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中旬月明，但皇城之上，却诡异的聚起一团方圆数百丈的乌云，悬浮于谨身殿正上。阿翁和吴帝厮杀开始的猝不及防。“镇！”前者一声低喝，干枯手掌凌空一按，忽闻头顶黑云之中闷雷滚滚，下...林扶摇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嫁鞋上那圈细密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触感微凉而绵密。她没抬眼，只将那只悬在半空、尚未换上的脚缓缓收回，裙裾如云般垂落，遮住了脚踝处一点未干的泪痕。“袁姨娘，”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起来吧。”袁丰民一怔，膝头还压着地面青砖的凉意，仰起脸时鬓角汗湿，眼尾红得厉害，像被火燎过。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再出声，只慢慢直起身，双手捧着那双软缎嫁鞋，垂首退至镜台一侧，脊背弯得极低，仿佛肩上压着整座霁阁的梁柱。林扶摇这才抬眼，望向镜中。镜面澄明，映出她端坐于绣墩之上的身影——云髻高挽，金凤衔珠，额前那粒明珠随呼吸微微轻颤；嫁衣灼灼如火，金线鸾凤衔枝，自领口盘旋至袖缘，每一片羽翎都泛着沉甸甸的光；胭脂淡扫，朱唇微点，一双凤目却不再凌厉，反倒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水光，似喜非喜，似怯非怯。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尚在，也曾这样坐在妆台前，由乳母梳头。那时镜中人眉目尚稚，却已显出三分不容轻慢的清冷。母亲伸手抚她额角，说：“寒酥啊，你生来不是要被人仰着看的。”可如今……她仰着看谁？俯身换鞋的袁姨娘？门外喧闹奔忙的匠人？还是此刻正跪于前院，将一匣匣聘礼亲手捧进来的楚县侯？不，都不是。是那个站在院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袍角被风掀起一角，静静望着她的男人。姜阳弋没进来。他只是立在霁阁月洞门外三步之处，身后跟着两个捧礼匣的小吏，再远些，是林府管家躬身引路的身影。他没踏进门槛一步，甚至没朝内多看一眼，可林扶摇知道他在——那目光沉静、克制，像一道无声的弦，绷在两人之间，不响，却震得她耳膜微跳。“郡主……”晚絮轻声唤她，递来一方素帕。林扶摇接过，没擦脸，只将帕子按在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三年前冬夜，她在律院后巷替姜妧挡下刺客一刀时留下的。刀锋入肉不深，却恰好割断了腕间一条细筋，养了整整半年，才勉强能提笔写字。后来姜妧每每看见，总要红着眼眶摸一摸，说：“大姨母的手，该握朱砂印，不该握刀。”可今日，她腕上戴着的，是殿上亲赐的赤金绞丝镯，内壁刻着“长乐未央”四字小篆，沉甸甸的，压得她脉搏发闷。“七姐。”她忽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转向一旁的林霢深，“你说，若当年我未曾替妧儿挡那一刀，她今日……还会唤我一声‘大姨母’么？”林霢深正低头整理袖口金线，闻言手指一顿，抬眸看她。姐妹俩目光相接，一个眼底是未散尽的潮气，一个眸中却是一片沉静的潭水。她没答话，只伸出手，将林扶摇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拢进掌心。那手冰凉，指尖微颤，可林霢深握得很紧，指腹用力，几乎要嵌进她腕骨里。“寒酥，”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凿进林扶摇耳中，“你挡的不是那一刀。你挡的是她往后十年，所有可能落在她身上的刀。”林扶摇睫尖一颤，一滴泪终于滚落，砸在林霢深手背上，温热。就在此时，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叩击青石板，一声一声，沉稳如鼓点。紧接着，是老丁洪亮又带点刻意拔高的嗓音：“怀丰郡公到——！纳征礼，奉上——！”厅堂内众人皆是一静。孙姨娘第一个反应过来，抹了把额角汗，忙不迭扬声道：“快！开中门！迎礼——！”话音未落，霁阁外已响起两声清越鹤唳——那是礼部特许的“迎宾鹤”，以银哨吹奏，声如云外仙禽，专为迎亲纳征之礼所设。随即，八名身着绯色圆领袍、腰佩铜鱼符的礼部属官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一紫檀礼匣，匣盖未启，却已有沉香与朱砂混合的幽微气息漫溢开来，沁人心脾。为首者正是礼部主客司郎中，此人年逾五旬，颌下三缕长须，神色肃穆如庙堂神像。他步至霁阁正中，面向林扶摇深深一揖，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楚县侯童毓琼，德行昭昭，功业赫赫，堪配郡主林氏。兹以玄纁束帛、鹿皮、金锭、锦缎、珠玉、酒醴、雁贽等物为聘，敬纳于林府。礼成，永以为好。”言罢，他退后半步，侧身抬手。身后八名属官齐齐掀开匣盖——第一匣，七匹玄色与浅红色丝帛交叠铺陈，帛面光泽流动，隐有云雷纹暗绣，正是古礼所载“玄纁束帛”；第二匣，一对油亮鹿皮，皮毛柔顺如墨，边缘缀着细密金线，皮上覆着一方素绢，墨书“承天效命，秉德持节”八字；第三匣，十枚黄灿灿金锭，每锭重一斤，上铸“大吴永昌”四字楷书，阳光斜照，金光刺得人眯眼；第四至第七匣，依次是蜀锦、云锦、缂丝、宋绫四色织物，各色绚烂，纹理精绝，其中一匹云锦上竟以银线绣着整幅《百子图》，童子嬉戏，栩栩如生；第八匣最是奇特，非金非玉，乃一方寸许青玉镇纸，通体碧透，内里天然生成一道游龙状墨色纹理，龙首昂然，鳞爪飞扬，玉下压着一纸素笺，上书“钦赐‘栖云’，代天执笔”八字，落款赫然是兴国殿上亲笔朱砂。满堂寂然。连素来爱聒噪的王姨娘都忘了说话，只死死盯着那方青玉，嘴唇微张，像条离水的鱼。孙姨娘更是浑身一抖，额头汗珠簌簌滚落，竟不敢去擦——她认得这玉。三年前，殿上亲赐林寒酥入公主府为女丞时，赐的便是此物。彼时只道是恩宠，今日方知，这玉竟被重新镌刻、赋名，成了纳征聘礼！“这……这……”她喃喃不成句，扭头看向林寒酥，“老爷，这玉……”林寒酥却没看她，目光越过礼官，直直落在月洞门外。姜阳弋依旧站在那里。可这一次，他抬起了头。