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天空难得放晴,温简阳却只觉得疲惫像一层黏腻的胶质,糊在骨头缝里。
Yc集团总部顶层的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都市的钢铁森林,而窗内,刚刚结束了一场耗时三个多小时、唇枪舌剑的跨国并购案最终汇报。
空气里残留着投影仪散发的微热和某种紧绷后松弛下来的倦怠。
秘书林泰端着黑咖啡进来时,温简阳正靠着宽大的皮椅,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待处理的邮件和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温总,您的咖啡。”林泰将咖啡杯轻轻放在他手边,“另外,运营部那边关于新生产线调试的紧急预案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法务部催问上次那份补充协议的意见。”
温简阳端起咖啡,浓郁的苦香暂时压下了喉间的干涩。
他没看林泰,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头上,声音有些沙哑:“预案我晚点看。协议告诉法务,第三款风险条款必须重拟,否则免谈。”
林泰早已习惯他这种简洁到近乎冷漠的处事方式,利落地记下要点,又问:“那车需要帮您叫好吗?或者通知司机?”
“不用。”温简阳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自己开。”
林泰没再多言,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恢复了空旷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温简阳又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后坐了半小时,处理了几封加急邮件,目光扫过运营部那份长长的紧急预案标题,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关掉电脑,拿起西装外套和车钥匙。
电梯一路下行,从顶层专属的静谧直降到地下车库的冰冷与空旷。
他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线条流畅,像一头蛰伏的兽。
坐进驾驶室,熟悉的皮革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香氛,却没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分毫。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周末傍晚略显拥堵的车流。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橘与绛紫交织的绸缎,华美却透着迟暮的意味。
温简阳打开一点车窗,微凉的晚风灌进来,稍稍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
然而,那股从下午开会时就隐约存在的眩晕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视野边缘有些微的晃动,像是隔着水波看景物。他晃了晃头,试图集中精神。
不对劲。
心脏的跳动似乎失去了稳定的节律,时快时慢,带着一种虚浮的无力感,泵出的血液仿佛无法抵达大脑。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模糊、重影,斑马线的条纹扭曲成晃动的波浪。
耳边传来尖锐的、持续的嗡鸣,盖过了车载音响里低沉的爵士乐。
温简阳用力眨了眨眼,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衬衫。他知道必须立刻靠边停车。
脚移向刹车踏板。
踩下。
没有预料中的阻力回馈,也没有车辆减速的惯性。
刹车踏板像踩进了一团棉花,轻飘飘地,直落到底。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上脊椎。
温简阳猛地低头,再次狠狠踩下刹车——依旧是空的!
“该死!”他低咒一声,试图保持镇定。
前方是一个缓弯,路边是行人道和绿化带,更远处,一棵粗壮的法国梧桐树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迅速扫了一眼后视镜,后方有车,不能贸然变道。
他右手猛地拉起机械手刹。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车辆发出剧烈的顿挫和抖动,速度似乎有了一丝减缓,但巨大的惯性依然推着沉重的车身向前冲去。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焦糊的气味。
弯道就在眼前!
失控的车辆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路边的绿化带直冲过去。
温简阳拼尽全力转动方向盘,试图避开那棵越来越近的梧桐树。视野天旋地转,眩晕和失控感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巨响,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温简阳的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住,又重重地抛向前方,额头不知撞在了哪里,温热的液体立刻模糊了视线。
剧痛袭来,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季凛今天下班比平时稍晚一些。
辖区一个老旧小区的消防通道被住户杂物长期占用,他和同事劝说了半天,又帮着清理了一部分,才算初步解决。
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公务车驶上主干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陆续亮起。
他心情还算轻松,想着苏锦康说今晚炖了番茄牛腩,嘴角就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不远处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敛了神色。
路边的绿化带一片狼藉,碎叶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那棵法国梧桐树下,一辆黑色轿车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扭曲翘起,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驾驶室一侧深深凹陷进去。
几个路人正围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拿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但没人敢贸然上前。
季凛的心猛地一沉。
作为一名治安警,他处理过不少交通事故,眼前这撞击的惨烈程度,让他立刻意识到情况的危急。
没有时间犹豫,他迅速打开双闪,将车尽可能安全地靠边停好,推开车门就冲了过去。
“让一让!我是警察!”他亮了一下证件,拨开围观的人群。
浓烈的汽油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透过破碎的车窗,他看到一个男人歪倒在变形的驾驶座上,额角破裂,鲜血糊了半边脸,顺着下颌滴落在已被安全气囊覆盖的衬衫上。
男人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白,胸膛起伏极其微弱。
“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先生!”季凛拍打着变形的车门框,大声呼喊。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车门因为撞击变形,从外面根本无法正常打开。
季凛迅速观察了一下情况,驾驶室一侧受损严重,但副驾驶那边相对完好。
他绕到副驾门边,用力拉拽,门锁死了。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从自己车上取来便携式破窗器——这是苏锦康硬塞给他放在车里的,说治安巡逻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
对准副驾车窗边角,用力击下!
“哗啦——!”玻璃应声碎裂。
季凛小心地探身进去,浓重的血腥味和弹出的安全气囊化学物质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
他先快速检查了伤者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但还存在。
对方身上没有明显酒气,初步排除酒驾。
他不敢随意挪动伤者,尤其是颈椎部位,但必须将他带离这个危险的环境——车辆损毁严重,燃油泄漏,随时有起火爆炸的可能。
“先生,坚持住,我是警察,现在救你出去。”
季凛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解开对方的安全带,避开可能受伤的颈部和脊柱,双手穿过对方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不醒的男人从副驾驶位一点点拖了出来。
男人的体重不轻,加上完全失去意识,拖拽起来格外费力。
季凛的警服很快被血和灰尘弄脏,额角也渗出了汗。
周围有胆大的路人见状,也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将伤者抬到了远离事故车辆的安全区域,平放在相对平坦的路面上。
季凛单膝跪地,再次确认伤者的呼吸和脉搏,同时快速检查其他明显伤处。
除了头部的开放性伤口,左侧手臂姿势不自然,可能骨折,肋骨情况不明。
他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小心地垫在伤者头下,又从车上拿来急救包,用无菌纱布紧紧按住对方额头上流血不止的伤口。
“救护车!救护车还有多久?!”他抬头问旁边帮忙打电话的路人。
“说马上到,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路人举着手机回答。
季凛点点头,保持按压止血的姿势,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伤者的脸颊:“先生,醒醒!能听见吗?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或许是疼痛的刺激,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昏迷中的男人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染血的眼睫颤动了几下,似乎想睁开,却没能成功。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傍晚的喧嚣。
红蓝闪烁的灯光照亮了这片混乱的现场。
医护人员迅速下车,接手了伤者。
“头部外伤,怀疑颅内损伤,左侧手臂疑似骨折,可能有内脏出血,血压很低,快!”
医护人员一边进行初步处理,一边将伤者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