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静鞭刚刚响过三声。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守殿的大汉将军还没来得及拦,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就滚进了大殿。
背上的令旗插得歪七扭八,那血顺着早已冻硬的甲胄往下滴,在金砖上砸出一串刺眼的红梅。
满朝文武的眼皮子齐齐一跳。
昨儿个还在为了神灰局的一块牌子争得头破血流,今儿这血就真的溅到了脚边上。
“念!”
赵衍坐在龙椅上,身子前倾,那股子刚得了银子的喜气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帝王特有的阴鸷。
通政司的官员哆哆嗦嗦地接过染血的塘报,才看了两眼,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同镇……镇远关城墙崩塌三十丈!鞑靼部阿鲁台所部趁夜袭营,铁骑如入无人之境……”
官员的声音都在抖,“连屠三村,守备张猛战死,大同总兵……求援!”
朝堂上下的议论声骤然响起。
朝堂上下乱作一团,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屠村。
这两个字裹着血腥气,撞进众人心里。
大晋的官员们不怕死人,怕的是这事儿太大,盖不住。
一旦盖不住,就得有人把脑袋摘下来顶缸。
“崩塌?”
赵衍缓缓站起身,手里那串平时盘得锃亮的紫檀念珠一下被扯断。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大殿里脆响连连,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朕每年拨给兵部一百二十万两修缮款!一百二十万两!”
赵衍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朝着兵部尚书的脑袋砸了过去。
“你们修的是城墙,还是豆腐渣?一场雪就塌了?那是大晋的门户!你们把门户开着让鞑靼人进来杀朕的子民?”
兵部尚书王毅没敢躲,那铜镇纸擦着乌纱帽飞过去,砸在金柱上当啷一声响。老尚书顺势往地上一趴,磕头如捣蒜,脑门上的官帽翅都在乱颤。
“陛下!陛下息怒啊!”
王毅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涕泗横流,活像自己就是受难的村民。
“这真不是臣等的罪过啊!今年冬日奇寒,那镇远关本就是百年老墙,夯土松动。这几日连降暴雪,冻融交替,这……这是天灾!是非人力可违的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瞥向户部那边,想着拉个垫背的。
“况且……况且户部的银子也是上个月才拨下去,如今这天寒地冻的,糯米汁一倒出来就成了冰疙瘩,这时候若是强行动土,修出来的墙还不如纸糊的!臣……臣也难啊!”
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
天灾,没钱,季节不对。
总之,这墙塌了是老天爷不赏脸,跟我兵部没关系。
赵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想杀人,可他也知道王毅说的是实话。
北方冬日,滴水成冰。
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把三十丈城墙补起来,除非神仙下凡,吹口气变出一座城来。
但鞑靼人的马刀可不管你是不是冬天。
“没法子?”赵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让大同的百姓等死?让朕的江山敞开着大门?”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这个茬。这时候谁说话,谁就是跟老天爷作对,就是主动要把屎盆子往脑袋上扣。
内阁首辅卫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次辅顾雍拢着袖子,盯着脚尖数地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都察院那帮御史的队列里,忽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名身穿绿袍的御史跨步出列,手里的笏板举得高高的。
“陛下,臣有一言,或许可解大同之危。”
赵衍猛地转头,眼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讲!”
那御史不慌不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前排、此刻正低头装死的工部尚书李东阳。
“兵部刘尚书所言虽有理,冬日无法夯土筑城,那是老黄历了。”御史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咱们大晋如今可是出了祥瑞,有了神物。”
“前两日,工部李尚书不是刚写了一篇《神灰赋》吗?”
这三个字一出,李东阳原本缩着的脖子一僵,后背上的白毛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御史声音抑扬顿挫:“赋中云:化泥为石,顷刻而成;坚如金铁,万载不朽。李大人可是两榜进士,文坛泰斗,又是工部的主官,若是没有亲眼所见,断不会写出这等欺君……哦不,这等惊世骇俗的文章。”
“既然这神灰能顷刻成石,又不惧严寒。那这大同的缺口,何不用神灰去补?”
御史转身,冲着李东阳深深一揖,脸上满是崇敬,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刀锋。
“李大人,您说是吧?”
图穷匕见。
整个朝堂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集中到了李东阳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看戏的。
李东阳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太清楚这是个什么局了。
这就是个必死之局。
若是说神灰不行,那就是承认自己写《神灰赋》是满嘴胡沁,是欺君,是伙同林昭诈骗朝廷和权贵的钱财。
这罪名,足够让他全家流放三千里。
若是说行……
那就是要把林昭那个十三岁的娃娃,推进大同那个绞肉机里。
在数九寒天,在鞑靼人的马刀底下修长城,这是一条绝路。
修不好,林昭死,他这个举荐人也得跟着吃挂落。
但修好了……
不,不可能修好。那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李爱卿?”赵衍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狐疑。
“这神灰,当真如你赋中所写,不惧严寒,顷刻可成?”
李东阳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看到顾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看到了卫渊那依旧紧闭的双眼。
没人会救他。
这帮老狐狸是要借他的手,把那个这几天在京城里上蹿下跳、把手伸进所有人钱袋子的林昭,彻底埋了。
李东阳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读书人的良知在生死的秤盘上晃悠了两下,就被求生欲压得粉碎。
死道友不死贫道。
林昭啊林昭,你自求多福吧。
谁让你把这京城的水搅得这么浑,把人都得罪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