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库房被临时征用,窗缝死死封着几层贡缎,那是宫里也不多见的厚料子,此刻却只为了遮住屋内那几盏通明的鲸油灯。
秦铮立在门边,身形如铁塔,横刀并未完全归鞘,露出一截雪亮的锋芒。
院外偶有风卷枯叶撞击门扉的声响,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呼吸绵长而轻微,仿佛与这暗夜融为一体。
屋内,楠木长案上堆叠着几座小山。
那是白天神灰局的战利品,是一种比银子更烫手的东西,《福泽堪舆单》。
为了让那据说能“聚气生财”的神灰发挥最大效用,京城的权贵们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生辰八字都填进格子里。
林昭盘膝而坐,两指夹起一张泥金宣纸,随意往秦铮面前一甩。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落在案角。
“秦铮,来看个乐子。”
林昭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懒,“平日里咱们见这帮大人,那是难如登天。如今为了求个好风水,他们倒是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给咱们瞧瞧。”
秦铮走近,借着灯火扫了一眼。
那纸上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威宁伯赵全”几个大字。
字迹虽有些潦草,却透着股急切。
“威宁伯……”秦铮目光下移,眉头渐渐拧紧,“家中人口一十七,妾室……八人?”
“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林昭手指敲了敲纸面下方的备注行,“瞧这儿。城东柳树胡同、城南帽儿巷,各需神灰三十桶,以此镇宅,求子嗣昌隆。”
秦铮沉默片刻,又看到了一张附带的宅邸平面图。
图上一口枯井被朱砂重重圈出,旁注:此井阴气过重,恳请大师调配离火灰镇压,必有重谢。
“这帮人……”秦铮握刀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脑子里装的都是草料吗?这种家底隐私,就这么白纸黑字写给外人看?”
“因为傲慢。”
林昭向后一靠,整个人隐没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
“在赵全眼里,我是靠着皇帝宠信上位的弄臣,神灰局是皇帝敛财的钱袋子。你会防备一个贪得无厌的奴才吗?你只会担心给他的钱不够多,事办得不够漂亮。”
说罢,林昭转身,从书架最不起眼的夹层里抽出一本起了毛边的蓝皮旧册子。
那是他花了三百两银子,从户部一名告老还乡的老吏手中买来的副本,《大晋京畿田亩黄册》。
“来,秦铮,咱们对对账。”
林昭将破旧的黄册拍在那张金贵的泥金纸旁。
“看看这位伯爷在堪舆单上填的田产。”
秦铮低头。
为了证明自家有承载神灰的福气,威宁伯在单子上填得豪气干云:“京郊玉泉山下,良田三千亩,连绵成片,望大师定下生门方位,以保万世基业。”
三千亩。
秦铮视线平移,落在那本代表大晋官方铁律的黄册上。
白纸黑字,朱红官印刺眼至极:
“威宁伯赵全,名下京郊旱田三百亩,年纳粮四十五石。”
秦铮盯着那两行悬殊的数字,喉结滚动,嘴里发涩。
三千亩。
三百亩。
十倍之差,藏着的是足以让威宁伯府满门抄斩的欺君重罪,隐田。
平日里在朝堂上哭穷卖惨的勋贵,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风水,随手便抖出了这等惊天秘密。
“公子……”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紧,“这要是捅出去……”
“捅出去?”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在那个刺眼的三千亩上点了点。
“然后呢?让威宁伯掉脑袋,换一个新的伯爷上来,继续占三千亩地,在账上写三百亩?秦铮,你觉得杀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划算吗?”
他站起身,将那一摞厚厚的堪舆单拢在一起,在桌案上咚的一声磕齐。
每一张纸的撞击声,都撞在秦铮心口。
“秦铮,你要记住。”
林昭拿起朱笔,在最上面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神灰录》。
笔锋锐利,墨迹冷硬。
“这东西,放在户部是烫手山芋,没人敢碰。放在都察院是催命符,没人敢递。”
林昭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眸光幽冷。
“但放在咱们手里,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
“威宁伯想保住这三千亩地吗?想保住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外室吗?他想,他就得听话。”
“工部侍郎想盖住他私吞河堤款买的别院吗?他想,那往后工部的批文,他就得闭着眼盖章。”
林昭将这本册子塞进秦铮怀里,那薄薄一本,却让秦铮觉得有千钧之重。
“他们以为这是神灰局的账本?”
林昭扯了扯嘴角,带着讥讽,指了指秦铮怀里的册子。
“错。”
“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有了它,这满朝的达官显贵,他们的富贵、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就都握在了咱们手里。他们想安稳,就得听话。”
秦铮抱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怀里发烫。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少年,满心敬服。
满京城的人都盯着神灰局的银子眼红。
唯有自家公子,在谈笑间,已将这满城权贵变成了掌中提线的人偶。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公子,此物干系重大。”秦铮将册子紧紧揣入怀中,“属下这就寻个地方藏好。”
“藏?”
林昭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只是开始。这本册子会越来越厚,光靠你,护不住。”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明日回西山挑人。不要那些莽夫,要读书人。”
“读书人?”秦铮一愣。
“天灾人祸,家破人亡的落魄秀才、寒门子弟,多得是。”
林昭看着他,“他们识字,却只能在泥里刨食。他们有才,却被这世道弃如敝履。”
“我要你把他们找出来。给他们饱饭,给他们尊严,也给他们……一支笔。”
林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成立一个部门,就叫听风。我不需要他们当刺客,我只要他们用手里的笔,去记。记下每一亩被藏起来的田,记下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记下每一个能让这些大人夜不能寐的秘密。”
“营造营是我的刀,听风,就是我的眼睛。”
秦铮当即单膝跪地:“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