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着二郎腿，石守信坐在衙门大堂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轻佻和无礼。他是故意的，因为此刻大堂内正在桌案前端坐的禁军这些丘八，不一定看得懂那些惺惺作态的假正经。唯有直接显示出无礼和轻蔑，才能让...石守信话音刚落，太极殿内霎时静得连烛火噼啪轻爆之声都清晰可闻。百官垂首屏息，脊背绷直如弓弦——不是因他言语狂悖，而是那话里裹着一股凛冽铁腥气，像刚出鞘的环首刀，在琉璃灯下反出一道冷白寒光，劈开了满殿脂粉香与酒肉气。杨容姬坐在龙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上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云纹，那是前朝尚方监用金丝嵌入紫檀所制，触手微凉。她没动怒，只是把目光从羊琇身上移开，轻轻扫过阶下诸臣：潘岳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将坠未坠；贾裕袖口沾了一星墨点，正欲抬手擦拭又生生顿住；杨肇垂眸盯着自己腰间玉珏上一道旧裂痕，仿佛那裂纹里藏着整个洛阳城的呼吸节奏。“诸侯之剑……”她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压得殿角编钟嗡鸣骤歇，“朕倒不知，羊卿的剑锋，是削得动陆抗的甲胄，还是斩得断吴国水师的楼船缆索？”羊琇不答，只将双臂缓缓展开，宽袖垂落如翼。他未穿朝服，一身玄色锦袍上竟无半点绣纹，唯腰间革带束得极紧，勒出劲瘦腰线，衬得肩背如山峦起伏。那姿态不像臣子面君，倒似孤峰独峙于云海之巅，风来则立，雷至不折。殿角忽有细风穿隙而入，吹得几案上未干的墨迹微微晕染。潘岳下意识抬袖去护，指尖却触到纸页边缘一道凸起——方才匆忙书写时，他竟将“盛世升平”四字写得笔画虬结如藤蔓，墨色浓重得几乎要破纸而出。他心头一跳，忙用镇纸压住，额角沁出细汗。此时杨肇已悄然退至御座侧后，俯身低语：“陛下，籍田礼前三日，吴使张悌密会太尉府门客，言及江陵水军新铸战舰三十艘，皆覆生牛皮，箭矢难透。”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另据驿卒报，陆抗遣其长子陆晏率精兵五千，已驻扎当阳。”杨容姬眸光微凝。当阳距襄阳不过三百里，陆晏若挥师北上，五日可达汉水北岸。而此刻她赐予羊琇的虎符尚在锦匣中未启封，禁军一部兵马仍在洛阳西苑整训，连粮秣转运文书都未下发。“好。”她忽然拊掌，清脆一声响彻大殿，“既如此，朕便成全羊卿的剑锋。”说罢竟起身离座，赤舄踏过蟠龙地砖，径直走向羊琇面前。群臣纷纷跪伏，唯有羊琇依旧挺立，玄袍下摆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杨容姬停步，仰首看他。她比羊琇矮近一头，可那目光却似能穿透铠甲直抵骨髓：“朕给你三件事——第一，三月之内，取当阳；第二，半年之内，夺江陵；第三……”她顿了顿，指尖忽然指向殿外东南方向，“朕要看到陆抗的佩剑，悬于襄阳城头。”满殿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潘岳袖中手指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染红雪白内衬；贾裕喉结滚动，想起昨夜石守信揽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待你们去了荆州啊，要好好放松放松”，此刻听来竟如冰锥刺耳。羊琇终于躬身，却非叩拜，而是单膝点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诺！”这声“诺”如金石相击，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杨容姬转身时裙裾翻飞，金线云纹在烛火下灼灼生辉，恍若活物游走。她步回龙椅，抬手示意乐师奏乐，丝竹声再起时，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已如朝露般消散于觥筹交错之间。宴至酣处，宦官捧来一具紫檀匣，内盛玉佩一枚。杨容姬亲手取出，却是递向石守信：“石都督昨夜为朕解忧，此物赠你。”石守信坦然接过，指尖抚过玉佩温润表面——那是一枚螭龙衔芝佩，龙目以赤金镶嵌，芝草纹路竟暗合荆襄山川走势。他忽而一笑，将玉佩翻转，只见背面阴刻两行小篆：“山河未靖，何以家为”。潘岳恰在此时抬眼，正撞上石守信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想起幼时在洛水边见过的漩涡——表面浮萍轻荡，底下暗流早已绞碎无数沉木。夜宴散后，石守信并未随众臣出宫，而是被杨肇引至偏殿。殿内无烛，唯窗外月光如练，泼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杨肇亲手斟满两盏酒，琥珀色液体在月下泛着幽光：“阿郎可知，为何陛下独独赐你此佩？”