俄罗斯方块V2.3测试版——王永辉 ”。他伸手揭下便签,背面竟是手绘的儿童简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三栋并排小房子,最右边那栋房顶画着颗七角星。江成数了数星星尖角,和二十年前夹克口袋里的图纸标记分毫不差。走出大楼时,天已全黑。江成没坐车,沿着滨海路慢慢走。路灯下,几个穿校服的少年蹲在报刊亭前,争抢最新一期《大众电影》。封面上是《甲方乙方》剧照,葛优瘫在竹椅里,手里报纸遮住了半张脸。江成驻足看了会儿,转身拐进旁边小巷。巷子深处亮着盏孤灯,灯下摆着张折叠桌,桌后坐着个穿藏青工装的老裁缝,正就着灯光缝补一件磨损严重的中山装。江成走近时,裁缝抬起头,左眼戴着枚黄铜单片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江厂长,您这件衣服,”裁缝用顶针敲了敲桌面,“袖口磨得这么薄,该换新料子了。”他掀开中山装下摆,内衬处赫然缝着块深蓝色布片,针脚细密如计算机代码——那是德玛西亚跑车内饰的同款麂皮。“当年您在汽车厂改图纸,我在这儿改衣服。”裁缝把顶针推上指尖,“现在您改的是世界,我改的是时间。”江成解下扣子,任由对方拆开袖口。月光透过巷口梧桐叶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斑。裁缝忽然停下手,从工具箱底层抽出把黄铜剪刀:“这剪刀跟了我四十三年,剪过抗美援朝的军装,剪过红旗渠的帆布,去年还剪过《牧马人》剧组的戏服。”剪刀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刃口一道细微的崩口,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过。“您猜,它今晚要剪什么?”江成望着剪刀缺口,忽然想起上午在观景台刮下的玻璃粉。他伸手接过剪刀,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铜柄,那里刻着模糊的“1940·沈阳”字样。“剪断旧规矩。”他说。剪刀“咔嚓”一声咬合,裁缝面前摊开的布料无声裂开,露出底下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电路板纹路——那是用微型蚀刻技术在布料纤维间织就的柔性芯片,正随着呼吸明灭微光。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如叹息。江成把剪刀还给裁缝,转身走入巷口。身后,裁缝将撕开的布料仔细叠好,放进铁皮饼干盒。盒底麦穗轻轻晃动,像一片等待收割的金色麦田。江成没回头,只是把右手插进裤袋,指尖触到三枚铜钱温润的弧度。最旧的那枚铜钱背面,绿锈之下隐约可见两个小字:甲乙。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他额前一缕灰发。江成抬手按住,却按不住袖口内侧悄然渗出的一滴血——那是刚才裁缝剪开布料时,不知被什么锋利物划破的。血珠沿着手腕蜿蜒而下,在路灯下泛着暗红光泽,像一滴凝固的、未命名的朝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谭雅发来的短信:“郑妈刚打来电话,说香江的潮气退了,明天就坐船回昌城。她让我转告您,那回带了二十斤腊肠,全是用咱们家老灶台熏的。”江成停下脚步,望向深圳湾对岸。那里灯火如星河倾泻,映在墨色海面上碎成亿万片光。他忽然想起《甲方乙方》里那个总想当英雄的胖子,临终前攥着半块糖纸喃喃自语:“这糖真甜,甜得让人想哭。”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浪声里,而江成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要挣那么多钱——不是为了别墅,不是为了大厦,甚至不是为了儿子们能安心睡觉。他只是想造一艘永不沉没的船,载着所有不敢说出口的“甲乙”,穿过所有名为“改革”的惊涛骇浪。口袋里的铜钱突然变得滚烫。江成握紧拳头,金属棱角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形状像极了昌城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袁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