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逐渐流逝，很快便是三日过去。政事堂公布了最后一份名录，确定所有参加科举的学子，已经全部登记在册。这一次科举成功参加的学子，共计三万八千三百七十九人。其中出身贫寒的学子，...洛阳城的夜，比往常更沉。朱雀门上铜铃无声，风未起，檐角铁马却微微震颤，仿佛被某种无形之重压得喘不过气。宫墙内，一盏琉璃灯悬于太极殿角，灯焰幽蓝，竟不摇曳，只凝成一线，直指中天——那是鼍龙双瞳投下的注视，是国运意志的具象化凝视，亦是此刻整座皇城唯一真正“醒着”的眼睛。杨广未归寝殿。他独自立于含元殿露台，玄袍广袖垂落如墨，手中无剑，却有风在袖底盘旋，发出极细微的呜咽。那风不是寻常天地之气，而是自火云洞功德池中淬炼而出的火德真罡，温而不灼，静而含雷，此刻正随他呼吸缓缓涨缩，如心跳，如潮汐。他面前摊开一卷素绢，非纸非帛，乃是取自昆仑墟万年寒玉髓所制，触手生霜，却映不出半点墨痕。可杨广目光扫过之处，字迹便自浮现，金光隐现，字字如钉：【敕封名录·第一尊】神位：文衡监考·主考天官神格：敕命·正三品·掌天下文运稽核、才思辨伪、心性勘验敕令：凡入贡院者，须经此神位照见本心；凡涉香火、神道、夺舍、转世之流，皆不可欺瞒文衡之眼！敕印：大隋天子·杨广·亲书御玺·火德真印！绢末空白处，尚余三寸空隙，未落名讳。杨广指尖悬于其上，迟迟未落。不是不能写，而是——写谁？牛弘？儒门大贤，德高望重，然其修为止步于地仙巅峰，未曾踏破人仙之关，心光虽正，难慑神祇；杨玄感？天纵之资，浩然气已成实质，可其性烈如火，易为外魔所乘，若执此印，恐反被香火神祇以“忠义”为饵，引其入彀；萧美娘？江南肃清之举雷霆万钧，心志之坚九州罕有，但她身上已沾染太多世家血煞，气机驳杂，非纯阳至正之体，难承文运清光……最稳妥的，是请王通出山。可王通早已闭关于终南山太一峰顶，参悟《太初纪》残篇，传闻其将合道“天理”，一旦出关，便是真正凌驾于四洲之上的圣人境。此等存在，岂肯屈尊为一科举监考？更何况，王通曾亲言：“文运非权柄，乃人心所聚；若以神力强压，反使文气滞涩，如刀断水，愈斩愈乱。”杨广指尖微顿，火德真罡悄然游走至指尖，凝成一点赤金星芒。就在此刻——嗡！整座含元殿忽地一暗。不是烛灭，而是光被“吸”走了。殿内百盏长明灯同时黯淡，连青铜鹤嘴滴落的最后一滴露珠，也在半空凝滞，晶莹剔透，映出扭曲的、无数个杨广的倒影。那些倒影神情各异：有的冷笑，有的悲悯，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闭目诵经……却无一例外，皆朝向露台中央的杨广。杨广未回头。他只是缓缓抬手，将那点赤金星芒，轻轻点在素绢空白处。星芒没入，无声无息。刹那间——轰隆！！！一道无声惊雷炸响于虚空！并非天降，而是自素绢内部迸发！金光如瀑倾泻，瞬间淹没了整座露台。光中，一行篆字缓缓升起，非人力所书，非符箓所绘，而是由万千文章残句、诸子百家箴言、历代状元策论之魂凝练而成：**“青莲居士·李太白”**字成之瞬，整座洛阳城上空，乌云骤裂！一道白虹自西而来，横贯天穹，如剑劈开混沌。虹中不见人影，唯见一柄古剑虚影浮沉，剑脊铭文隐隐可辨——“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城中酒楼七层雅间，青衫女子猛然抬头，指尖金芒“啪”地一声崩断！她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窗外那道白虹，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他怎么敢？！”白衣学子手中茶盏“咔嚓”碎裂，紫气自掌心狂涌而出，却在触及空气的刹那尽数冻结，化作细碎冰晶簌簌坠地：“青莲居士？！那不是……不是早就被天庭削去神籍、逐出紫微垣的弃徒？！他凭什么……执掌文衡？！”无人应答。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的吟诵：>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吟声未落，洛阳贡院方向，忽有万道毫光冲天而起！那是三十六座考棚顶部，原本平凡无奇的陶瓦，在此刻尽数化为青玉质地，瓦脊之上，一朵朵青莲凭空绽放，瓣瓣舒展，莲心燃起豆大火苗，火色纯白，焰中竟有文字流转：《论语》、《孟子》、《荀子》、《礼记》……竟是儒家十三经全文，以火为墨，以莲为纸，焚而不毁，照彻九霄！所有正在贡院内整理试卷、查验户籍的考官，齐齐僵住。他们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悬挂的铜牌——那本该刻着“礼部员外郎”、“国子监博士”等职衔的铜牌，此刻纹路尽消，只余一片雪白，其上浮现出两行小字：【奉敕代职·文衡监考·李太白】【凡持此牌者，即为天官化身，心念所至，文气自辨】一名老考官颤抖着举起铜牌，对着月光一照——牌面倒影之中，他看见的不是自己沟壑纵横的脸，而是一袭白衫、腰悬古剑、仰天长笑的谪仙身影！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老泪纵横：“……原来……原来‘诗成泣鬼神’，不是虚言……是真神临尘啊！”与此同时，皇宫露台。