石守信举盏轻嗅，酒香里竟隐有桂子气息：“因我昨夜未曾碰杨氏姐妹。”“错。”杨肇摇头，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道淡白旧疤，“因你让羊琇成了出鞘的刀。而刀……”他指尖蘸酒在青砖上画了个圈，“永远需要磨刀石。”月光悄然移至二人脚边，将那酒渍圈照得通明。石守信忽然想起杨柔姬换衣时屏风后朦胧的轮廓，想起杨容姬吟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想起潘岳跪地时颤抖的指尖——原来这洛阳城最锋利的刀，并非悬于宫墙之上，而是藏在每个人不敢言说的唇齿之间。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桂子香混着苦涩漫过舌尖。窗外忽有夜枭掠过檐角，翅尖扫落几片枯叶，窸窣声里，他听见杨肇轻声道：“明日卯时，驿馆东厢房，有人等你。”石守信搁下空盏，月光正巧落在他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将那抹笑意切割得明暗交错：“谁？”“杨容姬。”杨肇转身推门，月光涌进殿内，照亮他后颈一道新愈的抓痕，“她说，有些账，该当面清算。”门扉合拢的刹那，石守信看见自己映在窗棂上的影子——那影子忽然抬手，做了个挽弓的姿势。窗外梧桐枝桠横斜，恰如一张拉满的弓弦，弦上空无一物，却蓄着足以射落星辰的力道。次日寅时末，驿馆东厢房内雾气氤氲。杨容姬披着素白中衣坐在铜盆前，青丝湿漉漉垂在颈后，水珠沿着锁骨滑入衣襟。铜盆里漂浮着几片桂花，水面倒映着她眉间一点朱砂痣，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将左手浸入水中，任热水漫过手腕旧伤：“石都督来得真早。”石守信在她身后三步站定，目光扫过盆沿搭着的月白帕子——那帕角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如同呼吸。“杨娘子昨夜睡得可好？”“好。”她舀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梦见潘岳穿着嫁衣，手持婚书来迎我。醒来才知，原来是我把婚书写错了地方。”石守信终于上前一步，拾起帕子替她拭面。指尖擦过她脸颊时，触到一片微凉：“写错何处？”“不该写给潘岳。”她闭着眼，睫毛在晨光里颤动如蝶翼，“该写给陆抗。”铜盆水面忽然晃动，倒影里杨容姬的面容碎成粼粼波光。石守信手一顿，帕子滑落水中，激起一圈涟漪。他弯腰捞起帕子，指腹无意擦过她耳后——那里有颗极小的黑痣，形状像一粒未化的霜。“杨娘子可知，”他声音低沉如古井汲水，“陆抗昨夜收到三封密信。第一封来自建业，说孙皓新纳的越女善舞，腰肢能绕玉带三匝；第二封出自武昌，称江陵粮仓鼠患严重，十石米中三石掺沙；第三封……”他顿了顿，将帕子拧干，水珠滴在青砖上发出轻响，“是吴国太史令手札，言荆襄之地，今年冬至无雪，春分必有大旱。”杨容姬倏然睁眼，眸中寒光乍现：“所以呢？”“所以。”石守信将帕子覆在她脸上，温热布料隔绝了视线，“陆抗不会在当阳久留。他真正要守的，是江陵粮仓与汉水渡口。”帕子之下，她的唇角缓缓扬起：“石都督是在教我打仗？”“不。”他松开手，任帕子滑落盆中，“是在教你……如何做个合格的磨刀石。”窗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驿馆门前。杨容姬起身理鬓，铜镜里映出她素净面容，唯眉间朱砂痣愈发鲜红：“今日我要去太医署取一味药。石都督可愿陪我去？”“去何处？”他问。“取一味，专治心疾的药。”她转身，中衣广袖拂过铜盆边缘，水面桂花打着旋儿沉入水底，“名叫‘断肠散’。”石守信望着她踏出房门的背影，月白中衣下摆扫过门槛，像一道无声的刀光。他忽然想起昨夜宴席上，潘岳写就的那篇《籍田赋》里有一句：“春耕之始，非惟犁破冻土，实乃心耕荒原。”原来这洛阳城里的所有人，都在荒原上默默耕耘着各自的心田。有人种下忠义，有人埋下野心，有人撒下毒种，而杨容姬——她正将整座荒原，亲手碾作齑粉，只为炼出一剂断肠散。马车驶出洛阳东门时，朝阳正跃出邙山轮廓。石守信掀开车帘，见远处洛水如银带蜿蜒，水面上浮动着万千碎金。杨容姬倚在车厢壁上假寐，睫毛在晨光里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右手却悄悄探入袖中，指尖捻着一粒褐色药丸——那药丸表皮裹着薄薄一层蜜蜡，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她不知石守信已看见，只将药丸缓缓按进掌心，直到蜜蜡融化，苦涩药味混着甜香丝丝缕缕渗入皮肤。车轮碾过官道碎石，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心跳。前方十里，便是太医署。而更远的南方，汉水奔流不息，正将无数秘密卷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