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沉滞的气氛还没消去。
林昭伏在地上,没急着谢恩,反倒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陛下,这账本臣交得痛快,是因为臣知道,若没陛下护着,臣这脑袋早在西山就被那帮眼红的权贵给摘了。”
他顿了顿。
“昨儿个秦铮在神灰局门口,那是真动了刀子。来的不是一般的蟊贼,看身手,那是行伍里喂出来的死士。”
赵衍原本摩挲着红漆木箱的手停住了。
“死士?”
在大晋,除了皇帝,谁养死士那就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神灰能筑城,也能破城。如今这东西被臣弄得满城风雨,盯着配方的,可不止朝堂上那几位只想发财的大人。”
林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虚空。
“边关,藩王,甚至……外族。”
赵衍脸色沉了,手指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钱被偷了他心疼,但若是那能把路修成铁板的神灰流出去被人铸了堡垒,要的就是他的江山。
“西山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林昭换了话头。
“几万流民聚在那,虽说施粥饿不死,但若是有人煽动……陛下,这可是京畿腹地。”
赵衍眯起眼。
“所以呢?”
“你想说什么?”
“臣斗胆,想请个恩典。”
林昭咬着牙。
“把这些流民收拢起来,编成西山营造营。平日里挖矿烧灰,给陛下赚钱。”
“若是真有不开眼的敢来抢方子,这群拿铲子的苦力,也能护住内帑的银车。”
“你想练兵?”
大殿里静得反常,魏进忠缩在角落里,连气都不敢大喘。
“臣哪敢练兵啊!”
林昭叫起了撞天屈。
“那都是些只会搬砖的泥腿子!”
“臣只是不想用兵部的兵。内帑的生意若是过了兵部的手,那账目还能瞒得住户部那帮吸血鬼?”
“到时候进陛下口袋的银子,怕是又要被截去大半修河堤了。”
赵衍看了看箱子里的三十四万两,又想了想若是用朝廷正规军押运,确实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兵部和户部。
到时候这笔私房钱,还真就不姓赵了。
“用赚来的零头,养一群给陛下看家护院的狗。”
林昭接着说道。
“既省了国库的开支,又把京畿的隐患变成了助力。这买卖,陛下不亏。”
赵衍沉默许久,目光在林昭脖颈上转了几圈。
“魏大伴。”
赵衍开口。
“从内官监挑几个懂规矩的,去西山挂个监军的名头。”
林昭松了口气,对着皇帝连连行礼。
“陛下圣明!”
当啷。
一块沉甸甸的金牌被扔了下来,正砸在那堆银票上。
“拿着。”
赵衍身子前倾,半个身子探出御案阴影。
“西山营造营,既然是内帑的产业,那就别让阿猫阿狗的插手。这牌子给你,不是让你耀武扬威的。”
“这几万流民,要是敢闹出一丁点乱子,朕就把你填进窑里烧灰。”
林昭双手捧起金牌,入手生凉,那是“如朕亲临”四个字。
有了这个,西山那几万人,就是他手里真正握住的第一张底牌。
“臣,定会让这营造营,成为陛下最听话的鹰犬。”
……
出了宫门,外头的天光有些刺眼。
雪后的皇城根下,风刮得割脸。
小桂子早就冻透了,见林昭出来,快步迎上去,一张脸笑得满是褶子。
“我的林大人,您可算出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万岁爷没难为您吧?”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林昭的神色。
林昭没说话,只是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紫禁城。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冷硬的金牌。
皇帝派了监军,以为便能永远握住这把刀。可刀既已铸成,未来刺向谁,就未必由握刀人决定了。
“走吧。”
林昭迈步走进阳光里。
“回神灰局,咱们的大买卖,才刚刚开张。”
......
京城的雪还没化净,风里夹着干冷。
卫府花厅内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紫铜香炉里吐着瑞脑香,烟气盘旋直上,半天散不开。
内阁首辅卫渊,次辅顾雍,吏部尚书王琼。
这三位重臣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小圆桌旁,面前的雨前龙井早就没了热气。
屋里静得有些过分,偶尔炭火爆裂的一声脆响,都能让人眼皮子跳一下。
“三十四万两。”
卫渊手里的紫檀佛珠终于停了。他没抬头,声音沙哑。
顾雍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指节在桌案上扣得咄咄作响。
“听说昨儿夜里,乾清宫的灯就没灭过。万岁爷高兴啊,大半夜的还叫了御膳,愣是多喝了两碗粥。”
“那是高兴吗?”
王琼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户部尚书老刘若是听到这个数,怕是当场就能把官帽给扔了。”
“大晋一年国库才进多少银子?他林昭一个铺子,几天功夫,就顶了咱们半个江南的税赋。”
卫渊没接茬,枯瘦的手指重新拨动佛珠。
嗒、嗒、嗒。
“银子多了,万岁爷腰杆子就硬。”
卫渊抬起眼皮。
“往常咱们能劝住万岁爷,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个‘穷’字。没钱,他就得听咱们的,就得按规矩来。”
“可现在呢?”
顾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
“李东阳那老家伙,平日里最是滑不留手。前两天被逼得在自家门口演戏,脸都不要了。”
“咱们还在笑话他,结果呢?”
顾雍猛地转身,眼神冷厉。
“结果他转头就给林昭写赋唱赞歌!为什么?因为他看明白了!林昭手里攥着的不是泥巴,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东西!”
王琼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止能让他登天,还能要我们的命。”
王琼声音压得很低。
“手里握着都水司的实权,背靠着内帑的金山,如今听说连神机营都被他借调去了西山。”
“兵、财、权,这小子才多大?这是要在那位子上生根啊。”
卫渊笑了。
他脸上堆着笑,却让旁人感到发怵。
“十三岁。”
卫渊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咱们十三岁还在背书,还在想着怎么讨长辈欢心。这位小林大人,却已经学会了怎么绕过咱们,直接让万岁爷心满意足了。”
他拍了拍桌子。
“这就叫异数。”
“他懂规矩,却不守规矩。他这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要把这张桌子给掀了。”
王琼脸色有些发白。
“阁老,那咱们……是不是该敲打敲打?”
王琼说着,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趁着他根基未稳,找个由头……”
“怎么动?”
卫渊打断了他,目光飘向皇宫的方向。
“现在的林昭,就是万岁爷的宝贝,谁也碰不得。”
卫渊叹了口气。
“咱们这位万岁爷,穷怕了,也憋屈久了。为了边关军饷和黄河大堤,头发都愁白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给他送钱,一送就是几十万两。”
卫渊收回目光,看着两位同僚。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动林昭,那就是在要万岁爷的命。”
“别说是你我,就是太祖爷复生,怕是也拦不住万岁爷想发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