杨广收手，素绢自动卷起，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他眉心。他转身，缓步走下石阶，袍角拂过阶前一株未开的牡丹，那花苞竟在触碰瞬间骤然绽放，花瓣层层剥开，蕊心赫然凝成一枚小小玉印，印文正是“文衡监考”四字。陈伙野早已候在丹陛之下，见陛下步履沉稳，不敢多问，只低声道：“陛下，楚王府密使已在偏殿等候多时。”杨广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让他等着。”他径直穿过垂花门，走向御书房。廊下风铃轻响，他忽而驻足，抬手一招。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鸟自夜色中无声掠来，停于他指尖。鸟喙微张，吐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珠子，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内里却有血光隐隐搏动，如一颗被囚禁的心脏。“果然是‘血髓珠’。”杨广指尖一捻，珠子应声碎裂，化作一缕腥甜黑雾，在他鼻尖萦绕片刻，随即被火德真罡焚尽，“楚王送来的灵参……根须泛金，是阳炎土所育；可这珠子里，分明混着三百六十种阴煞地脉的污血。他用千年阳参裹着污血送进宫……这是要朕吞下一颗糖衣炮弹，还是替他试毒？”陈伙野垂首不语，额角沁出冷汗。杨广却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有趣。真有趣。杨五道啊杨五道，你究竟是想保大隋，还是……想亲手埋了它？”他踏入御书房，烛火骤亮。案头，那盏参茶早已凉透，茶汤澄澈如镜。杨广俯身，目光落在茶汤倒影之上——倒影里没有他自己的脸，只有一条蜿蜒浩荡的长河，河面浮沉着无数金色文字，正是天下学子即将誊写的策论文章。而在河底深处，数十道暗影正悄然游弋，形如蛟龙，首尾衔环，结成一座巨大阵图……阵图核心，赫然是一座燃烧的香炉，炉中青烟袅袅，凝聚成三个狰狞古字：**“紫微阁”**——那是江南七大世家供奉的共主神祇，亦是当年南陈皇室最后一位国师，以七十二位宗室血脉为祭、吞噬整座建康城百万生魂香火而成就的伪神！传说其神格已近天仙，只差一步，便可篡改天条，自立紫微垣！杨广凝视着茶汤中的阵图，良久，忽然伸指，蘸了蘸凉透的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字：**“还魂香”**笔锋未干，窗外忽有异香飘入——清冽如雪，幽寒似梅，绝非人间所有。那香气所至，案头烛火纷纷拔高三寸，焰心凝成莲花状，花瓣边缘，竟浮现出细小的《道德经》经文。杨广眸光一凛。来了。他未起身，只将右手按在案几之上，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轰隆！整座御书房地面无声塌陷三寸！青砖寸寸龟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之中，无数赤红锁链自虚空垂落，链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每一道符文都燃烧着豆大的火苗——那是火德真罡的具象，更是大隋国运的烙印！锁链如活物般疾射而出，瞬间缠绕住那缕飘入的异香。异香剧烈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最终在火苗灼烧下，化作一团翻滚的墨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显化出一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太白……”**话音未落，雾气已被锁链绞碎，彻底湮灭。杨广收回手，案几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端起那盏凉透的参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苦涩中竟泛起一丝奇异回甘，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一口尚未冷却的、属于某位谪仙的剑气。“李太白啊李太白……”他低声喃喃，指尖拂过案头一方砚台，砚池墨色浓稠如血，“你借朕的敕封重返人间，朕借你的诗剑镇压文运……这笔买卖，究竟谁赚了？”窗外，白虹渐隐，乌云重聚，可云层深处，已再无雷光游走。只有一朵青莲，静静悬浮于洛阳城最高处的应天门楼顶，莲心火焰摇曳，映得整座皇城，恍若置身于一首未写完的绝句之中。而此刻，距离科举开考，还有三日。三日后，贡院大门开启，万千学子鱼贯而入。他们不会知道，自己踏过的每一级台阶，都镌刻着李白醉后挥毫的《侠客行》；他们提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被青莲火焰照见本心，被火德真罡涤荡杂质，被文衡天官的剑气……默默校验。更不会有人察觉，在他们身后，一道白影负手立于应天门楼顶，衣袂猎猎，仰望星河。他手中无剑。可整个洛阳城的风，都在他指缝间，凝成了一道无声的、足以斩断一切香火脉络的——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