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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请林大人去补天
    金銮殿上的静鞭刚刚响过三声。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守殿的大汉将军还没来得及拦,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就滚进了大殿。

    背上的令旗插得歪七扭八,那血顺着早已冻硬的甲胄往下滴,在金砖上砸出一串刺眼的红梅。

    满朝文武的眼皮子齐齐一跳。

    昨儿个还在为了神灰局的一块牌子争得头破血流,今儿这血就真的溅到了脚边上。

    “念!”

    赵衍坐在龙椅上,身子前倾,那股子刚得了银子的喜气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帝王特有的阴鸷。

    通政司的官员哆哆嗦嗦地接过染血的塘报,才看了两眼,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同镇……镇远关城墙崩塌三十丈!鞑靼部阿鲁台所部趁夜袭营,铁骑如入无人之境……”

    官员的声音都在抖,“连屠三村,守备张猛战死,大同总兵……求援!”

    朝堂上下的议论声骤然响起。

    朝堂上下乱作一团,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屠村。

    这两个字裹着血腥气,撞进众人心里。

    大晋的官员们不怕死人,怕的是这事儿太大,盖不住。

    一旦盖不住,就得有人把脑袋摘下来顶缸。

    “崩塌?”

    赵衍缓缓站起身,手里那串平时盘得锃亮的紫檀念珠一下被扯断。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大殿里脆响连连,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朕每年拨给兵部一百二十万两修缮款!一百二十万两!”

    赵衍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朝着兵部尚书的脑袋砸了过去。

    “你们修的是城墙,还是豆腐渣?一场雪就塌了?那是大晋的门户!你们把门户开着让鞑靼人进来杀朕的子民?”

    兵部尚书王毅没敢躲,那铜镇纸擦着乌纱帽飞过去,砸在金柱上当啷一声响。老尚书顺势往地上一趴,磕头如捣蒜,脑门上的官帽翅都在乱颤。

    “陛下!陛下息怒啊!”

    王毅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涕泗横流,活像自己就是受难的村民。

    “这真不是臣等的罪过啊!今年冬日奇寒,那镇远关本就是百年老墙,夯土松动。这几日连降暴雪,冻融交替,这……这是天灾!是非人力可违的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瞥向户部那边,想着拉个垫背的。

    “况且……况且户部的银子也是上个月才拨下去,如今这天寒地冻的,糯米汁一倒出来就成了冰疙瘩,这时候若是强行动土,修出来的墙还不如纸糊的!臣……臣也难啊!”

    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

    天灾,没钱,季节不对。

    总之,这墙塌了是老天爷不赏脸,跟我兵部没关系。

    赵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想杀人,可他也知道王毅说的是实话。

    北方冬日,滴水成冰。

    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把三十丈城墙补起来,除非神仙下凡,吹口气变出一座城来。

    但鞑靼人的马刀可不管你是不是冬天。

    “没法子?”赵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让大同的百姓等死?让朕的江山敞开着大门?”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这个茬。这时候谁说话,谁就是跟老天爷作对,就是主动要把屎盆子往脑袋上扣。

    内阁首辅卫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次辅顾雍拢着袖子,盯着脚尖数地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都察院那帮御史的队列里,忽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名身穿绿袍的御史跨步出列,手里的笏板举得高高的。

    “陛下,臣有一言,或许可解大同之危。”

    赵衍猛地转头,眼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讲!”

    那御史不慌不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前排、此刻正低头装死的工部尚书李东阳。

    “兵部刘尚书所言虽有理,冬日无法夯土筑城,那是老黄历了。”御史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咱们大晋如今可是出了祥瑞,有了神物。”

    “前两日,工部李尚书不是刚写了一篇《神灰赋》吗?”

    这三个字一出,李东阳原本缩着的脖子一僵,后背上的白毛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御史声音抑扬顿挫:“赋中云:化泥为石,顷刻而成;坚如金铁,万载不朽。李大人可是两榜进士,文坛泰斗,又是工部的主官,若是没有亲眼所见,断不会写出这等欺君……哦不,这等惊世骇俗的文章。”

    “既然这神灰能顷刻成石,又不惧严寒。那这大同的缺口,何不用神灰去补?”

    御史转身,冲着李东阳深深一揖,脸上满是崇敬,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刀锋。

    “李大人,您说是吧?”

    图穷匕见。

    整个朝堂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集中到了李东阳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看戏的。

    李东阳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太清楚这是个什么局了。

    这就是个必死之局。

    若是说神灰不行,那就是承认自己写《神灰赋》是满嘴胡沁,是欺君,是伙同林昭诈骗朝廷和权贵的钱财。

    这罪名,足够让他全家流放三千里。

    若是说行……

    那就是要把林昭那个十三岁的娃娃,推进大同那个绞肉机里。

    在数九寒天,在鞑靼人的马刀底下修长城,这是一条绝路。

    修不好,林昭死,他这个举荐人也得跟着吃挂落。

    但修好了……

    不,不可能修好。那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李爱卿?”赵衍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狐疑。

    “这神灰,当真如你赋中所写,不惧严寒,顷刻可成?”

    李东阳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看到顾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看到了卫渊那依旧紧闭的双眼。

    没人会救他。

    这帮老狐狸是要借他的手,把那个这几天在京城里上蹿下跳、把手伸进所有人钱袋子的林昭,彻底埋了。

    李东阳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读书人的良知在生死的秤盘上晃悠了两下,就被求生欲压得粉碎。

    死道友不死贫道。

    林昭啊林昭,你自求多福吧。

    谁让你把这京城的水搅得这么浑,把人都得罪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