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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臣确实扒了他们的底裤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紫檀大案后,赵衍半张脸隐没在昏暗中,只有那双眼亮得吓人。

    左边是内帑入库的账单,三十四万两,红字刺目。

    右边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摞得老高,明摆着笑话那堆银子来路不正。

    “宣。”

    一个字吐出来,带着生铁般的冷硬。

    殿门推开,林昭迈步而入。

    他穿一身半旧道袍,衣摆沾着没化的雪泥,在这铺金缀玉的大殿里格外惹眼。

    “臣林昭,叩见陛下。”

    膝盖触地,回音空旷。

    没有叫起。

    魏进忠缩在蟠龙柱的阴影里,身子弯成一团,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这静劲儿磨人,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林昭,你好大的本事。”

    赵衍忽然笑了,脸上没半分暖意,顺手抄起案角那摞奏折,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哗啦。

    折子散了一地,尖锐的硬纸角划过林昭额角,擦出一道红痕。

    摊开的纸面上,墨迹淋漓,“狼子野心”“窥伺私隐”“形同谋逆”。

    “自己看看。”

    赵衍手指轻扣御案,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发慌。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一半在骂你。说你的神灰局是盘丝洞,说你借着卖泥巴,把眼线插进了朝廷命官的后院。”

    皇帝身子往前探,殿里的气压骤然低了。

    “这是厂卫才干得出的阴损事。你一个五品郎中,是要把满朝文武的底裤都给朕扒下来?”

    话音刚停,殿里的味儿就变了。

    在大晋,贪点银子或许还能活,但若是敢搞私下监控,那是僭越,是把手伸向了皇权。

    魏进忠膝盖一软,趴伏在地,额头贴在金砖上。

    林昭没动。

    他迎着天子的怒火,语调平稳:“陛下说得没错。”

    “臣,确实扒了他们的底裤。”

    角落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那是魏进忠没憋住。

    赵衍没料到他认这么快,满肚子火气堵在嗓子里,脸一下子沉了。

    “认得倒是痛快。”

    赵衍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单凭这一条,朕现在就能让人把你拖出去剐了?”

    “臣知罪。”

    林昭伸手探入怀中。

    魏进忠浑身一紧,差点喊出护驾。

    但林昭掏出来的,只是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林昭双手捧着册子,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把他们的底裤扒下来,不是为了自个儿看。”

    “臣把这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拢在一起,是为了让陛下捏在手心里看。”

    赵衍原本又要拍桌子的手悬在半空。

    那双总是半阖的帝王眼骤然张开,死死钉在那本册子上。

    “这是什么?”

    “投名状。”

    林昭回得简短有力。

    殿里又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进忠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蓝皮册子碰都碰不得。

    “魏伴伴。”

    赵衍盯着林昭看了半晌,眼皮都没眨,“呈上来。”

    魏进忠打了个颤,快步凑过去,双手接过册子,放到御案边上,赶紧退回阴影里。

    赵衍没急着翻。

    他指腹摸着糙糙的书脊,盯着林昭,眼神冷得很。

    “林昭,你想清楚了。”

    赵衍语气阴郁:“若这里头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今儿个就算你那神灰能补天,朕也保不住你的脑袋。”

    “臣的脑袋不值钱。”

    林昭扯扯嘴角,往前挪了半步。

    “但这里头的名字,每一个都比臣的脑袋金贵。陛下先看完,到时候是砍臣的头泄愤,还是砍那些哭穷大人们的头充国库,您自个儿拿主意。”

    赵衍冷哼一声,指尖挑开了第一页。

    墨迹未干,带着股廉价的油墨味。

    第一行大字极其扎眼——威宁伯,赵全。

    赵衍记得这人。

    前些日子北境修马道缺钱,这老货在金殿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家里揭不开锅,连祭祖的猪头都买不起,最后只捐了五十两碎银。

    视线往下。

    “堪舆所求:京郊玉泉山下,良田三千亩连绵成片,求大师定生门方位,以保万世基业。”

    赵衍的手停在那儿。

    三千亩。

    玉泉山下的地,那是寸土寸金,一亩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

    “魏进忠。”赵衍的声音轻得有些飘。

    “奴婢在。”

    “把户部黄册拿来。朕要查查,这位连猪头都买不起的威宁伯,到底有多少身家。”

    魏进忠早有准备,从御案下一堆文书中精准抽出一本,翻得飞快。

    “念。”

    “回皇爷……”

    魏进忠扫了一眼那数字,嗓子发紧,“威宁伯名下,京郊旱田……三百亩。年纳粮,四十五石。”

    三百亩。

    三千亩。

    整整十倍。

    为了少交那点皇粮,这威宁伯敢在朝堂上哭穷卖惨,欺君罔上。

    可为了在那神灰路上求个万世基业,他又敢在林昭这个江湖术士面前,把家底抖得干干净净。

    “好……真是好极了。”

    赵衍气极反笑,笑声有些渗人。

    他手指有些哆嗦,翻过一页。

    工部侍郎王平。

    “为保仕途通达,求兑金灰三百桶,铺于城南柳树巷别院。注:别院七进,乃私置产业,切勿外传。”

    七进大宅!还在城南!

    赵衍记得清楚,前天早朝,这王平穿着打补丁的官袍,说工部衙门漏雨没钱修,还是他自掏腰包补的瓦。

    原来钱都在这儿。

    再翻。

    都察院御史刘大人。

    “家中地窖藏银五万两,阴气太重,求离火灰镇压……”

    啪!

    一声巨响。

    赵衍猛地扬手,将那本户部黄册狠狠掼在地上。

    书页散开,那些朱红的官印像是一个个鲜红的巴掌,抽在这位大晋天子的脸上。

    唯独手里那本蓝皮册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混账!全是混账!”

    赵衍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

    香灰四溅,呛得人嗓子发紧。

    “朕的国库能跑耗子!朕为了几十万两军费愁得整宿睡不着!朕连修个园子都不敢张嘴!”

    赵衍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珠通红。

    “他们呢?一个个装得比苦行僧还清廉!结果呢?家里地窖流油!三千亩地藏着不上税!五万两银子埋在地下发霉!”

    “他们不是没钱!他们是有钱不给朕花!他们宁愿拿去买泥巴,拿去求神拜佛,也不愿意拿出来给朕守边关!”

    气过之后,只觉得荒唐透顶。

    赵衍一直以为大晋是真的穷。

    可现在林昭告诉他,大晋不穷,穷的只有他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皇帝。

    那些银子就在那儿,就在那些磕头喊万岁的臣子家里,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