日光正盛，泼洒在他玄色袍袖之上，却仿佛被那身气度吸尽了锋芒，只余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压迫的威仪。他没看礼官，没看满堂宾客，目光只停驻在霁阁内，停驻在林扶摇身上。四目相对。林扶摇心头猛地一撞，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尖。她想移开视线，可那目光太沉，太烫，烫得她眼眶又是一热。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才硬生生逼回那股汹涌的酸涩。就在这时，姜阳弋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玄色袍角拂过门槛石阶，发出极轻的沙响。他没走向礼官，没走向林寒酥，径直穿过众人惊愕的目光，走到霁阁中央，距林扶摇不过五步之遥。然后，他解下了腰间那枚白玉珏。通体无瑕，温润生光，珏上雕着一只展翼欲飞的玄鸟，喙衔一粒赤色朱砂痣——正是他初入林府为侍卫时，林扶摇亲手所赠。那时她笑言：“玄鸟负日，护我林家。你既愿守门，便以此为凭。”七年过去，玉珏温润如初，那粒朱砂痣却早已沁入玉质深处，红得愈发沉郁，仿佛凝固的血。姜阳弋将玉珏托于掌心，缓缓举至与眉齐平，对着林扶摇，深深一揖。“林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满堂寂静，“此珏随我七年，见我伏案批牍，见我横刀立马，见我醉卧沙场，亦见我……仰望霁阁灯火，彻夜未眠。”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灼灼不移：“今日，我以玄鸟为誓，以朱砂为契——从此，你冠我姓，我护你名。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纵天地倾颓，日月倒悬，此心不改，此诺不渝。”满堂哗然。孙姨娘腿一软，差点跪倒，被身旁程希一把扶住。王姨娘手一抖，镜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袁丰民更是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如断线珍珠滚落。林扶摇却没哭。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曾为她挡箭、为她染血、为她一夜白发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凤冠霞帔，泪痕未干，却第一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珍重。她缓缓起身。嫁衣宽袖垂落，金线鸾凤在光下振翅欲飞。她没看满堂错愕的姨娘，没看脸色铁青的老丁，没看目瞪口呆的礼官，只一步一步，走向姜阳弋。绣鞋踏过青砖，步步生莲。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她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枚玉珏，而是轻轻覆在姜阳弋持珏的右手手背上。肌肤相触，温热。她仰起脸，凤目含光，唇角微扬，那笑意清冽如雪，却又艳烈如火：“姜阳弋，你记着——”“我不是林氏。”“我是林扶摇。”“是你的妻，不是你的附庸。”“是你横刀立马时背后的眼睛，不是你封侯拜相后案头的摆设。”“若有一日，你忘了今日之誓……”她指尖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皮肤，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冽与不容置疑：“我林扶摇，亲手斩断这玄鸟之翼，剜出你心口朱砂，再不看你一眼。”满堂死寂。唯有檐角风铃，被穿堂风拂过，叮咚一声，清越悠长。姜阳弋眼底风云翻涌，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他反手一握，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道：“好。”“都听你的。”“我的命，我的权，我的刀，我的血……”“都是你的。”话音落，他直起身，松开手，却将那枚白玉珏，轻轻放在了林扶摇摊开的掌心。玉珏微凉，朱砂炽热。林扶摇合拢五指，将它紧紧攥住。玉棱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疼却奇异地熨帖了她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她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凤目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敬畏、或茫然的脸，最后停在老丁涨红的脸上。“孙姨娘。”她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烦请将这玉珏，供于霁阁正堂。”孙姨娘一个激灵，忙不迭应道：“是！是！”“另备素帛一卷，朱砂一碟。”她目光转向礼部郎中，“烦请大人代笔，将方才姜阳弋所言，一字不漏，录于素帛之上。末尾，加盖楚县侯私印，再加……”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加盖兴国殿上亲赐‘栖云’玉印！”礼部郎中身子一震，脸色霎时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声音发颤：“臣……遵……遵命！”林扶摇不再看他，只将手中玉珏缓缓举起，迎向窗外斜射而入的日光。朱砂痣在光下流转，红得惊心动魄，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她终于笑了。那笑容绽开在凤冠之下，嫁衣之中，清艳绝伦，凛然不可犯。“诸位，”她环视众人，声音朗朗，如珠落玉盘，“今日纳征，礼成。”“自此，林扶摇，唯楚县侯童毓琼一人之妻。”“若有妄议者——”她指尖轻抚玉珏上那粒朱砂，笑意加深，眼尾却冷如霜刃：“便请先来取我项上人头。”风过霁阁，竹影摇曳，日光碎金般洒满她一身嫁衣。满堂宾客，无人敢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